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驭鬼术

老舅爷的话，让赵青藤联想到了很多。

比如，跟邪祟打噷道的人，为什么大多五弊三缺？

除了神棍骗子是出于商业形象的包装外，这些方面也反映了真实状况。

邪祟是最晦之物，稍有不慎就要付出代价。

因此多眼瞎、驼背、精神癫狂。

至于贫夭孤，可能是主动选择。

比如老舅爷，拥有这么大的宅子，公家挂号的大知客，在镇子上绝对算一号人物，老人家如果想，找个小老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老舅爷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赚多少花多少，基本上不留隔夜钱。

了无牵挂，生死关头才能心无旁骛。

“吃完饭我睡一觉，你去一趟老冢坡。”王庆龙想起了什么，认真的道：“好好祭拜一下。”

赵青藤点点头。

无论是侯家的死老太婆，还是那只黑狐邪祟，若不是拴住爷爷帮忙，恐怕就是另外一个结果了。

于情于理，是应该感谢一下。

“老伙计付出的代价不小。”王庆龙摇摇头，咕哝了一句：“坐了香堂，长本事了，就知道逞强！”

赵青藤露出困惑之色。

“去一趟，你就什么都明白了。”王庆龙喝了杯中酒，将剩下的半瓶留了起来，在躺椅上打开收音机休息了。

赵青藤也吃饱了，将桌子上没吃完的饭菜收拾了一下，在厨房找到了个竹篮子，将给叶穗子留的菜装好，又拿了两个白面膜，这才出门。

他并没有去老冢坡，而是顺道去了一趟破旧的土坯房。

叶穗子果然在。

肩膀上还缠着绷带，正在那里糊纸人。

不过，一条手臂不利索，进度有点慢。

她本来就是急脾气，脑门子上都是汗珠子。

“青藤娃，你来了。”

听到脚步声，叶穗子抬起头。

赵青藤看了一眼糊到一半的纸人，放下篮子道：“洗手吃饭。”

被人惦记总是开心的，叶穗子高兴的点头，当看见碗里的丰盛的菜肴，咋舌道：“谁家开席了？”

赵青藤忍不住笑了起来，将侯大强登门的事说了一遍。

叶穗子露出恍然之色，道：“秦桂花跟死老太婆不对付，可这对婆媳都不是省油的灯，在脾气上简直一模一样！”

她抓起一个白面膜，开心的吃了起来。

赵青藤都为之一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秦桂花最恨的人就是死老太婆，婆媳两个视彼此为眼中钉。

可这俩人的性格，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最不能让她们忍受的，是自己。

“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见叶穗子吃的津津有味，他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闲篇。

叶穗子道：“超子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不过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赵青藤点点头，看着满屋子的材料，道：“穗子姐，你也受伤了，可以休息几天再干，犯不上为难自己。”

“不碍事。”叶穗子为了表示自己没事，还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疼的一阵皱眉，道：“谁家死人了，可不会提前通知，必须备着一批货才行，另外马上清明了，如果没有足够的纸元宝，是要丢客户的。”

“这种货利润虽然薄，可却是求神拜佛长期需要用到的。”

“人家在这里买不到，可能下次就不来了。”

她虽然刚接手，可平日里耳濡目染的多了，对这一行并不陌生。

赵青藤想到了什么：“蛋哥没来帮忙吗？”

“来了，又被家大人揪著耳朵拽走了。”叶穗子自嘲一笑：“说了半天有的没的，告诉孬蛋这里不吉利，以后再来就打断腿。”

这番话，显然是指桑骂槐。

换成谁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

“老舅爷让我去一趟老冢坡，恐怕帮不上你了。”赵青藤道：“明天我一定来。”

“能给我送饭，就已经很感激了。”叶穗子一副很容易满足的样子，道：“没关系的，我一个人也可以。”

赵青藤道：“我想赚个手工钱，这总可以吧？”

两人相视一笑。

“欢迎！”

“明天我一定来。”

“好！对了，王知客让你去老冢坡干什么？”

“拜神。”

“上面的那个土地庙？”

“对，很灵验的，穗子姐如果不忙了，也可以过去拜一拜，说不定会保佑你发财。”

赵青藤一脸肯定的说道。

叶穗子却毫不犹豫的摇头：“我才不去！”

