第58章 大雪

林如海愣在原地。

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当初的痛苦与绝望也迅速侵占了他整个心房，林如海握紧了拳头，当即转身欲走。

恰在这时，太医提着药箱小跑进了院门。

见到他还讶异了一瞬。

但还是上前行礼，问了声好。

林如海：“苍玉怎么了？”

“老毛病，不是什么大事。”太医摇头，“但……”

也不是好事。

自前些年生了场大病，贾孜几乎将苍玉当做眼珠一般看待，轻易不敢让他见风受凉，唯恐生病。

可即使如此，天气稍有变动，苍玉仍免不了难受。

每每此时，太医便会赶来。

大多时候都只是一些小症候，远没有到病的地步，但落在苍玉身上，仍免不了喝药。

而药……

是药三分毒。

而且每一次难受都会消耗自身原气，即便每次都得到及时救治，他的身子也还是日渐破败下来了。

太医叹气：“老爷有空，还是……多来看看苍玉吧。”

他看着苍玉的样子难受。

苍玉自己，也未必没别的想法。

毕竟三岁已经开始记事，可以从下人口中知道自己的兄弟姐妹是如何生活的。

就算不想兄弟姐妹，身边的齂亲、丫鬟、小厮等，也会让他知道正常人是什么样子。

看多了，心里……

“哎，”太医往屋内看了一眼，遗憾道，“苍二爷与皓大爷、大姑娘一般，都是极聪慧的孩子。”

可这样的聪慧，不一定是好事。

有句话不是说了？

慧极必伤。

说完，太医便越过林如海进了屋子，如常为苍玉诊脉开药。

林如海却心中一恸，踉跄几步，愣是没敢进屋。

等太医诊脉出来，他才嘶哑着声音问道：“如何？”

太医摇摇头：“不小心见了风，嗓子有些难受而已，喝完药睡一觉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太医离开。

林如海这才抬脚进了屋子。

贾孜正抱着苍玉，用脸贴着他额头，隔一会儿就抬起，等脸颊变凉后，又俯身贴上去。

时刻查看苍玉的体温。

从这儿，便可看出贾孜对苍玉的照看有多精心。

林如海却只觉得难受。

贾孜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苍玉身上，并未察觉到他的到来。

反倒是苍玉第一个发现了他。

他从贾孜的怀里挣开，半坐在她怀里冲林如海拱手：“给父亲请安。”

三岁的苍玉，体格看起来也就两岁出头，还头大身子小，眼窝深陷，皮肤惨白。

可这样的苍玉，乖乖地冲着他行礼，软软地喊他父亲。

林如海鼻尖一酸：“免礼。”

他走到床前，轻声问道：“身子很难受吗？汤药还要多久才能煎好？要不要先睡一觉？”

苍玉轻轻摇头：“儿子不觉得难受。”

贾孜心疼地替苍玉顺背：“方才整张脸都憋红了，气也喘不匀，怎可能不难受？”

苍玉抿唇，低头不语。

林如海留下，和贾孜齂子闲聊几句，丫鬟便端著药进了屋。

贾孜接过药，本想喂苍玉。

苍玉却摇头拒绝，顺着贾孜的手几口就喝光了药。

喝药而已，对他而言与喝水没什么两样。

反正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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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看得难受，等苍玉漱口睡下后，便起身离开了。

贾孜累了，和衣躺在旁边。

许久，苍玉突然睁开眼睛，小手死死抓着被子，怔怔地望着屏风。

视线焦点却不在屏风上。

他像是要透过屏风，看看屏风后的某个人，或是屏风后的真实天地。

他三岁了，还从未下过地。

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自站在土地上，和其他人一样行走跑跳。

多半是，没机会的吧？

苍玉看着姨娘，原本还算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死寂。

-

今年极端天气颇多。

春天只流了几滴泪，夏天更是气候炎热，不见雨水。

秋天又大雨如注，淋湿了庄稼。

但这些，苍玉都撑了过来。

即便非常难受。

直到冬天。

淮安地处江南，冬天还算温暖，即便是穷苦人家，平日小心些，也不会太难过。

比之北方，不知温暖了多少。

可今年刚入冬，就突兀地下起了鹅毛大雪。

察觉到天上飘雪，起床不久的贾孜立刻冲进了苍玉的屋子，并毫不意外地发现，他原本惨白的小脸已变得通红，额头也烫得能煎鸡蛋。

身子弱了，对环境的反应难免过于敏感，遭的罪也比旁人多。

贾孜一边流泪，一边将人摇醒。

苍玉懵懂地看着贾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鼻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贾孜赶紧命人取来虎皮毛毯，盖上后犹不满足，又将所有的皮毛、被子、地毯都找来铺好，并让人在每个角落都放上了炭盆。

熊熊炭火燃烧起来，苍玉才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

贾孜松了口气，擦干泪低声咒骂：“该死的鬼天气，好好儿的晴天，竟突然下起了雪，真是作孽！”

苍玉愣住，视线越过屏风，看向了窗外。

雪，是什么样的？

雪玉的雪？

“肯定很漂亮！”苍玉呢喃。

贾孜听到声音：“儿子说什么？”

苍玉忙敛下神色，做出开心的样子：“没有，我只是觉得……”

“好暖和啊！”

苍玉扬起笑脸。

贾孜?了下嘴角：“你觉得暖和就好。要是冷了，一定要马上告诉姨娘。”

“还有，下雪后气温骤降，衣服不够保暖，你绝不能趁丫鬟不注意悄悄出门，会生病的知道吗？”

苍玉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将身体里的肺一起咳出来一样。

贾孜吓得半死，立马将人抱在怀里为其拍背舒缓咳嗽。等苍玉好不容易不咳了，她一心想着去请太医，哪儿还记得刚才的问话。

穿好衣服，贾孜带着两个丫鬟就出了门。

就在开门的一瞬间，苍玉察觉到风雪的气息，转头从屏风与门框的缝隙，直勾勾地、贪婪地、窥视著屋外的风景。

白茫茫的，好刺眼。

“咳咳咳……”

只一会儿，他就又咳了起来。

丫鬟一听到声音，“砰”地一下，就关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变得黑漆漆，只能看到炭火燃烧时在墙面映照出的橘红。

他揪着衣襟，难受地闭眼。

分不清是身体还是心理，总之他觉得……

很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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