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陪同义诊

卯时三刻。

天色尚暗,晨曦犹抱薄雾,勾勒出廊下木雕的暗纹,影影绰绰,如墨染轻宣。

空气里浮着昨夜残余的寒意,露珠自檐角滑落,碎在青石板上,溅起微不可察的凉意。

安如许感觉自己方进入沉睡,便被人黎深唤醒。

困意未消,便又被云舒扶著踉踉跄跄地上了马车。

她半梦半醒,头一歪,几乎靠在车壁上再度沉沦。

马车轻晃着,身旁人影端然不动,稳如松柏。

令她禁不住在心里暗叹:果然是当神仙的人,不管何时都能神采飞扬,不似她这等凡夫俗子,人出门了 魂儿还未跟上。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黎深淡淡瞥来,眸色幽深,不带情绪。

“昨夜入睡太晚?”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关切还是讥讽。

安如许打了个哈欠,敷衍地点头,含糊道:“嗯……梦里研究医书,耗费心神。”

黎深闻言,唇角微挑。

“是吗?”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那可?得很,今日正好考考你。”

安如许:“……夫君除了当大夫,兴许还可以去书馆坐堂,定然能教出大批好学生。”

黎深不置可否。

城外村落,晨雾未散,田埂上尚沾著昨夜的露水,湿漉漉地泛著清冷的光。

村口空地上,早已搭起一座简易的义诊帐篷,药箱、草药、诊案一应俱全。

前来看病的人挤挤挨挨,争先恐后,生怕落在后头,恨不得直接挤进帐内,叫大夫当场施诊。

喧嚷声、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乱成一片。

随同的除了安如许和云舒外,还有储枫和几个药童、学徒。

马车停在离帐篷不远的地方,悬挂在车檐上黎家得木牌格外晃眼,那群人便如出巢的蜂群涌了过来。

眼见马车摇晃不休,险些被挤翻,储枫率先跨步而出,立在车前,气势如山岳沉稳,声如洪钟:“列队!”

他本就身量高大,眉目间透著武将的凌厉,眼神一扫,威势自生。

那群还在哄闹的人见状,登时噤了声,犹如群羊见了牧人,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气焰。

学徒与药童趁机行动,将原本杂乱无章的人流分开,划分出整齐的队列。

安如许知他在坊间声望颇高,没想会遭遇这么的排面。

待到场面稳妥,黎深方才撩开车帘,一步步走下马车。

仅仅是衣袍一角微微晃动,便如惊鸿乍现,引得众人屏息以待。

那群人便好似见了圣者驾临一般,恨不得匍匐跪地。

安如许被恍了神,直到黎深朝她伸出手,她才如梦初醒,被接下马。

那抹银朱色的身影方才自马车探出,便如火焰坠入静水,顷刻间激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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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片哗然。

安如许的口碑并不好,与黎深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道旁乌泱泱的妇人姑娘们倒像是约好了,个个鬓边斜插著新折的野桃花,千篇一律的粉白直往人眼里泼。

“那便是黎大夫的夫人?看着倒是有几分姿色,怎听旁人说她貌若无盐丑陋无比?”一个妇人小声嘀咕,不忘把鬓边桃花扶正。

“生得美丽又如何?听闻她无才无德,善妒又专横,连婆齂都不放在眼里,如此不尊不孝之人,如何配得上黎大夫。”另一名穿着靛青细麻短衣村妇附和的极其尖锐。

安如许,出身大晟第一药商安家。

虽为商贾之女,却远非寻常人可比。

安家富甲一方,根基深厚,祖上更是出过几位秀才,和一位状元,早已不单是贩药之人,而是能与士族寒门并肩的世家商贾。

妇人之间尖酸的言辞,两人听得并不清晰,瞧着她们露出的鄙夷之色,猜到并非什么好听的话。

黎深本想出声安抚,却见她瘪撇嘴,“说是出来义诊,不知道还以为是黎大夫要选秀呢。”

“若是来选秀,该坐缠枝牡丹纹的轿子。”

……

安如许满腹的调侃憋了回去。

义诊开始前,黎深便给安如许安排了活儿——配药。

这等简单的事,于她而言不过信手拈来。虽说她素来懒散,不愿亲力亲为,可自幼耳濡目染,家中药铺又见惯了各种药理,如今真正动手,比起黎深带来的那些药童和学徒,自然是技高一筹。

黎深落座,排在第一位是一位老妪。

黎深指尖搭上他的脉,如按葱管,片刻后淡声道:“气虚血滞,寒湿入骨,旧疾未愈,才致腿脚无力。”说著,指尖从老妪枯藤般的手腕上移开。

老人神色紧张,黎深却已收回手,语调不疾不徐:“无碍,调养得法,行走自如不是难事。”

安如许闻言,手上不停,熟练地从药匣中取出几味药材,分量精准。

“黄芪三钱、当归二钱、杜仲三钱、苍术二钱、桂枝五钱、川芎一钱。”她看向黎深,询问道:“可否?”

黎深只是颔首,与老妪交待道:“每日两剂,早晚各服一次,十日后再看效果。”

她动作麻利,将晒得微卷的草药簌簌落进铜秤盘,手指拨弄几下,便称好了剂量。

云舒在一旁根本帮不上忙,而后注意到安如许取完药来不及关,她便在一旁机械得重复起关药屉子的动作。

这时,响起了一阵推搡暗骂声。

黎深不虞的抬眸睨了一眼,那群排队不老实的妇人似有所感,骤然便安静下来。

“黎大夫,我这些日子心口疼,夜里还难以入眠,不知可有法子?”说话的少女衣料颜色依旧鲜亮,但边角已泛白起毛,袖口微微磨损。

另一个少女生怕落后,迫不及待的拥挤上前,紧接着开口:“我也是!时常手脚冰冷,茶饭不思……”

队伍顷刻间便乱作一团。

"黎大夫,我这几日心口疼得紧,夜里总听见更漏数到五更……”怯生生的呼唤裹着桂花头油香飘来,鹅黄衫子的姑娘绞著褪色衣角。

话音未落,绯红襦裙的姑娘已挤到前面,腕间褪色的红绳晃得人眼花:“我手脚冷得像浸在雪水里,连糖蒸酥酪都尝不出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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