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不禁吓

同一时间,林怀正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在学校里参观,春日浓稠,鸟雀呱噪,他们一群人像一团乌云捧出了林怀正这弯明月,他们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侧目,免不了打量两下这弯明月。

头发日渐稀疏的副校长肖正甫抬起手虚虚地为金主指引方向,“林总,这边请。这是我们学校刚刚落成的实验室中心,王全院士的实验室就安排在这个楼里。您刚刚去参观的实验室,是学校二十年前建成的,无论设施还是条件和现代化实验室比还是有差距,学校正全力提升这些老实验室的条件,争取为每个有潜力的学子提供最好的条件,也要感谢您这样有责任心的企业家。”

他说完,后头随从的人里有农林学院的院长,也有系主任,忙出声附和,恭维林怀正的同时不忘赞扬学校的努力。

气氛一片祥和。

肖正甫抬起他泡泡的眼皮不著痕迹地打量了下旁边的金主,他日常跟方方面面的人打噷道,自认还是有几分会看人的,这位和别人都不太一样,他陪着大半天了,还招待了一顿午饭,到这会心里还是没底,不知道这尊大佛是什么心思,对他们的招待是不是满意。

这人嘴角挂著笑,看起来人畜无害,刚刚在实验室和学生们打噷道也亲切得很,但肖正甫总觉得他没有这么简单。

春日的暖阳打在对方脸上,他的脸消瘦、轮廓分明,皮肤干净得不带一点瑕疵,肖正甫看了一眼,在心里感慨,好年轻的一张脸!他心情复杂地想,这真是少年得志,后生可畏啊。

阿媛的导师邱悦也在一侧陪着,她三十多岁还不到四十,带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后脑勺上,露出过于宽阔的额头,她的脸带着这个年纪疏于保养的人特有的干巴巴。

她还是直率,她看领导该说的场面话都说完了,递了个话头给林怀正,谈起他的学校T大。

大家谈笑风生间心里都有点疑问,他这样的青年才俊要沽名钓誉一般是回馈自己的母校,毕竟大家心照不宣都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情结,如果不让同学和师长知道,这不是等同于“锦衣夜行”吗?

但这话哪个缺脑子的人也不会问出口,林怀正只是笑笑也不主动提起,他不像别的金主,恨不得洋洋洒洒把自己的崇高目标昭告天下。

邱悦甚至有种错觉,面前的金主若即若离地只是在应付他们,他有种藏不住的不耐烦。

最初有人联系她,说要赞助他们实验室,她是怀疑的,他们这个项目一没有大佬背书,二没有瞩目的成绩和明朗的前途,让她自己去拉赞助她都有点开不了口,居然有人主动联系他们,这等好事说了别人都以为是痴人说梦,比一个月发两篇SCIENCE的文章都更让人不敢相信。

她觉得热得汗滋滋又不方便把身上的冲锋衣脱掉,默默地在心里骂了几句这个鬼天气,听见金主说话,她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跟她说的。

“我刚刚看见实验室里的同学有些看起来还很小,孩子们也不容易,让他们慢慢来,别给他们太大压力,结果虽然重要,但也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邱老师也别骂他们,我有耐心的。”

这话一出,背后的一群人都沉默了,他们从没见过哪个金主说过这样的话,这是个人傻钱多的傻子还是个道貌岸然的心机家?

一时间大家都没法判断,就是肖正甫这样圆滑的人也有点搞不清状况,不知道怎么接话才能让金主满意。

邱悦到底还是简单点,她回想刚刚在自己的实验室,这位对学生的态度不像是装的,她因此在心里对这个金主就有几分好感,她爽朗地说:“林总,我理解您的好意,我能照顾他们的肯定会照顾,这些学生像我的孩子一样,但是,我跟您说一句实话,要想走科研这条路就没有不辛苦的,身体累,心里更累,我常常跟他们说,要是没想好就不要走这条路,趁早放弃,人生有很多选择的。”

