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门

黄昏，又是黄昏。

情阳疲倦无力，却是因为太过安逸。

百两银子的租车物超所值，不仅软榻舒柔，内设暖炉烤茶，又有冰格镇酒，实在舒适。

又带了两名车夫，一前一后，前者驱车，虽有颠簸，但无伤大雅；后者替他二人牵马饲料，梳鬃理蹄，师兄妹那对本就被韩止照料神骏的爱驹，现在更神气了几分。

特别是情阳的秋梨，这几日肚子圆润的不像话。

想到这里，情阳本该舒适的去叹口气，以表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惆怅。

可她不能动，连手边在山上少见的可口零食也不能吃，因为琪琪正枕在她的膝间睡的沉稳。

真是羡慕琪琪，玩累了就睡，情阳心中想道。

又轻缕她酣睡中额间散下的碎发，这几日吃的营养，睡的安心，再加上道门秘药，琪琪脸上的伤已经全然康复，只是新长出的皮肉略显轻嫩，与另一侧的脸颊难免有些色差。

但看她安心，累痛也就轻了几分。

这马车就是单为琪琪而租，他三人自少习武，其中二人又久居山林，翻山越岭，驱两匹宝驹，近千里的路，两天便可到，就算带上韩止，买一匹普通的快马，也不过多半天半便可进山。

可这次带了琪琪，一想到这进了山，也许很久都不得下山门，从一座山又深居在另一座，到底是可怜了些。

不如就拖几日，领着她在沿途中的小镇玩个尽兴，这方走了五日之久。

——

马车顿停，头马嘶鸣，车厢一荡，群蹄敲地的清脆，驱赶了几人因为温适而徒生的困怠。

“到了吗？”琪琪也醒了，她撑起自己的身子，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

突然的停车让韩止谨慎，他的长枪锁在秋梨身上，手中空落，心里也不踏实。

“怎么了？”韩止低沉的问道。

“这是最后一个镇子了，再往前虽不足八十里，但只剩荒野官道，各位是今夜在这儿歇脚，还是补充些物资，继续赶路呢？”车前马夫问道。

“那就住一晚吧，琪琪也在买点心悦的玩意”重孺说道。

“已经让二位诸多破费了，还是继续赶路吧”韩止回绝道。

“天色已晚，该是庙会的时间了，几位住下能玩个尽兴，马匹能喂了水料，明天人马都能走的更精神”车后的马夫不见他们回应，开口道。

“哦，对，这儿的庙会可有名了，让琪琪看看也好呀”情阳说完，还逗了琪琪一下，惹得她笑个不停，黏糊糊的笑声里还都是未醒的睡意。

“这时候还有庙会？”韩止道。

“他们这儿开到二月二呢，就这么定了，我带琪琪去买豆皮吃”情阳不等回绝，自顾自的领着琪琪下了车。

她实在是安逸的太累了，封闭车厢持续的热意，让她恶心的想吐，如今冷冽的风轻拂皮肉，抻筋动骨的难形容的舒服。

情阳暗叹自己真是没有小姐命，若是宾士著赶路回去，她不仅能再跟着师兄弟们上晚课，还能习棍功，舞花刀，但现在她只觉得浑身都在疼，每一根筋都如同朽木般脆弱愈断。

琪琪一下车便被眼前的爆竹齐鸣，热闹非凡的景象惊慑住了。

长街如蛇，林立著各色小摊蜿蜒著不见尽头，抬头是层叠的异样灯笼，灯火辉煌，照的镇子如日耀眼，高处酒楼内推杯换盏，歌舞升平的热闹，巷子里顽童们三两成群带着面具，威严讨喜的各凭喜欢，手中举著糖画，几个辗转消失在了大人们的身影间。

琪琪等不及情阳舒展的满意，先一步提裙跑进热闹里，吓得情阳也是少有的惊呼。

这二人的身影从街头到巷尾处处留情，烤豆皮，卤鸡翅…吃个痛快，若是觉得腻了，两串覆满糖霜的冰糖葫芦开胃解腻。

情阳还为琪琪买了双虎头鞋，炸眼的红色，与她淡粉的衣裙并不相配。

但情阳想祝琪琪虎虎生威，也想借山君的威严，荡平琪琪余生所有的不顺。

——

夜月深浓，庙会热闹依旧，她二人却动身回去了。

因为大包小裹的真是拿不住了，这些都是琪琪买给两位哥哥的，她想着自己吃的尽兴，也不能忘了他们。

只是双边想的竟是一样的。

回去客栈，打听到了重孺开的客房，推门进去，二人饮著温酒，正在等着她们玩累回来，便可以开饭。

情阳自然不在话下，她胃口大得很，刚才那些小吃不过都是开胃菜，现在才是正餐。

可琪琪早都吃饱了，看着一桌子美食，又腻的恶心，又馋的流口水。

只是，情阳样子又实在太下饭，不跟上几筷子，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因此琪琪顶着饱胀感又吃了一顿。

