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只是做梦而已

……

黑雾向四周蔓延开，厚重的云层压下夜晚的帷幕。

“呜……哇……”

一声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划破了卡尔维诺的黑夜。

卡伦达克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名刚刚生产完的女人面前，低头看着她虚弱的挣扎起身，从一片血泊中抱起浑身是血的婴孩。

皱巴巴的孩子四处挥手间，握住了女人垂落下来的一缕微卷的长发。

卡尔维诺监狱的夜晚应该是冷的，但那个小小的婴儿却像是突然安心了一样，急促的哭声也渐渐停歇。

眷恋的依偎在女人肩膀，初生的婴儿两只手攥在手心，将那缕被浸湿的头发捧在胸口，只是偶尔发出几声抽抽搭搭的抽泣。

面色憔悴的女人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她调整著姿势将孩子稳稳抱在怀里，随后前后浅晃着身体，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听不清歌词的摇篮曲从女人嘴中轻哼著唱了出来，黑雾弥漫的场景如同笼罩上了一层浅白的薄纱。

“卡伦达克斯……”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卡伦达克斯紧凝著女人怀中瘦小的婴儿，眼中复杂的情绪在浓重的翻涌。

像是感受到了卡伦达克斯的视线，紧紧依偎在女人怀里的婴儿突然转向了青年。

也露出了他那双浅灰色的兽瞳和头上一对耳尖微蓝的白色狼耳——

那是一张和卡伦达克斯一模一样，却更加稚嫩的脸。

不知道是谁的哀叹在青年耳边轻轻叹起。

面无表情的敛著眸，女人轻声的哼唱还在继续，卡伦达克斯的内心却毫无波动。

梦境和现实强烈的分割感似乎将他和自己的曾经完全剥离了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关于小时候……还有那个人的梦了。

可能是因为罗格纳尔森今天多嘴提了一句，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实在没睡好，还有夜晚沾著露水的草丛太过硌人……

停下心里各种的胡思乱想，卡伦达克斯深吸一口气，随后毫不犹豫的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踏过已经凝固在地面上的深红血迹，他抬手将眼前的场景随手拨散。

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和她怀中的孩子随着卡伦达克斯的动作像烟雾一样逸散开，却又再次凝聚成另一番场景——

刚刚学会走路的男孩，迈著不太稳当的步子，摇摇晃晃的朝着前方向他伸开双臂的女人扑去。

虚无缥缈的哼唱在耳边重新响起。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卡伦达克斯越过拂不开的梦境，径直向前走去。

总之，他的母亲是不会想要留在这里的。

卷发青年眼中一抹寒意闪过，他在心中对着自己喃喃道。

只是做梦而已。

随着卡伦达克斯迈步向前，梦境的场景也在不断的转换——

咿咿呀呀的发出几个音节的男孩抓着女人的指节想要擦去对方眼尾的水珠，却被女人轻柔的抱在怀里。

画面再次一转，又长大了点的男孩对着周围看不清脸的男人呲著牙，喉咙里发出小兽戒备的咕噜声，凶狠的守在不知为何倒在地上的女人身旁。

“哟嚯，大奴隶生了个小奴隶啊哈哈哈！”

“小狗崽子还挺?，怎么？你还想咬死我啊哈哈哈哈！”

“去！滚一边儿吃你的骨头去！”

“哈哈哈哈！”

……

龌龊放肆的讥笑声让青年不禁厌恶的皱起眉头。

梦境还在持续，卡伦达克斯也继续向前走著。

那个原本皱巴巴的男孩身形也随着青年的前进而不断拔高。

他总是在和其他人打斗著。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开始会被踹倒在地，但打架的次数多了，他自然而然的也学会了一些不要命的打法。

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那些总是来欺负他们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只疯狼崽子的不好惹。

后面的日子也变得好过了些……

只不过，那个总是站在男孩身后的女人，眼神却越来越黯淡。

“卡伦达克斯……”

心跳漏了一拍，卡伦达克斯向前走的步伐顿了顿，他在原地停了下来：“……”

“嘁……”下颌绷紧，卡伦达克斯咬著牙嗤了一声，钉在原地的脚步再次抬起：“烦死了。”

梦境切换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视线里的小狼崽逐渐在梦境中消失，那个留着微卷长发的女人成为了梦境里的主角。

蹲下身来抚摸著谁的额头的女人浅浅勾起嘴角：“卡伦达克斯……”

仰起的视线卡顿了几瞬，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得苍白僵硬。

黑影猛然投下，女人和卡伦达克斯同样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空洞的绝望和悲恸。

她高举起锋利的匕首，脸上却相反的露出了无奈和歉意的笑。

“你如果不像妈妈就好了。”

匕首像一颗陨落的星星一样落了下来。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触感落到了脸上，湿漉漉的感觉滑在脸上，卡伦达克斯缓缓的低下了头。

他看到了一双布满了红色液体的幼小的手。

瘦小的男孩站在血泊中。

啊啊。

不知道是谁的哀叹在脑海中无措响起。

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碎在了泥巴里。

僵硬著动了动干裂的唇角，那只小狼崽颤抖著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妈、妈？”

……

无力垂下的身体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寒意从失去了呼吸的女人身上源源不断涌入他的身体。

力量在身体里膨胀，震耳欲聋的狼啸声在血液中奔涌。

黑色的迷雾张扬著利爪向中央茫然无措的男孩笼罩了过来。

梦境中的雨沥沥拉拉的下得更大了。

一切都在向下跌落，他脸上湿漉漉的感觉也更明显了。

为什么会这样？

胸口好像被狠狠撕裂开了，骇人的裂纹从男孩的胸口向手掌扩大，空洞洞的口子“咕噜咕噜”的向外冒着血沫。

冰冷的风见缝插针的漏了进去，刺骨的冷意像是谁的手指狠狠插进了那个豁口，内脏被搅动着变形、错位。

不是在笑着的吗？

身体难以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温热的血渐渐变得冷凝，他似乎才迟钝的感知到了胸口压抑的疼痛。