林怀正点点头,谦逊地说:“这样,是我想得简单了,让大家见笑了。”

他话音还没落,肖正甫和其他人纷纷接话,生怕话头掉地上,哪有让金主这样说话的道理,到这时候,他们才觉得林怀正终于像个正常人了,终于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一来一往地把谈话进行下去。

一时间邱悦插不上话,她看见那位不著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他应该忙得很,邱悦这样想。

林怀正的确赶时间,这会儿德廉正带着几个人在北丘山庄外面等他。

北丘山庄三面环山,门前一条紫金河,当年找了几个大师看完特意选的这个位置,要的就是一个“背枕高山,脚踏清水”,前门专门盘了一条几米长的紫檀木蛟龙。

北丘曾经风光过一阵。

老书记张增全是个头脑灵活的人,他是整个北丘的灵魂人物,当年国家大搞基建和房地产的时候,他上上下下跑断了腿,在北山上搞了个采石场。

那几年运石头的卡车像流水一样一辆接着一辆不间断,北丘的路修起来了,村民也有了种地以外的营生,村里的旧房子被推倒,一排排崭新的房子拔地而起。

张增全不是个中饱私囊的人,权利和名声对他的吸引力要大于金钱,他总想搞点事业出来,让别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要竖个大拇指,最好能威震十里八乡。

那时候,他踌躇滿志,来找他投资的人络绎不绝,他跟外面的人搞了一个北丘山庄,当时声势浩大得很,连市委副书记都专门下来视察了一番,和他亲切地握了手,现在照片还在村委会的墙上挂着呢,又接着搞了一些名目繁多的小产业,这些投资像春天田野的野花一朵接着一朵开,他站在田垄上搓著双手等著秋天的大丰收。

然而这阵春风好像很快就吹过了,什么也没留下。

北山上的采石场再看不见排队的卡车。

北丘山庄半死不活,除了偶尔有几个城里人来度周末,服务员都跑得一个不剩,有人来了要临时到处找人来干活。

门口那条当年花了高价的紫檀蛟龙,如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再这样下去连原本的颜色都快要看不清了。

德廉这会就在北丘山庄的停车场里等著林怀正。

太阳这会慢慢落到西边去了,快要和远处的山顶相会了。

他靠在他那辆白色的特斯拉外头歪著头抽烟,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瞟了瞟后头的“北丘山庄”几个大字。

这几个字的落款是费孝通,他心想这老头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哪哪都有他写的字,整天就忙着给全国各地的企业写字了,他想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拿着毛笔,问旁边的人,

“这个洗浴城不是写过了吗?”旁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回答他:“不是,费老,只是名字像,今天咱们要写八个洗浴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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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廉想了一下这个场面把自己逗笑了,他一笑,眼尾的皱纹像蜘蛛网一样浮现,他转头问老周,“你说咱们后头‘北丘山庄’那几个字写得好看吗?”

“好看个屁,我看还没我儿子在书法班带回家的字好看呢。”老周吐了一口烟,粗俗地说。

两个男人“嘿嘿”地笑起来。

老周的全名叫周武,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方正的黑脸堂,说话声音像洪钟,从小学武术,那胳膊有年轻姑娘的腰那么粗,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人。

他是林怀正公司的保安队长。

车里还坐了小年轻,开着车窗正低头刷手机。

德廉眯着眼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自己眼前飘散开。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林怀正。

他对林怀正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不喜欢说话,别人跟在他后头辱骂他,他像个泥人似的,一点脾气没有,再大点,就是有时候固执了点,其他也和正常人一样,内向不惹事。

他到林怀正公司来上班这两年多,真正在工作上接触的机会也不是很多,一样是不怎么说话,让人摸不透他心里,总是好脾气的样子,连高声说话也几乎没见过。

聪明嘛,做事情一下就能抓住重点,大伙还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一下就能把事情理得有条不紊,好像闲庭信步,他一直以为他脾气好是因为他比一般人聪明做事情不需要费劲,试想想,让一个成年人和一个五岁的孩子打牌,那这个成年人需要费什么劲?还不是打着玩的事嘛。

