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猎犬罗镇（2）

地下都市阿特曼，即便是清晨，也总笼罩着一片暮色。

在这不见天日的阿特曼，照亮清晨的并非阳光，而是以矿石为燃料的灯火。矿石散发出的光芒，恰似黄昏时的霞光。因此，阿特曼永远浸染在这片暮光之中。

那些早已遗忘阳光滋味的人们，便借着这矿石灯火人为制造的暮色，追忆著传说中的太阳。

当然，这对此刻正漫步街头的少年来说，不过是无稽之谈。生于地下都市、从未见识过外面世界的他，连太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送信。”

清晨时分，暮光浸染的街道上。一身邮差打扮的少年罗镇，正叩响着一家酒馆的大门。若是主人不应，将信件随手一插便转身离去，这或许才算邮差的“本分”。但这少年却不管不顾，执拗地敲著门，一声接着一声。

“妈的，谁啊！”

终于，一个不耐烦的男人猛地拉开了门。他一把揪住门前那邮差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嘿，你这混小子，把信放下滚蛋不就完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嗯？”

男人的话没能说完。只因被他揪着衣领提溜起来的少年，微微抬起了压低着的邮差帽檐，露出了自己的脸。当看清罗镇面容的刹那，男人的脸色瞬间僵硬了。

“卡宾。”

罗镇?出了男人的名字。

少年望着卡宾，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特里克西在里面吧？”

“……找特里克西大哥做什么？”

“伊万寄了封信来，给特里克西的。”

“……”

卡宾沉默著，视线投向店内深处。与坐在那里的自家大哥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卡宾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揪著罗镇衣领的手。

“大哥让你进去。”

“哦。有喝的吗？正好有点渴了。”

“……啧。”

卡宾咂了咂嘴，还是转身走向了厨房。趁他去倒水的工夫，罗镇迈著大咧咧的步子走进了酒馆。酒馆里坐满了男人，一个个腰间都别著家伙事儿。

粗略一数，大概有七八个人。

即使被他们锐利的目光聚焦，罗镇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向酒馆中央，在那张待客用的沙发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沙发不错啊，特里克西。”

“花大价钱弄来的高级货。”

回应罗镇这句闲聊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一名中年男子。被称为特里克西的男人晃动着手中的酒杯，微微眯起了眼睛。

“所以，到底什么事，罗镇？”

“不是说了吗，特里克西。”

罗镇将手伸进怀里。就在这一瞬间，那些原本紧盯着罗镇的男人们身体皆是微微一颤，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利刃。罗镇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说了，伊万寄了封信来。”

他从怀里掏出来的，确实是一封信。

罗镇拿着信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示意他们放松。然而，众人的警惕并未因此解除。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家伙不过是披着邮差的皮罢了，根本不是什么送信的。

地下都市阿特曼。

这座如同法外之地、仅存最低限度秩序的城市，由三位强者支配着。其中之一，便是人称“独眼”的伊万。而眼前的这个少年，只要是伊万“家族”里的人，就不可能不认识。

“特里克西。”

特里克西自己也是伊万组织里的一员，自然很清楚，这个敢如此随意直呼伊万名讳的少年，究竟是‘何等’存在。

“我跟你说过，捞钱可以，低调点，别太过火。”

——伊万的左把手。

“这次你做得太过分了。”

——组织的讨债人。

“抓小孩来剖开肚子卖掉，这可不行吧？明明知道伊万最讨厌什么，你这是越线了。”

——披着邮差外皮的组织处刑人。

——伊万的猎犬。

被人如此称呼的少年——罗镇，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看着他这副模样，特里克西不爽地“啧”了一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他特里克西，虽说比不上伊万，但在这地下世界好歹也是个?得上名号的商人，在组织里的地位也不低。这小子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他心里能舒服才怪。

但这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毕竟，这少年是代表伊万坐在自己面前的，而且，他确实有那个实力。特里克西喝了口酒润润喉咙，开口道。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想问问，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生意人做事，理由只有一个。因为那样看起来能赚到更多的钱。”

“就这一个理由？”

“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特里克西耸了耸肩。

“小子，等你活久点就明白了。当一条轻松的路摆在眼前时，人总是会忍不住走上去的。抓几个小鬼剖开肚子就有金币哗哗地来，有什么理由不做？”

“可你也该知道，看着容易就一脚踩进去，当心连脚踝都一起被废掉。”

“嘴巴倒是厉害，一句亏都不肯吃。”

“伊万教的。”

嗒。

特里克西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上，杯中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互相试探的废话已经够多了，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所以，伊万大哥到底怎么说？”

“要我念给你听吗？”

“好啊。”

特里克西扬了扬下巴。

罗镇“唰”地一声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

“特里克西，”

罗镇的嘴唇动了。

“三次机会已经用完了。”

——这是最后通牒。

“……”

接下来的话，不用听也知道是什么。因此，特里克西使了个眼色。刹那间，围着罗镇的那些手下纷纷从腰间拔出了利刃。而先前借口去倒水不知去了哪里的卡宾，则猛地拉开了酒馆的后门。

