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系上死结

山风穿林,松涛阵阵。

一处掩映在苍翠之间的院子,青苔爬满石阶,清雅幽静。

竹亭内,一老者独自坐在石案前。

鹤发童颜,一袭素袍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

他执壶的手稳若磐石,丝毫看不出老态来。

届时,身后密林无风自动。

老者捋须轻叹。

案前分明空无一人,他却多斟了一盏茶,轻推至对面。

“既要入世为人,便该改了这藏头露尾的习性。”

老者话音未落,竹影婆娑处传来枝叶摩挲之声。

但见一道伟岸高大的身影自暗处踏步而出。

来人一袭墨色长袍,腰间垂吊著海棠玉,行止间竟有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

他至亭前整衣肃立,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

“学生景颢魃,拜见老师。”

老者乃是当朝圣上的授业恩师贾苏轼。

他看着眼前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随后抬手示意学生入座。

“一日不见,脱胎换骨。”

贾苏轼声音老神在在,

“兽性尽敛,风华初显。不愧是天生的璞玉,稍加琢磨便光彩照人,我果真没看错人。”

景颢魃端坐如松,却见案上一碟绿豆酥色泽青碧,不由多看了一眼。

贾苏轼将茶盏推至他面前,忽而话锋一转,

“昨日见那姑娘,可还顺遂?”

“她对我无意,学生未敢唐突,待她睡后便上了屋顶,没有强她所迫。”

景颢魃答得坦荡,却忍不住取了一块酥点。

贾苏轼目光落在弟子指尖,忽而轻叩石案,

“《礼记》有云'君子慎独',克己复礼方为大道。

情之一字,发乎性,止乎礼。能持此心,可近圣贤。”

景颢魃正要称是,却又向那碟中伸手。

这次贾苏轼以竹箸轻点其腕,绿豆酥应声落回碟中,发出清脆声响。

“子綦曰:'嗜欲深者天机浅。'”

贾苏轼目光如古潭般深邃,

“沙场之上,贪念一起便是生死之隔。

纵是口腹小欲,亦当如捧玉杯,慎之又慎。”

说著,贾苏轼袖中忽滑出一卷竹简,展开竟是半阙《道德经》。

他指尖轻抚“知足不辱”四字,意味深长地望向景颢魃。

后者悚然一惊,当即正襟危坐。

贾苏轼见状,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欣慰。

“万事要专一专情,可有欢喜之物,却不能表现太满,容易遭人抓住咽喉。”

景颢魃凝视空案,眸光暗涌终归寂然,长揖及地,

“学生受教。”

这时,残破院子外忽闻脚步声近。

但见一袭明黄龙纹锦袍飘然而入。

来人眉目如画,气度雍容,正是当朝二皇子黎邦彦。

景颢魃骤然回首,五指已扣腰间缠绳,眼中寒芒乍现。

贾苏轼轻拍其腕,温声道,

“莫惊,是为师另一名学生。”

黎邦彦含笑施礼,

“学生见过老师。”

抬首间忽见那传闻中的山中怪物竟立于老师身侧,瞳孔微缩。

心下暗惊。

这传闻中食人饮血的怪物怎会在此?

转念便悟,老师这是要为我觅一柄绝世利刃啊!

“尔等二人,”

贾苏轼拂袖道,

“一为未驯之猛兽,一为圣上之子。

既入我门下,当以兄弟相称,生死同契。

以你二人文武相济,可协天下太平。”

黎邦彦偷眼打量那传闻能手撕虎豹的怪物,

虽见他此刻人模人样,仍不免脊背发凉。

坊间传言此人一日能屠万军,自己素来只当是市井妄言......

“请多指教。”

二皇子强作镇定伸手,忽听破空之声骤起!

一支狼牙箭直取咽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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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间,但见黑影一闪,

那箭竟已被景颢魃单手擒住,箭簇距黎邦彦喉头不过寸余。

“师、师兄......”

黎邦彦瞠目结舌,方才那鬼魅般的身手,哪还是什么山野怪物?

分明是话本里写的剑仙人物!

霎时间眼中恐惧尽化星芒,握著的手又紧三分,活似见了稀世珍宝。

院外侍卫“抓此刻”的呼喝声四起。

景颢魃拔足欲追,却被太子黎邦彦死死拽住袖角,

“区区刺客何劳师兄出手?

你我兄弟初见,正该把酒言欢!”

贾苏轼轻咳提醒,

“皇家之人应当稳重。”

“老师此言差矣。”

黎邦彦浑不在意地摆手,

“既认了兄长,自当以诚相待。”

说著竟凑近细看景颢魃掌中老茧及伤痕,

活像个见着新奇玩意的孩童。

景颢魃冷眼旁观,这般前倨后恭的嘴脸他见得多矣。

世人待他,不是惧如蛇蝎,便是趋之若鹜,不过都是想借他这副爪牙罢了。

镇国公府,碧落院。

晨光初透碧纱窗,宁砺棠才梳妆妥当,便有丫鬟来报,

“二夫人,宁府大丫鬟似锦求见。”

宁砺棠指尖微顿,

“快请。”

自嫁入这镇国公府,母亲终日忧心她也当理所当然。

毕竟那位怪物夫君不让异性近身的传闻满城皆知。

很快,大丫鬟似锦便脚步匆匆地进来,奉上锦囊噸信。

宁砺棠展信细读,但见字里行间皆是慈母忧思。

忽而眸光一凝。

信中提到外祖母为宁心兰绝食相挟,任父亲母亲如何劝说,

仍执意偏宠那养女,要重新给她嫁妆,不断绝关系。

“果然...”

宁砺棠唇角泛起冷笑。

前世宁家倾覆之时,外祖父母最先护住的,永远是那个宁心兰。

即便是知道宁心兰欺骗了宁家多年仍是偏心护她。

明日回门,宁心兰定会借机挽回宁家。

而外祖父母,便是她最好的棋子。

“似玉,取舆图来。”

宁砺棠轻叩案几。

前世至死未解的谜题浮上心头。

为何身为嫡长女的她,反不如一个十岁才入府的养女得宠?

外祖父母甚至早早拟好遗嘱,要将全部家业尽付宁心兰。

“莫非...”

她忽然想起宁心兰入府那日。

那年隆冬,贼人当街行刺父母,是衣衫褴褛的宁心兰扑身挡刀。

如今细想,那贼人出手方位、宁心兰出现时机,未免太过?合。

窗外新种的海棠树婆娑,映得她面容明灭不定。

以宁心兰那般汲汲营营的性子,若知晓谢蕴孤是个不成器的……

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斩断这姻缘与那厮窝囊废和离。

思及此,宁砺棠眸中愈发深沉。

谢蕴孤虽不足为虑,可若放任宁心兰另择良木......

“备墨。”

宁砺棠有了计策。

既如此,不如作伐为这两人系上死结。

对付一个总被拖后腿的强敌,总比应对攀上权势的强敌来得容易。

她忽而轻笑出声,狼毫在指间轻转,墨尖悬于宣纸之上。

笔锋落下时,那字迹竟与往日大相径庭。

清丽秀逸,分明是宁心兰的字迹。

墨迹游走间,一篇篇时文策论渐次成形,

赫然是今科会试的考题答案。

“似玉,”

宁砺棠搁笔轻唤,

“让人将这答案丢到西郊破院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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