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归家

“黎家那位大夫人，为人确实极好，可她如今已是他人之妻。你若心里存著不该有的念头，还是早些收了去才是。”薛樱桃轻声慢语，话里却带着浅浅锋芒，不动声色地为他遮掩几分薄面，点到为止，藏着不愿言明的周全。

赵雪樵并未露出丝毫难堪，沉默片刻，才缓声道：“外祖婆也说她极好。像她那样的女子，孙儿若心生欢喜，也是人之常情。阿霁不也欢喜她欢喜得紧。”

薛樱桃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自然是盼著孙儿能得个良配，可安如许……终究不是他该肖想之人。

“她与黎大夫人之间的关系，早就有了裂痕，哪有你看到的那般和谐。”赵雪樵话里带着一股倔劲，执拗得很。

薛樱桃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拄著拐杖就敲了他脑袋一下：“如今我说话是不管用了？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外祖母！”

赵雪樵也怕惹她动怒，气出什么病来，忙稳住情绪，软了语气。

“祖母教诲，孙儿记下了。”

薛樱桃仍气不过，伸手戳了戳他额头，语气又急又重：“我今日说的这番话，你记牢了。黎大夫是个顶好的人，你若敢做出什么混账事来，老身第一个不饶你！”

赵雪樵低头不语，默默应下。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安如许快步走来，掀帘子探了个身子进来，冲屋里祖孙俩招了招手：“阿霁醒了，快过去看看。”

屋内气氛一下子被打散，祖孙俩立刻转了思绪。

屋外正下著细雨，赵雪樵顾不上遮雨，率先快步踏出屋去。

安如许则搀著薛樱桃走在廊檐下。

薛樱桃一心挂念孙儿，步子也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安如许怕她滑倒，连忙劝道：“老夫人慢些，阿霁恢复得很好，您别急。”

“好好好。”薛樱桃口中应着“好”，脚下却半点也没停下。

赵雪樵早已抢先一步踏入屋内，只见赵雪霁正坐在床边，双手捧著药碗，眼神依旧澄澈，却比往日多了些许清明，少些憨气。

他一抬头，看到赵雪樵，嘴角扬起一个笑，唤道：“兄长。”

赵雪樵在看到赵雪霁的第一眼时，便隐约察觉出些异样。

他怔怔望着弟弟，却一时说不上来……

只觉得那熟悉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清明也好，沉静也罢，总之，不再是那个懵懂迟钝的模样了。

一旁的灵鸿开口道：“往后按时服药，定期来医馆针灸，若无意外，不出一个月小公子定能痊愈。”

赵雪樵闻言，面上顿时泛起惊喜，激动得伸手将赵雪霁拉入怀中，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揉着他的后脑勺。

可赵雪霁的身体却一下子僵住，没过多久，便挣扎着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他神色认真，语气平静：“兄长，我已不是三岁稚童。”

这一句平常不过的话，却让赵雪樵心潮翻涌，险些红了眼眶。

屋外刚踏进门槛的薛樱桃也听见了这一句，脚步顿住，怔愣当场，许久未语。

半晌，她眼圈一红，声音发颤：“阿霁……不傻了？”

她喜极而泣，一步跨进门槛，步子快得几乎踉跄，险些摔倒。

一句不傻了，让赵雪霁有些不好意思。

他放下药碗，下床搀扶老太太。

“阿霁从前总让外祖母和兄长为我操心，如今既已康复，往后定不再受人欺辱，更不会拖累你们，?你们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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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傻话，兄长何尝嫌弃过你，只怪自己能力不足，未能保护好你。”话到这里，赵雪樵堂堂七?男儿，也红了眼眶。

安如许见状递给灵鸿一记眼神，两人便将空间腾出来留给了这一家子。

回廊尽头，雨声如帘，雾气迷濛。

那人一袭深衣立在檐下，身影瘦长笔挺，如墨色画卷中一笔收得极紧的勾线。

听见脚步，他缓缓转头看向她，眉目疏朗，眼神却沉得像是雨后未散的雾，藏着情绪，也藏着不可言说的克制。

他说：“落雨，看诊的病人减少，夫人可要一道归家？”

他声音低缓，举止温和，气势却无声铺陈。

像一滴雨水，都落在她心尖上。

她脚步顿住。

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成亲那日，偌大的府邸中，他立在众人之后，只一句轻声“夫人”，便让所有喧嚣退了场。

安如许本该笑着调侃、躲著绕开，可她竟没有。

她看着他，像是看透他眉眼深处的冷意与倦色，又像是看见那温吞外衣下，一触即燃的执念。

她伸出手，不言语。

他身形未动，只低头将她的手握住，掌心干燥，指腹微凉，却扣得稳稳。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伸出那只手。

可能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太沉，太稳，也太过温柔。

像一个港口，只为她一人等候。

灵鸿见状，自觉自己又成了多余人，连忙又再退下。

雨还在下。

细密如丝，落在檐上、落在青石板、也落在她垂下的睫羽上。

黎深撑开伞，将她护在自己一侧。

伞柄握在他手里，角度微偏，雨点溅落在他肩头，却一滴未沾她衣襟。

安如许原想调笑几句，打破沉默。

可不知为何，在他这样小心又自然的动作下，话竟哽在喉头。

只剩脚步声，一步一声，慢慢地走在长廊之下。

“今日诊得很是仔细。”他忽然开口，像指腹轻触琴弦，悄然在她心里拨出一个音，“连薛老夫人骨节哪处更酸也摸得出来。”

“我这点本事都是跟你学的，若是比你高明些，也算你教得好。”安如许捧杀的话张嘴就来。

黎深笑了一声，很轻，宛如初冬的阳光透过阴云，温柔却带着些许冷意。

他侧过脸看她，那眼神带着些无奈，又藏着令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柔软：

“既然夫人说我教得好，那往后就乖些，好好听教，嗯？”

她脚下一顿，未语。

雨丝斜落，打湿了她垂落的鬓发，也模糊了他清朗的轮廓。

他站住脚步，回身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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