这下，可难为她了。

半夜积食的反转难免，巴掌大的胃被坠的痛苦不堪，欲哭无泪。

还好重孺给她开了一碗白玉酸枣汤，这方消了难受，疲累让她很快的睡去，就是睡颜让人看着可怜。

情阳有些难为情，她也没想到会搞成这副样子，因此站在一角低头搓揉着自己的衣摆，悻悻开口道“她想吃我就买了，我不是故意的”

“呵”她这副模样实在可怜的让人垂爱，惹得两人偷笑。

“小孩肚皮没有底”韩止开口，缓解她的低落，继续道“小时候练功后，只顾著饿了，吃了三大盆的米饭，结果起身太急，硬是全数吐了出来，那之后家训里多了一条‘不准吃超过两盆饭’的规矩。”

“真的？”情阳自责的情绪好了一些，问道。

“我也是，十五岁以前总是吃不饱，那时候，一顿要吃师伯养的三只鸡”重孺回忆著不禁摇头苦笑“也是吃的师伯心疼，把两只鸡换成了一筐土豆”

这一夜又是平静，虽有插曲，但几人睡的还是舒服。

————

再出发，天明日和，风中卷起了春泥的香气。

最后的路途，情阳说什么也不要坐在马车中受罪，骑着秋梨跟在车侧，虽然北风吹的她鼻尖微红，但确实比前几日看着精神不少。

车子里烘著暖炉，又是晴日，因此韩止卷起了暖帘，既能让琪琪看到车外美景，又能与情阳说话聊天的自在。

车马行进半日，情阳看到了不远处的白云观所在的雾隐山，群山密林层叠，看不到道观的具体位置，但在她心里只要能看见雾隐山，就等于回了家，因此她兴奋的扬鞭策马。

“师兄，我带着赤幽到前面去等你们了”

说罢，情阳拍了一下重孺的赤幽，它极通人性，只是听到情阳的话语，便兴奋的高仰前蹄嘶鸣，鼻子中喷著浓浓的热气。

“情阳姐姐”琪琪探出半个身子急切的唤道，她以为情阳会跑的很远，再也不回来了，失落的坐回车厢，眼睛眨了眨要难过出泪来。

“别伤心”重孺温柔的哄道“十里地后，你又能看到她了”

“真的吗？”泪水把琪琪期待的眼睛，衬的更亮了，她追问道“重孺哥哥怎么知道的呢？是不是你们会什么话外传音的技能，那琪琪也要学，琪琪也要和情阳姐姐对话”

重孺被她可爱的发言逗笑了，剥了一个烤好的橘子给她，解释道“因为那儿有个包子铺，一屉包子只要四文钱”

这话说的，琪琪都饿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突然笑了，一想到等下不仅看得到情阳，还能吃小包子，开心的在车厢里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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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里地并不算远，但琪琪却觉得等的好艰难，她一直不停的问车夫，还有多远。

对方耐著性子一遍遍的答，韩止怕打扰到人家，便让琪琪慢慢的数一千个数，数到了，车马也就到了。

琪琪相信韩止一定不会骗她的，因此她撑著软榻，身子一晃一点头的在心里默默查数。

这边还没过七百，那边肉包子的香气便传了过来，琪琪吸了一鼻子香味，倒是把查的数忘记了，可这也不重要。

“师兄”情阳朝着马车喊道。

琪琪听见，先一步探出窗外，跟情阳打招呼。

情阳见是她，连喝粥的动作都停下来，手摆如风中麦穗激烈。

“快来快来”情阳催道“又要出锅了。”

——

马车还没停稳，琪琪就等不及的要往下跳，韩止拦不住她，她也差点摔了个侧躺。

情阳吓得落了筷子，起身急忙检查，还不忘凶她几句，只可惜，那半个包子沁满了醋，再吃的时候酸的情阳牙碜。

赤幽见了主人，跺了跺蹄，重孺微笑着顺了它的鬃毛，为它理干净风尘，赤幽也安心的将头抵在重孺的肩头，一人一马是相同的温柔。

“师兄快快快”情阳嘴里塞的满，只能含糊的喊道。

重孺又抚了赤幽的背，这才起步过去，瞧着情阳身前，七八个笼屉，四五个粥碗，猜的出她刚才跑的有多急，不免担心，是否开心就吸进冷风，冷热交替，最是伤胃了。

“情阳姐姐这个好吃”琪琪亮着眼睛说道。

“对吧”情阳的口味可从来没有出过错，她又分享了一屉包子，道“再尝尝这个，这是驴肉的，刚才那个是猪肉的，一会还有虾肉的”