只是做梦而已……

低低的呜咽被无声的倾吐，又拚命的咽了下去。

撕心裂肺的苦涩在发白的舌苔上蔓延，黑色的雾卷携著浓郁的坠落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

漫不经心的腔调在迷雾里突然响起。

“嗯？你在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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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着凉意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男孩看到了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白发男人。

黑色的潮水随着男人轻慢的视线汹涌退去，坑坑洼洼的沟壑逐渐袒露在他眼前。

原来他在哭吗？

看清男孩的眼睛，白发男人挑了下眉，随后蹲下身体，有些惊讶的说道：“哎呀……看来我来的有点晚？”

“卡伦达克斯？”

男人不紧不慢的呼唤出了他的名字。

抽抽搭搭的哽咽声忍不住的从胸腔中发出震颤。

啊啊。

松开挑着男孩下巴的手指，男人起身双手插在兜里歪著头思考了一番：“我对哭的满脸是泪的小孩可没辙啊？”

愣神了片刻，男孩赶紧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冰冷的血和泪水。

然而，再次抬起头时，他却只看到白发男人已经走远了的背影。

男孩浅灰色的兽瞳中流露出茫然而彷徨的神情，纷乱的情绪让他如同溺入了腥咸的海底。

为什么连你也要走？

喉咙像是被哽咽堵住，巨大的恐慌似乎让他失去了组织言语的能力。

等一下啊……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他挣扎着起身向前方那抹白色奔去。

黑雾一团一团的将他向后拽住，男孩瘦小的身形在挣扎中不断抽条。

终于将阻拦的黑雾全部拨开，卷发青年身形踉跄了一下，吃力的向前伸手。

停下……

无论卡伦达克斯怎样竭尽全力的追赶，身材颀长的白发男人却始终站在他的前方，甚至距离他越来越远。

喂，停下……别走……

他想要张开嘴，声音却被堵在嗓子里，那一抹白色在卡伦达克斯视线里，渐渐深陷进黑色的迷雾中。

停下……不要抛下他……

黑雾中隐约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不知疲惫的向前奔跑，焦躁不安的情绪像扣在脖颈上的锁链，将他割裂又拽紧，卡伦达克斯大口喘着气。

抓不住的背影让不安在胸口不断堆叠，尖锐的情绪终于破开了血肉。

“我让你停下……！”

“尤厄斯特——！”

白发男人在黑色的迷雾中消失的地方瞬间破开一道巨大的裂纹，刺眼的白光陡然将所有的黑雾驱散。

所有画面在眼前破碎，梦境刹那间全部坍塌。

……

“呼，呼……”

浅灰色的兽瞳在黑暗中陡然惊醒，太阳穴突突直跳，粗重的呼吸声紧接着在房间里急促的响起。

双手抵在额头，卡伦达克斯有些痛苦的弯下腰，冷汗早在不知不觉中布满了全身，被浸湿的衣服黏腻的紧紧贴在后背。

只是做梦。

空白的脑海还没有回神，倏然察觉到房间里停留着一股陌生的气息，卡伦达克斯猛的翻身摆出攻击的姿势。

冷冽的魔力在手中凝聚，卡伦达克斯紧盯着黑暗处的角落，微沉的声音也浸了些寒意：“谁在那里！”

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著响起。

“嘎吱……”

浅灰色的兽瞳将站立在房间里的黑色“幽灵”完全收入眼底——

一只眼睛泛著诡异红光的机械乌鸦。

“晚上好啊，卡伦达克斯。”

梦境里将他甩在身后的声音，让卷发青年眼瞳变得尖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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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点。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卡尔维诺的监狱走廊。

一只巨大的白色狼影迅速从走廊尽头向外奔去。

随着白狼的奔跑，一股强大的气流也随之掠过，快速凝结的冰棱也随之覆蓋了整个地面。

再快一点。

卡伦达克斯拼尽全力的向前奔跑，夜晚在他的身后投下阴影，冰咒狼的魔力不断向外溢出冻结阻拦他的一切。

梦境中被抛下的恐慌仍然让他全身发麻，有什么在叫嚣著从胸口破土而出，催促着他不断加快速度。

要追上他。

母亲倒在血泊中的场景和那个男人背对着他走远的场景在眼前不断噷错。

那个满身伤疤，瘦小无力的男孩似乎还被留在原地无助的哭泣。

理智依旧被留在噩梦中的错觉搅动着卡伦达克斯的脑海。

背部的肌肉紧绷著，肾上腺素分泌，让人牙酸的颤动难以控制的在身体里，如同烟花一样炸开，他的全身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岩浆。

卡伦达克斯在冰面上快速疾驰，耳边只剩下了风声猛烈的的呼啸。

不能让他跑掉。

终于，踏过卡尔维诺的最后一道大门，所有力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离，卡伦达克斯弓起身子，大口喘著粗气。

抓到他的气味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沉重而急促的声响撞击著全身的皮肉。

视线因为急剧的奔跑而有些恍惚，卡伦达克斯摇了摇头，近乎执拗的抬头看向前方。

长靴规律的踏在地面，夜晚冰凉的风吹起白发男人的衣角，他双手插著兜随意的站在场地中央，似笑非笑的红眸中是意料之中的散漫。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卡伦达克斯的浅灰色兽瞳扩到最大。

今晚的月亮过于刺眼了。

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卡伦达克斯看到那抹白色突然扩大的笑容。

“晚上好？你追上我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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