她的心里依然有阴影。

赵青藤也没有继续劝说什么，待了片刻后，拎着竹篮子离开了。

老冢坡就在小镇的边上，距离并不算太远。

徒步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

赵青藤来到老冢坡下，发现这里又恢复了旧日的荒凉冷清。

很显然，有阴影的不止叶穗子一个。

老冢坡的不祥，早就在这片土地上深入人心，即便修建起一座庙宇，平日里也没人愿意靠近。

四下无人，他拎着篮子进了土地庙。

“拴住爷爷，我看你了。”

点燃三炷清香，烧了准备好的阴财纸宝，而后在神像前跪伏下来，给上面的老两口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在庙宇中到处打量，似乎在寻找什么。

很快，赵青藤就在神像上发现了诡异的地方。

土地公公的抬头纹，比开光的时候多了两道。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不是皱纹，而是裂纹。

“这……”

神像是新刷的油彩，不可能仅仅过去几天就崩坏，所以绝不是巧合，肯定与自己两次出手有关。

很快，赵青藤又有了新发现。

神像左边的耳朵，缺少了半截，露出里面黄色的泥胎。

断裂处，有动物啃噬过的痕迹。

赵青藤立刻联想到自己剪下一块红绸，用来让秦桂花脱掉身上那件诡异的皮衣。

全部对上了。

“老伙计付出的代价不小……”

赵青藤想到了老舅爷的话，站在神像下默然良久。

按照道理来讲，不该如此。

一位开香堂的仙家，不是死老太婆跟那只黑狐惹得起的。

可神像上却有了裂纹！

当目光转向旁边的土地奶奶时，赵青藤似乎明白了。

拴住爷爷属于捡了个机缘，鸠占鹊巢，严格意义上并不算开了香堂。

为了帮自己，冒着烟消云散的风险在出手。

“是我不懂事。”

赵青藤露出惭愧之色，将红绸从柳条上解了下来，毕恭毕敬的放在了土地公公脚下。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

红绸突然飞起，再次落在了脚下。

赵青藤回头。

土地公公目光中没有怪罪，只有温暖的慈祥。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接受了长辈的好意，弯腰捡起红绸，然后躬身一礼下了老冢坡。

日薄西山，天色逐渐黑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赵青藤心情有些沉重。

不能再拖累拴住爷爷了，否则多动用几次，神像坍塌都有可能。

必须依靠自己。

可一旦碰上邪祟，就只能搏命，这是他所不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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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家里，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老舅爷依旧在睡觉，他给老人家盖了个薄被子，而后上楼了。

拿出道爷送的那本《灵宝阴符冥器真解》仔细翻阅起来，寻找著破局之道。

最终，在一篇晦涩的经文中，找到了需要的内容。

——驭鬼术。

可以跟孤魂野鬼签订契约。

类似主人跟门客的关系。

一旦碰上邪祟的时候，可以让门客代替自己付出代价。

灰飞烟灭也好，原气大伤也好。

都不会伤害施术者分毫。

“圈养死士。”

赵青藤觉得自己找到了破局之法，可等看见经文后面的注解后，心又凉了半截。

孤魂野鬼最晦之物，欺软怕硬，虚伪怯懦，两面三?、毫无信义，需要极强的修为震慑，否则危难关头，临难变节，必遭反噬。

慎之又慎！

四个字写的特别大，显然驭鬼术属于道家敬而远之的禁术。

虽然好处多多，可也后患无穷。

赵青藤想到了那天在拴住爷爷家里看见的一堆纸扎人。

各种花言巧语的奉承自己，亲热的不行，可当死老太婆出现，没一个人出手阻拦，全都在隔岸观火，哪怕许下好处也无动于衷。

最后更是在死老太婆的威慑下，成了其伥鬼爪牙！

经文上所说欺软怕硬、虚伪怯懦等形容，可以说非常恰当，并没有冤枉它们。

赵青藤沉默良久，将经文反反复复看了数遍，直到滚瓜烂熟之后，这才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压不住那群孤魂野鬼的。

但并不打算放弃。

因为觉得可以借势。

既然能请拴住爷爷帮忙斩杀邪祟，是不是也可以请拴住爷爷替自己震慑孤魂野鬼？

“还有这件东西！”