“琪琪，慢些吃，小心积食又该难受了”距离昨夜积食还没过去半日，韩止不免担心的过度了一些。

“别担心，还是要多吃点的”情阳夹了一口咸菜道“山上的路还要走一个半时辰呢，不多吃些，山林更寒，她会冷的”

几人吃喝的痛快，又重新上了路

走了不过半个时辰，终于抵了山门前，刚好正午，两位车夫回程也刚好能在日落前到昨夜的小镇。

“来”重孺递上了五十两银票。

“不可，你们已经付过车费了”车夫拒绝道。

“天远难行，二位兄弟路上买些热酒吃”重孺说的真诚。

两位车夫对视而望，也不再推脱，收下银票，重重的拱手谢过。

————

琪琪在哪儿都能玩的开心，这回爬山，她激动的又跑又跳，雾隐山和之前的山林不同了，多是松树，因此群山翠绿亘古不衰。

重孺偶尔捡起几个落地的松塔，剔出松子给大家补充热量。

韩止用酒壶收了积雪，暖在怀中，不多时便有清水能分给众人喝，草木的香气，解了爬山的愁累。

只是，琪琪跑的太急，还没过半个时辰，就跑累了，趴在韩止身上睡的昏沉。

“前面有个猎人小屋，我们去歇歇脚吧”情阳说罢，踏雪奔著冒烟的房子跑去。

“似乎有人”韩止说道“会麻烦到人家吗？”

他有些过分守礼和谨慎了。

“不会，那是共用的小屋”重孺道。

“共用？”韩止不解问道。

“这山里奇珍异兽，灵花妙草很是丰富”重孺解释道“很多人靠山吃山，做着打猎与采药的工作，不免有人受伤，会被我们救助，因此他们打到的猎物和摘到的草药会分给我们白云观一些，一是表达感恩，二来也是借着我们感谢山神，师傅想着都是山民，该互相帮助，所以就领着我们在这山中几处，建了这些小屋，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休息整顿”

“原来如此，早听闻白云观的道长与天地同道，德高望重，今日听闻让韩某更盛敬养”

“韩兄也是仁义心肠，侠肝义胆，想来与师父定会聊的顺意”二人迈上了小屋的前廊，重孺为韩止开门道：“请”

情阳已经席地坐在熊皮地毯上，与一位面深的猎户围在火炉边，对着里面花白的肉犯馋。

“这是？”韩止疑惑，看样子，情阳与他似乎很熟悉。

但其实他们并不认识，可猎户认的出情阳的道袍，这房子都是白云观建的，因此想吃他几块肉算的上什么？

“山中猎户，在下白云观——重孺，这位是韩少侠与其小妹”重孺一一介绍道。

那猎户不语，而是从囊袋中抬出一个绿色的内胆，递给重孺。

“熊胆入药珍贵，你留着在山下能买个好价格”重孺回绝道。

猎户又掏出一对熊掌。

“修行之人吃不惯这个，山下富贵更为喜欢，价格自然更高”重孺又回绝道。

猎户有些失落，外人只知道白云观建了小屋供他们休息，却不知道，定期还会添置伤药和蔬菜食材，更有锅碗齐全，还有蜡烛和磨刀石备的仔细，就连冬天该取暖的被褥，也是十天一洗一换的体贴，因此他们为白云观送上什么都是应该的。

“不过这熊肉馋人，不知道能不能分我一块，回观里也让师兄弟们尝尝鲜”重孺知道，积累太多愧疚，会成恨意，因此他还是要了东西。

猎户果然开心，胡子微颤的落刀切肉，想来他的嘴角是在微笑。

只是这又一轮吃的痛快，不免把酒言欢了一通，猎户的酒都是家酿的烈酒，喝的人迷迷糊糊的小憩了片刻，再上山天都黑尽了。

————

重孺敲了观门，不多时，一位道长开了门，见是他二人。

本就笑吟吟的眼睛，现在更是弯成刀月，更讨人欢喜。

“你们可算回来了”道长道“师父等你们一天了”

“那怎么没见他来接我们呀”情阳玩笑道。

“因为有客人”

“哦？”情阳敲门前就看到了门外几尊华丽的马车，以为又是山下权贵来求财权双得了。

“找你们的”道长的话情阳惊讶，回头看了眼重孺，一样的不解。

“何人？”重孺猜测沈翎，可又否认，他的马车要更豪华些。

“扬州府的都尉，专程来找你们，没听清是什么事情，但看面色不是小事”道长继续道“快去吧，这二位尊客交给我吧，师父几天前收到你们传音，就让我们准备了，等了几天，你们终于是回来了”

情阳二人听罢，心里的那些担忧都放下，立即奔去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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