他一直以为就是这么个事,直到这一次,把他惊得下巴颏子都要掉地上了,关于林怀正的拼图缺失的最关键的一块终于归位了。

德廉从来没见过林怀正那个样子,让他每次想起来都有点发怵,从此往后再也没法把温和这两个字和阿正联系在一起。

人是他和老周一起找到的,阿正交代他们:“需要钱跟我说,需要人你们去找,我来掏钱,这个人我要自己来处理。老周你先找找人,跟那边的派出所打个招呼。德廉,你一直跟社会上的人打交道,这种事交给你。”

当时候阿正说这话的时候,他面朝着窗外,阳光撒在他的半边脸上,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又不容别人说个不字,那气场让德廉当场就起了一些鸡皮疙瘩,他又说不出来个具体的原因。

他和老周去找了一些人,知道北丘这地方背后还有点复杂。

张增全在北丘风光了一辈子,人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儿子张腾在当地就成了横著走的人物,后来和一股游走在社会边缘的人交好,他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由他的好兄弟龙虾哥出面。

北丘的采石场和鱼塘早就不是村里的产业了,早就被龙虾哥归入囊中,村里谁也不敢说半个字。当年倒是有不服的人,被龙虾哥派人开着挖掘机追得四处逃窜,差点被活埋了,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从此再没有人敢出头。

阿奇就是龙虾哥手底下混饭吃的,人瘦得风大一点都站不稳。

老周找了两路上的人,跟龙虾哥说对方要出一口气,“你们没长眼睛,惹谁不好,踢到个大铁板,把人家的家里人祸害了,这事没个说法肯定没完,你赶紧识相点吧,别把自己搭进去,不看看对方是个什么人!”

龙虾哥只能把人交出来,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兄弟情义早抛到了脑后。

那天他们到北丘的时候刚九十来点钟,阿正先是打了个电话给小,对方说:“我已经在基地这里了,一时半会没人来也不会有人回去。”

阿正挂了电话,让司机开车。

当时他们坐在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里,不知道老周哪里找来的车,老周坐副驾上,他自己坐左手边的位置上,阿正坐中间,靠右车门坐的是那个小伙子阿奇。

那小伙本来就营养不良的脸吓得惨白,细柳条一样单薄的身体紧紧靠在车门上,恨不得打起摆子。

他结结巴巴地求饶,看着满车的人,不知道谁是做主的,“老板,我错了,让我跟那个姑娘磕头认错也行,我没想过要害她的,谁知道她不经吓啊,她掉下河沟我也快吓死了,我本来可以跑掉的,我不忍心,是我给她打的120,我不想害她的。你去问她啊,我就是逗了她几下。”

车里其他人都紧紧闭着嘴巴,目光直视前方不敢开口。

林怀正轻轻地重复了一句,“她不经吓?那让我看看你经不经吓。”

阿奇好像被卡住了喉咙,絮絮叨叨的求饶声停止了,一点冷汗从额头掉下来。

外头的阳光金灿灿,田边的桃树爆出了满树的花朵,鹧鸪“咕咕”地叫着,阿奇想起了从小把自己带大的奶奶,只有她把自己搂在怀里,拿温暖的手掌拍他的背,把他当个宝,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软和的话。

那个女学生真是命好啊,不像他,像颗草芥一样。

“你指给我看,她在哪摔的。”

他旁边的男人说,这个男人说话语气没什么起伏,看人的眼神像口深井一样,让阿奇不寒而栗,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的身上有股好闻的肥皂香,让人放松警惕。

黑色的桑塔纳快要过U型弯的时候,阿奇伸出手,唯唯诺诺地说:“就在前面拐弯的地方,她一下飞了出去。”

前头司机小吴下意识带了下刹车。

林怀正俯身越过阿奇,伸手打开了车门,外头的风呼呼地刮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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