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熊先生像是接受了自己丑陋的面容。

不再理会碎裂在地的面具，只站起身来，混浊的眼珠凝视前方。

“你以为，自己看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年迈的老者？”

“无知的少年？”

熊先生丑陋的脸扬起笑容，

“并不是那样的。”

“你所看到的过去，都是我们眼中的自己。”

“我们，不是什么老人，也不是少年，”

“而是一堆穷途末路的年轻人。”

不等沈谕反应，熊先生两三步冲过来，猛地揽住她腰肢。

下一秒，两人出现在承载着“过去”的房间里。

熊先生强行逼着沈谕看向正中心的舞台：

“很多年前我坐在高中的教室里，窗外还开着桂花。”

稚嫩的少年对未来充满希冀，在作业本扉页下方写下自己的梦想。

十七岁的他说：“多年以后，我会成为桃李满天下的教师，或者拯救病人的医生，”

“再差一点，我也能扛着摄影机，给别人拍照。”

“又或者，我能成为一个文学家，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杰作。”

那双眼睛盛满了树荫下稀碎的日光，

“那么，我的人生，一定会相当精彩。”

十九岁的他，作文屡次获奖。

随手一篇的作文被教育局印刷分发在当地各校，是同学们眼中的传奇。

可二十岁的他，坐在大学的教室里。

看着手里大堆写不完的大作业和实验数据发呆。

毕业后的他，拿着求职简历，四处碰壁。

大学生实在太多了，这个社会不需要普通人。

最后迫不得已，顶着照顾父母的压力，在亲戚的介绍下来到了工厂。

他们的人生阅历各不相同。

但都还是懵懂的，尚且未经过社会洗涤的人。

现实像一记重锤，粉碎了曾经的梦想——他们不得不为了金钱去努力生活。

玩偶厂的银针刺穿掌心。

它拥有睡美人的故事里，恶毒女巫让公主沉睡的魔法。

所以他们渐渐沉睡下来，忘记了原本的自己。

“我们就是被这个社会判定不合格的普通人，”

“没有出众的外貌、家世、特点。”

“而进入社会后的我们呢，”

“缝补，是实习期被针线穿过强行成型，”

“质检，是针对个人能力的各种考核，”

“重塑，是意识到社会的现实，彻底抹去曾经那个天真的自己。”

“所以最后，在某一天，我们全都跳进了销毁处。”

熊先生浑浊的眼珠转动着，像酝酿风暴的来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穿过销毁处就来到了控制室？”

“沈谕啊……”

他转过沈谕的脸，视线格外模糊。

“他们残留下来的执念变成了我，这就是我。”

人们喜欢叫这些工资低，任劳任怨的年轻人牛马。

他们是各种动物的化身。

可熊先生觉得这两个字太难听了。

所以他希望自己是兔子，是狐狸，是强壮的熊。

在这个代表死亡的工厂里，他从人们的执念中生出。

却也承载了他们想要丢弃的所有记忆，整日整夜被痛苦煎熬。

熊先生突然整理好领结，往舞台上走去。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而两侧的玩偶们鼓起掌来。

他像多年前站在学校的领奖台上，给同学们演讲时那样，气势恢宏的吟唱曾经获奖的作文。

最后念出结尾，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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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谕眸光万分复杂，不忍的扭过头去。

聚光灯闪烁，熊先生致辞完毕。

整理好西装从台上走下，朝沈谕伸出手：

“我们是一样的人，”

“曾经满怀希望的热爱这个世界，”

“最后却被现实击溃。”

“现在，我们一起离开吧。”

熊先生牵强的笑着：“其实我该感谢你发现了这里，否则我这样优柔寡断又懦弱的人，应该无法下定决心离开。”

“你，应该也觉得现实很痛苦吧？那不如死去好了。”

沈谕平静的抬眸，并没有伸出手，

“你的观点并没有说错，但适合不说。”

她后退一步，“于任何生物而言，如果活着和死亡的本质无异，那便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可对我来说，我有活下去的意义。”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

熊先生见她不买账，也冷冷的收回手：

“为了仇恨而活下去，有意义？”

他的西装开始蠕动，无数粘腻湿软的触手从下钻出，想要腐蚀沈谕的身体。

沈谕抬起猩红的眼眸，快步走过去，指尖抚上他丑陋的面容。

熊先生猛地愣在原地，怪异的肢体之上，那颗唯一保留人类特征的头颅偏著看向她。

那些触手带有腐蚀性的粘液，顺着沈谕的脚踝攀附而上。

缓慢侵蚀她的肉体。

而沈谕的血雾无法越级吞噬等级极高的副本boss熊先生，看起来已经毫无退路可言。

但她只弯唇笑着，眼神诚恳的站在他面前。

沈谕踮起脚尖，平视的目光同样也是平等和尊重。

然后难得温和的告诉他：

“熊先生，你也错了，”

“错的很彻底。”

血雾顺着沈谕的长发扬起，钻进他的七窍。

沈谕笑的很明媚：“尽管人生中总会遇到很多，让你觉得烦闷苦恼的事情，”

“可就像我偶尔会期待明天早上的太阳那样，人是为了能掀起内心波澜的幸福活下去的。”

而她清醒的知道，她的心并没有死。

熊先生怔愣的片刻，下意识将触手颤抖著放下。

他低下头，看向沈谕白皙小腿上被腐蚀出的那些伤痕。

嘴唇也微微发抖，刚想要说些什么。

头顶突然响起冰冷的机械广播声：

[员工关西有关天堂玩偶厂领导者熊先生投诉，已提交完毕。]

[天堂集团总部系统判定——]

[投诉成功。]

[即将对熊先生进行抹杀。]

熊先生的话语戛然而止，哑然看向沈谕。

“在跟我说这些的同时，你其实早就让关西去做杀死我的最后一步了，”

“是吗？”

沈谕不语，眼神陡然变得冷漠，弯唇：“或许吧。”

她的确早已做好了准备。

当时跟关西说的求他一件事。

其实也是预估到熊先生这边的变故，才特地嘱咐幸运值更高的关西去写意见信。

这也是她用关西的血去写信的真正原因。

之前的推理也只是幌子，为的就是逼熊先生说出真正的真相。

沈谕算好了一切，平静孤傲的看着眼前的败者。

熊先生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也分不清刚才那个温柔跟他讲道理的，和现在的这个……

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沈谕，你真的没有心吗？”

熊先生满盘皆输，浑身逐渐化为液体。

他仓皇失措，被恐惧淹没丧失理智，面色骤然一狠：“不行！”

“你必须跟我一起死！”

触手落在沈谕心口，烙出血痕。

熊先生高举手中的权杖，破碎的红宝石在上面闪烁著光芒。

他要赌上自己的一切，让沈谕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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