赵青藤拿起胸前的那枚玉琥，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月黑风高，已经深夜了。

赵青藤从床上爬起来，而后出门了。

一楼大堂，老舅爷卧室中传来鼾声如雷。

院门虚掩著，赵青藤看了一眼西厢房，露出诧异之色。

——她没回来。

赵青藤在心里叹息一声，而后出门了。

独自一个人出了小镇。

相隔很远，就看见老冢坡上鬼火磷磷，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他并没有害怕，因为知道已经没有危险了。

现在那里是拴住爷爷的地盘。

吱呀——

一个人上了老冢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进了土地庙。

供桌上，一盏长明灯正在燃烧，豆大的火苗，让两座神像显得阴森恐怖。

赵青藤并没有害怕，点燃了三炷清香，而后跪在了蒲团上。

将玉琥捧在手心。

他虔诚的看向了土地公公。

“拴住爷爷，出来一见。”

三柱清香，烟雾袅袅，融化在黑暗之中。

赵青藤说出自己的请求之后，神像并无反应。

但是耳边却隐约听到了女子的叹息声，不理解的唠叨，嗔怪的抱怨，还有男子低声下气的求告声。

只不过声音很轻，根本听不到具体内容。

他想要听个清楚，可越是集中精力，那声音反而越来越远。

他侧目看向了慈祥的土地奶奶，瞬间明白了。

拴住爷爷两口子拌嘴呢。

神像额头上多了两道裂纹，这对仙家来说绝对不是小事情！

谁家媳妇不疼自家男人？

赵青藤很理解，跪累了就盘坐在蒲团上，安静的等待着。

拌嘴的声音似乎变得激烈起来了，还有女子的哭声，不知道拴住爷爷用了什么办法，女子又笑了起来，似乎理解了。

赵青藤听不清楚内容，但感觉挺有意思的。

哪怕成了仙家，也跟普通老百姓过日子没区别。

吧嗒！

突然感觉肩膀一沉，耳边伴随着熟悉的声音。

“青藤娃。”

赵青藤回头，再次见到了拴住爷爷。

他的腿不再残缺，穿着华丽，那是跟戏装一样的神服，脸上富态了不少，只是眉宇间有些疲惫。

很显然，两次出手，伤了一定原气。

“拴住爷爷。”

赵青藤并没有害怕，反而感觉很亲切：“真的对不起。”

“没什么，不要放在心上。”拴住爷爷笑的很慈祥，依旧如从前一般：“爷爷能庇佑你，开心还来不及。”

赵青藤道：“拴住爷爷，路上的买卖到底是什么？”

拴住爷爷并没有回答，反而有些忌讳的道：“不是爷爷不肯说，而你老舅爷不答应！”

“你老舅爷也是为了你好，跟孤魂野鬼打交道，一不小心就会吃大亏。”

他摇摇头，很显然这并非威严恐吓，而是亲身经历。

赵青藤道：“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他将自己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大量鬼火，一哄而散的事说了一遍。

“你能看见？！”拴住爷爷有些震惊。

赵青藤笑的很淳朴：“有位长辈说过，这是命。”

拴住爷爷沉默良久，终究下了决心，道：“所谓的路，就是黄泉路，这枚玉琥是通关的勘合。”

赵青藤听着，这些信息他的知道的。

拴住爷爷道：“孤魂野鬼尸体已腐烂，早已无人祭拜，每日都要忍受煎熬，烟消云散是迟早的事，为了得到一缕香火，于是在黄泉引路。”

他说的很详细。

赵青藤也听明白了。

孤魂野鬼游荡在天地之间，早已残缺不全，只能走黄泉，却不能入地府。

为了得到香火供奉，于是甘愿为奴，护送往生者走黄泉。

而玉琥就是黄泉路的勘合，可以让其畅通无阻，顺利往返。

拴住爷爷没有保留，将关乎玉琥的一切都说了。

“孤魂野鬼中，若谁眉心有梅花印，当他来见我。”

“他是？”

“拴住爷爷夭折的娃，这辈子渡无数孤魂野鬼走黄泉，就是为了见他。”

“会留心的。”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赵青藤打了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

土地庙中，长明灯豆大的烛光暗淡。

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个梦。

他起身对供台上的神像行礼，而后离开了老冢坡。

鬼呲牙，天正黑，土坯房内。

叶穗子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旁边堆满了竹架子，还有十几个糊好的纸人。

赵青藤悄然而至，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摇头。

他从脖子上将玉琥摘了下来，捧在掌心。

“天地开张，日月为光，九幽敕令，魂归故乡。”

刹那间，鬼火满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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