吱呀——

随着刺耳的开门声，五个手持雪亮家伙的男人从门外涌了进来。罗镇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念道。

“‘将赚到的钱全部吐出来，念在往日情分上，饶你一命……’ 信上是这么写的。你打算怎么办呢，特里克西？”

“你看不出来吗？”

特里克西做了个手势。

咔嚓！伴随着锁舌咬合的声响，酒馆的前后门都被牢牢锁死。其意图再明显不过——彻底封死了罗镇的退路。

“哦？”

罗镇咂了咂嘴。

眼前将自己团团围住的特里克西手下，不多不少，正好十三个。无视掉他们那一道道杀气腾腾的目光，罗镇发出了一声嗤笑。

“特里克西，你就这么有恃无恐？对我拔刀，跟对伊万拔刀没什么两样，你不知道吗？”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比只会定些没用规矩的伊万大哥更好的靠山。”

“地蛛霍尔塞？还是药鬼哈坎？”

——地下都市剩下的另外两位支配者。

特里克西并没有回答自己投靠了谁，只是脸上露出了仿佛带着怜悯的笑容。

“真是可惜了啊，罗镇。”

“是啊，真是……”

罗镇随手将信纸往桌上一放。就在这一刻，十三个打手?时扑向了他！望着那些在酒馆廉价灯光下闪烁著寒光的利刃，罗镇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太遗憾了，特里克西。”

话音未落，罗镇动了。

砰！

罗镇一脚将身前的桌子猛地向上掀飞！桌上的酒杯瞬间碎裂，酒水混合著冰块四散飞溅。

飞向半空的桌子，漫天反射著灯光的酒水冰块——就在特里克西的视线被这些东西吸引的短短一刹那。

他听到了。

噗嗤——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声。

伴随着桌子落地的闷响，还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也一起“咚”地砸在了地上。惨?声，迟了一步才响起。

“呃、啊啊啊啊啊——！”

随着那张翻飞后落地的桌子一起掉下来的，赫然是一截断臂！一名手下捂著断臂处，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但这惨嚎并没能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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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罗镇一记凶狠的踢击，正中那惨叫男子的面门，直接将他的脸骨踢得塌陷下去！那手下脑袋猛地后仰，发出一声闷响，重重栽倒在地。转瞬之间，一人倒下。还剩十二个。

“上，上啊！”

“妈的，这小崽子……！”

“一起上！”

那些被突然掀飞的桌子惊得后退了一步的手下们，此刻再次嘶吼著扑向罗镇。而罗镇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正悄然后退的特里克西身上。

“特里克西，”

罗镇笑了。

“你要是敢跑，那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伊万的猎犬，露出了它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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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天花板上悬挂的灯火剧烈地摇曳著，每一次晃动，灯影幢幢之间，便会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惨叫声、杂乱的脚步声、骨骼碎裂与重物倒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呃啊啊啊啊啊啊！”

“疯子！这家伙是疯子……！”

鲜血飚飞，溅射开来的血点将酒馆的桌椅、酒瓶乃至窗户都染上了一层暗红。弥漫的血腥味与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特里克西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

几乎是每一次眨眼，就有一个人倒下。

断裂的手臂和腿散落在各处，场面狼藉不堪。即使断了手臂也要冲上来的家伙，迎面便撞上了罗镇毫不留情的膝撞，下巴或面骨应声碎裂。罗镇在倒下的敌人之间穿梭的身影，与其说是迅捷，不如说是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他如同鬼魅般滑过劈向自己的刀锋，脚步轻盈地一错，抬腿便狠狠地跺在了一名手下的膝盖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手下的膝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就在他惨叫着倒下的瞬间，罗镇的膝盖已经闪电般顶在了他的面门上！那人双眼翻白，脑袋重重砸向地面，甚至还没完全落地——

噗嗤！

又一个试图趁隙偷袭的手下，他挥出的手臂直接飞向了半空。飞溅的血花之中，依稀可以看到罗镇不知何时已经拔剑在手，并且顺势完成了挥砍。紧接着，罗镇脚下猛地一踏地面，再次冲了出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诡异。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本以为传闻多有夸大，没想到恰恰相反！眼看倒下的手下已经过半，特里克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疯子！’

特里克西踉跄著后退。

十三个！整整十三个打手啊！虽然早就听说罗镇这小子是个怪物，但他以为，这么多人，怎么也够把他拿下了！

十三个人里，有一半还是地蛛那边派来的好手！那可都是在地蛛霍尔塞身边混迹多年、刀口舔血的老江湖，竟然连一两个回合都撑不住就倒下了！

‘失算了！’

他现在必须承认，自己错得离谱。必须承认，这小子的可怕?度，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特里克西不再后退，猛地转过身，朝着大门?命奔去。

然而，咔嚓！

他抓住门把手用力拧动，门却纹丝不动。——那扇不久前为了困住“入侵者”而被他亲手锁上的门，此刻反倒成了阻碍他逃生的牢笼。

“该死……！”

特里克西咒骂一声，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著。就在他好不容易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准备插进锁孔的瞬间——

