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瘪犊子带路，先混口饭吃

阿俏那小脖子缩得更厉害了。

活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随时都要被吹跑。

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打着颤：“俺……俺就要口吃的……”

“住……住后头那破窝棚里头。”

“听着这边有响动，就……就摸过来瞅瞅，真没旁的心思……”

可他那双眼珠子却贼溜溜地转个不停，脚尖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明显心里有鬼。

沈大月刚想开口再诈他几句，套出点实话。

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抗议。

“咕噜噜——”

这声音又长又响，在这破败寂静的庙里回荡，震得她自己老脸都有些发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

从头到脚都是泥，活像刚从哪个泥潭里打滚出来。

旗袍又湿又冷，紧紧扒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左腿的伤口更是针扎似的，一跳一跳地疼。

再抬眼看看对面这小崽子。

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活脱脱一根风干的豆芽菜。

那双眼睛里除了藏不住的惊恐，剩下的全是饿出来的绿光。

沈大月心里那点审问的火气，莫名其妙就灭了。

“妈的，老娘都快饿死了，跟这小屁孩儿磨叽个啥！”

她暗自骂了一句，忍着浑身的不适和剧痛，手伸进湿冷的旗袍里层摸索。

摸出那几枚叮当作响的铜板和碎银子，摊在脏兮兮的手心。

就这点钱，买个窝头都够呛。

她清了清嘶哑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

蒲扇似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阿俏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力道没收住，拍得小家伙浑身一抖，差点当场散架。

沈大月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污泥衬托下显得格外森白的牙，语气是改不掉的东北腔调，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蛮横：“瞅你那小样儿，也饿坏了吧？”

阿俏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像是大白天见了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污、头发乱糟糟的“女人”。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本地的大小姐，不是说柔弱得像风一吹就倒吗？

眼前这位……这位大姐，怎么瞅著比码头扛活的还凶悍？嗓门吼得庙顶都掉灰！

沈大月没心思管他想什么，她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急需一个本地向导。

她那股子天生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

她又拍了拍阿俏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甭瞅了！瞅也瞅不出烧鸡来！”

“走，跟姐走！”

“姐这儿有钱！”她晃了晃手心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带你去弄点吃的，管饱！”

那句“管饱”，像根钩子，直接勾住了阿俏的魂儿。

“跟……跟你走？”阿俏彻底懵了。

这女人浑身上下都透著邪乎。

看着比他还惨，还说管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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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肚子里那股饿劲儿，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挠他的五脏六腑。

他几乎能闻到白面馒头的香味了。

看着阿俏那副口水都快流出来、眼神在犹豫和渴望间疯狂摇摆的样子，沈大月心里冷笑。

“拿下！”

“有个本地的带路，总比老娘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

“先稳住这小子，探明了情况再说。”

最终，那点微不足道的警惕，在汹涌的饥饿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阿俏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眼神死死盯着沈大月手心那几片反光的碎银子。

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

他小脑袋跟捣蒜似的，重重地点了下去。

“行！痛快！”沈大月心头一松，腿再疼，好歹不是睁眼瞎了。

她把钱小心塞回内兜，一手扶著斑驳的庙墙，另一只手朝阿俏一挥：“前头带路！找个能填肚子的地儿，快点！”

于是，一个穿着破烂旗袍、拖着一条伤腿的女人。

后面跟着一个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半大孩子。

沈大月身上散发著泥土、血腥和水沟的混合气味。

阿俏满脸污垢，眼里闪烁著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之光。

一大一小，两个同样狼狈的身影，相互“支撑”著。

主要是沈大月强忍着剧痛，尽量不把重量全压在旁边这根豆芽菜身上，但每一步依旧走得极其艰难。

他们一瘸一拐地蹭出了破庙，朝着阿俏手指的方向挪去。

刚走出庙门没多远，阿俏忽然停下脚。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黑漆漆的庙门，眼神复杂。

“咋地？舍不得你那破窝？”沈大月察觉到他的停顿，声音带了点糙。

阿俏猛地摇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地点了下头，最后还是用力摇头，小声嘟囔：“没……没啥。”

沈大月眉头皱起，有点不耐烦：“有话就说，有屁快放！磨磨唧唧的！”

阿俏被她一吼，脖子又缩了回去，咬著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抬起头，声音还是小的可怜：“俺……俺知道有个地方，兴许能弄到吃的。”

“但是……”

“但是什么？赶紧说！”沈大月催促，腿上的疼让她没什么耐心听人卖关子。

“但是……有点远，”阿俏语速飞快，“而且……那地方，有点凶险。”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沈大月的脸，生怕她反悔或者发火。

沈大月听完，非但没露怯，反而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有些瘆人，眼中却闪著一股子兴奋的光。

像饿狼闻到了血腥味。

“凶险？”她哼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满不在乎，“老娘这辈子，啥样的鬼门关没闯过？”

“走！”

“就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有吃的就行！”

说完，她不再废话，一把抓住阿俏细瘦的胳膊，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几乎是半拖半拽著。

朝着阿俏手指的那个方向，更加用力地向前走去。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身后那座破败的古庙，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诉说著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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