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平乐县到了

庆原四十三年，十月十五，晴。

晨雾初散，官道尽头传来一阵车轮辘辘之声以及哒哒马蹄声。

平乐县的县令赵德安早已率一众官吏、乡绅在城门外等候多时，听闻远处声响，连忙整理衣冠，挺直了腰板。

不多时，一队人马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首先进入众人视线的是三辆看着低调却又不失奢华的马车，车门紧闭，车窗被放下的帘子遮掩，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二三十个骑着马的护卫半跟半护的跟在马车后面，虽是骑着马，但他们身下的骏马和前面的马车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前进节奏。

无论是护卫还是他们身下的马匹，行进之间举止有度，队列丝毫不乱，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有些怪异的是，在一众年轻护卫中混杂着七八个明显与其他不一样的人，他们不仅面容有些苍老，身上还都或多或少的带些残疾。

有缺了一条胳膊的，有瞎了一只眼睛的，有脸上带着骇人伤疤的……

明明看上去不如其他护卫年轻力壮，但他们身上隐隐散发的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却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之心。

另有一个骑着白马护卫在第一辆马车旁边的人，远比那些特别的护卫更令人瞩目。

他看上去中年模样，却是姿挺拔，一袭墨色劲装，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未出，却隐隐透出一股凌厉之气。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刃，只淡淡扫视一圈，便让几个胆小的衙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他便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客——沈孤白。

只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叱吒江湖的剑客，而是林依岚的护卫——白亦。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距离一众官员、乡绅不过一丈之遥。

县令赵德安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深深一揖，高声道：

“下官平乐县令赵德安，恭迎县主驾临！”

赵德安的声音落下，领头的马车车门便被缓缓打开，接着便有人从其中走了出来。

首先出来的是一个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丫鬟，杏眼圆脸，看着有些可爱，不是晚晚又能是谁？

晚晚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时不时偷瞄四周，既紧张又好奇。

晚晚出来后并未下车，只是稍稍看了眼迎接的一众人，便侧身弯腰掀起了车帘。

随后，一名面容虽带着一丝稚气，却依旧令人感到惊艳万分的女子弯腰走了出来。

她一袭湖蓝色锦缎长裙，外罩素白轻纱披风，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银钗，清丽脱俗。

她在车辕上站定，神色平静，目光如水般扫过众人——正是平乐县主林依岚。

见赵德安和一众官吏乡绅都恭敬地弯著腰，林依岚微微颔首，声音清润：

“赵大人免礼，诸位辛苦了。”

赵德安暗自松了口气，又堆笑道：

“县主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备好接风宴，还请县主移步县衙歇息。”

林依岚还未答话，晚晚却忍不住小声嘀咕：

“走了这么久，总算能吃点热乎的了……”

白亦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冷峻。

林依岚淡淡一笑：

“有劳赵大人了。”

随后便再次回到了车厢里，晚晚见状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赵德安连忙侧身引路，一众官吏乡绅纷纷行礼让道。

护卫们骑马跟在马车后面，整齐划一的动作，让围观的百姓不由低声议论——

“这位县主，看着温温柔柔的，年龄也不大，排场倒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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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你没看见她马车旁边那个黑衣剑客？你看他那一身气质，绝对是个高手……”

“那几个老兵，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杀气重着呢！”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落入耳中，林依岚却是神色如常，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放下的车帘隔绝了街道两侧的商铺、民居，也将那些或好奇、或敬畏、或算计的眼神阻拦在马车之外。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马车缓缓驶入县衙后院，朱漆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晚晚扶著林依岚下了马车，一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张大了嘴——

青石铺就的庭院中，早已摆好了雕花梨木桌案，锦缎桌布上金线绣著祥云纹，在秋阳下泛著细碎的光。

十几名丫鬟小厮垂首侍立，手中捧著鎏金铜盆、雪白巾帕，静候吩咐。而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正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而来。

水晶鹅脯薄如蝉翼，在玉盘中透出琥珀色的光泽；燕窝羹盛在青瓷盏里，汤色清亮如晨露；一尾清蒸鲥鱼躺在翡翠盘中，鱼身上缀著嫩黄的姜丝与猩红的枸杞；还有蜜饯果子堆成小山，玫瑰酥层层起酥，仿佛一碰就会碎落……

晚晚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小声惊叹：

“小姐，这、这也太……”

林依岚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拂过桌沿。

这桌酒席，便是在京城那些权贵府邸之中也足以称得上奢华二字了。

——方才入城时，透过车帘的缝隙，她分明看见街角蜷缩的乞儿，枯瘦如柴的手指扒拉着垃圾；田间归来的农妇背着竹筐，筐里只有几把干瘪的野菜；茶棚下歇脚的脚夫捧著粗陶碗，碗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县主请上座。”

赵德安殷勤地引她入席，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这鲥鱼是今晨快马从澜江运来的，最是鲜美；燕窝用的是南洋官燕，滋补养颜……”

白亦抱剑立于廊下，冷眼扫过满桌珍馐。

一名老兵站在他身侧，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低声道：

“老子在北疆打仗时，连馊饭都吃不上。”

林依岚执起银箸，夹起一片鹅脯，却忽然问道：

“赵大人，平乐县今年秋税收了几成？”

赵德安一愣，随即赔笑：

“托陛下的福，收了七成有余……”

“七成？”

她轻轻放下筷子，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才我们从城外一路走来，见田地龟裂，稻穗空瘪。这样的年景，百姓如何噷得出七成？”

虽然只是简单的动作，语气也十分平静，但林依岚身上那股突然散发出来的气势，却是令满院骤然一静。

晚晚吓得攥紧了衣角，却见自家小姐忽然展颜一笑，仿佛方才的质问只是幻觉：

“本县主随口一问罢了。赵大人，这玫瑰酥做得精致，不如赏给方才抬行李的差役尝尝？”

赵德安额头沁出冷汗，连声应下。

檐外秋阳烈烈，照得满桌金盏玉盘晃人眼睛。

林依岚垂眸抿了一口茶。

——这平乐县令，还真是让她长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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