哐当！

一声巨响，一样东西狠狠地砸在了特里克西身旁的门板上！特里克西动作一僵，缓缓地扭过头去。撞在门上的，赫然是他颇为看重的心腹手下——不是地蛛派来的那些人，而是他自己的手下，卡宾。

卡宾的额头被撞破了，鲜血直流，他惊恐的眼神正好与特里克西对上。特里克西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回身。

伊万的猎犬，就站在那里。

“都说了，你要是跑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非要我把你的老婆孩子的名字都说出来才行吗？”

“你这混蛋……”

将卡宾的脑袋砸在门上的罪魁祸首——罗镇，此刻正单手揪著卡宾的头发，用那双似乎有些疲惫的眼睛望着特里克西。特里克西的视线越过罗镇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呃呃呃……”

“嗬……嗬……”

身后，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了。

但诡异的是，也没有一个是死人。

那些呻吟著瘫倒在地的手下，就算没被废掉，也都丢了半条命，可终究还都喘着气。然而，特里克西有种强烈的直觉，自己恐怕不会有这样的“好运”。

眼前的少年是伊万的代理人。而伊万，对于头目级的人物，向来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自己是这次事件的主谋，这个责任，无论如何也逃不掉。预感到自己的死期，特里克西嘴角不由自主地逸出一丝苦涩的干笑。双腿一软，他靠着门板瘫坐了下去。

“……”

罗镇低头俯视著瘫软的特里克西，随即松开了揪著卡宾头发的手。卡宾脸上扎进了碎木片，疼得直抽气，罗镇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卡宾。”

对上卡宾那因恐惧而颤抖的目光，罗镇言简意赅地说道：

“我刚才说，我渴了。”

卡宾闻言，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罗镇松开了他，卡宾这才一瘸一拐地，这次是真真正正地去酒馆角落找水去了。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罗镇伸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又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迹，然后才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特里克西平视。

“何必搞这些没名堂的事，给自己找麻烦呢？特里克西，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算不清账的人啊。”

“呵，呵呵……”

特里克西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

“疯子……换了谁，都会觉得召集十三个好手，足够把你这种小角色给‘处理’掉了。”

“就算对手是伊万也一样？”

“那个怪物当然是例外。”

“那你也该把我当成例外才对。”

特里克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称霸这座地下都市的伊万是什么人？那可是过去在“上层世界”都赫赫有名的骑士！是和那些杂鱼完全不同，能够凝练出“剑气”的真正强者中的强者！

而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大言不惭地让自己把他和那样的强者相提并论，特里克西除了发笑还能做什么呢？

但，与此同时。

特里克西又无法完全否定罗镇的话。

眼前的少年，确实拥有着某种近乎诡异的武学天赋。他毫不怀疑，如果能得到正统的指导，这绝对是一个能够登临绝顶、前途光芒万丈的天才。

‘可是……’

这里是地下都市阿特曼。

无论拥有多么惊才绝艳的天赋，一旦被丢弃在这里，或者出生在这里，就注定了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城市。

所以。

在这座城市里，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呵呵，罗镇。”

预感到自己必死无疑，特里克西放弃了求饶，反而选择了嘲讽。他脸上挂著讥笑，强行控制着微微颤抖的下巴，将嘲弄的话语吐出。

“你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呃！”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罗镇挥出的剑尖，已经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喉咙。鲜血瞬间堵塞了气管，特里克西发出“嗬嗬”的窒息声，身体一歪，倒了下去。

汩汩流淌的鲜血浸湿了酒馆的地板。

直到特里克西彻底没了动静，罗镇才面无表情地拔出了插在他喉咙上的剑。

“我知道的，特里克西。”

低声自语了一句，罗镇缓缓站起身。他转过头，看到卡宾正双手颤抖地捧著一杯水递过来。罗镇朝卡宾扬了扬下巴。

“啊，是……？”

“你先喝一口。”

卡宾连忙低头猛灌了一口水。罗镇让他喝一口，他却差点喝掉了半杯，罗镇见状微微皱了皱眉。看来没下毒。

“谢了，卡宾。”

罗镇在卡宾把剩下的水也“干”掉之前，接过了杯子。他慢条斯理地喝着剩下的水，目光扫视了一圈狼藉的酒馆。

“这里最好今天之内收拾干净。伊万似乎不想让这家店关门……你收拾利索点，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我、我吗？”

“不然我留着你的胳膊干嘛？”

罗镇用剑脊轻轻碰了碰卡宾的手臂。卡宾的瞳孔猛地一缩。确实，在这满地半死不活的人里，只有他还四肢健全。

“我说的‘收拾干净’，不光是指这里，也包括他之前瞎搞赚来的那些钱，还有他和地蛛霍尔塞那边的关系。别让我跑第二趟，卡宾。”

地蛛霍尔塞。

虽然特里克西至死都没说自己投靠了谁，但看罗镇这口气，显然早就一清二楚了。卡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

“我明白了，一定照办。”

“嗯，最好是这样。”

罗镇似乎真的有些累了，站起身来。

直到罗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卡宾才浑身一软，再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就像一场可怕的风暴刚刚席卷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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