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恶魔骑士（2）

恶魔，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数百年前，曾亲身经历过恶魔将这片大陆近半染成漆黑、肆虐横行时代的某位魔法师，是这么评价恶魔的：

——“还能是啥玩意儿？甭管三七二十一，碰上了直接弄死就对了。哦，最好用火烧，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甭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弄死。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这可是骑士戒律、帝国法律乃至星辰教团教义里都白纸黑字写在最顶上的铁律。那也确实理所当然，毕竟，恶魔可是人类的大敌。

——“你说会不会有善良的恶魔？”

——“嘿，要是真有那玩意儿，名字里还能带个‘恶’和‘魔’字？”

那位曾横扫无数将大陆染成漆黑的恶魔、开创了人类时代的英雄——亚瑟。而在那位亚瑟身边，亲手烧死了无数恶魔的梅林，听到这种问题，只是嗤笑一声。

——“老子亲手烧死的恶魔没一万也有八千了，就没碰上一个能讲道理的。那帮玩意儿打娘胎里出来就是坏种。”

梅林如是说。

——“你对它们好，它们只会反咬一口，用背叛来回报你的慈悲。”

这既是忠告，也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罗镇点了点头。他压根就没怀疑过恶魔不是什么好东西，关键在于怎么对付这些玩意儿。

恶魔骑士，贝尔海根。

在追踪这家伙之前，罗镇打算做足万全的准备。毕竟对手比自己强，想找这种存在的麻烦，不多准备点后手怎么行？

‘根据书上找到的情报来看……’

书籍，还有梅林的故事。

综合这些信息，罗镇开始在纸上列出需要的东西：蕴含教团祝福的圣水、银制的匕首、解毒药，以及能提升对魔气抵抗力的物品……

好了，清单列完了。

现在只需要把这些东西搞到手就行。

——“嚯哟。”

就在这时，梅林的声音在罗镇耳边响起，带着点儿戏谑。

——“这种东西哪是随便就能搞到的？都得去教团才能弄到手，市面上可没得卖。这种玩意儿。”

“啧，果然是这样吗？”

——“是啊。而且啊……”

梅林懒洋洋地补充道。

——“说到底，你小子压根就用不着这些玩意儿吧？”

“……这话什么意思？”

——“对付恶魔，最麻烦的是什么？是那玩意儿身上的魔气！”

恶魔，或者与恶魔相关的存在，都会散发出邪恶的气息。这玩意儿能污染空气和魔力，甚至能把周围环境都染成一片漆黑。对普通生灵来说，魔气简直就是剧毒。

普通人沾上就死，就算是武者也扛不住。

或许只有那些境界高深的武者，比如剑术大师级别的，才能完全抵抗魔气侵蚀，否则，魔气就会不断在体内积累，最终把身体和灵魂都染成黑色。

——“一开始根本看不出来。”

——“可一旦积累到临界点，那就彻底没救了。就算定期去教堂接受洗礼，也只能勉强抵抗，效果还很有限。”

这便是人类与恶魔无法共存的根源，也是布里敦帝国对恶魔深恶痛绝的原因。不过，听着梅林的解释，罗镇却歪了歪头。

“照这么说，我不是更需要刚才列的那些东西吗？”

——“嘿，你小子！”梅林像是被逗乐了，“你忘了自己身上揣著什么宝贝了？”

什么教团的祝福、圣水、银制武器……跟你手里的玩意儿比起来，那都是渣渣！

——“王者之剑会赐予持有者净化与恢复的祝福。那祝福连你那点酒气都能敏锐地察觉并清除……你觉得它会对魔气没反应？”

“难道说……”罗镇喃喃自语。

梅林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没错，你小子对魔气完全免疫。”

——“而且，只要你还拿着王者之剑……”

你就是恶魔的天敌。

梅林轻声说道。罗镇一时还没完全明白这话的意思。确实，童话书里的亚瑟王是宰了不少恶魔……但那不是因为亚瑟王本身就厉害吗？

听到罗镇的心声，梅林只能苦笑一声。

看起来，这少年对‘王者之剑’这件神兵利器的理解，还远远不够啊。

_____________

天将破晓，晨曦微露。

罗镇开始了追踪。

委托单上虽然大致标明了贝尔海根的预计路线，但实在太过笼统，参考价值不大，顶多指明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但这，对罗镇而言已经足够了。

循着痕迹追踪的罗镇，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心脏猛地一跳，敏锐的直觉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仿佛对某种邪恶的气息产生了感应。他猛地转头，循着本能望去——恶魔骑士留下的踪迹赫然在目。

——“成为王者之剑的主人，意味着什么……”

就在罗镇对这突如其来的感应感到诧异时，梅林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意味着你本身，就成了王者之剑的剑鞘。”

与王者之剑同化。

共享其特性。

梅林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对邪恶之物反应如此敏锐，也是受其影响。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追踪一个像这样毫不掩饰地散播魔气的家伙，应该不难吧？”

总之，像往常一样，相信你的直觉。

梅林如此说道，罗镇缓缓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朝着踪迹延伸的方向快步追去。

天亮前的森林，罗镇疾驰其中。

寒风凛冽，拂过面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罗镇皱起了眉头。这股浓烈的恶臭……他再熟悉不过了。

笃。

在林间穿梭的罗镇脚步慢了下来。虽然太阳尚未升起，森林依旧昏暗，但早已适应夜视的罗镇，将林中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被连根拔起的树木。

被折断的枝干。

四处飞溅的血迹。

沿着这些痕迹走下去，便能看到……此地激战后的结果。罗镇的脚步最终停了下来。在弥漫的血腥味中，他沉默地环顾四周。

头颅爆裂而亡的骑士。

手脚被硬生生扯断的骑士。

心脏被洞穿的骑士。

骑士，骑士，还是骑士。这些足以被称为强者的存在，尸体就这么随意地散落在森林各处。罗镇挥剑驱散了那些正在啃食尸体的魔物。

“……”

罗镇沉默地穿行于尸体之间。

断裂的剑刃，浸满鲜血的泥土，失去主人的头盔，变形的甲胄。他从这些死状凄惨的尸体旁走过，耳边……隐约传来了呼吸声。

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呼吸声。

穿过几棵沾满暗红血迹的松树，罗镇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里，一名骑士正背靠着树干，双手紧紧捂著腹部。

“呼……呼呜……”

只一眼，罗镇便知这是致命伤。

骑士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身下汇聚了一滩暗红的血泊，其脸色苍白如纸。罗镇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头顶落下阴影，骑士挣扎着想要抬头。但这简单的动作似乎也极为困难，嗬，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

罗镇默默地弯下膝盖，与骑士平视，好让他不必费力抬头。视线交汇，罗镇开口道：

“我背您走，送您去最近的教堂。”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骑士苦笑一声。

“……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已经不是治疗就能救回来的状态了。”

他稍稍移开按住腹部的手。一个巨大的窟窿赫然在目，伤口周围的皮肉已被魔气侵蚀，腐烂发黑。显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贝尔海根……那个天杀的混蛋。明明是昔日的同僚，下手却毫不留情……说什么让我痛苦地死去，就在我肚子上开了个洞扬长而去……真是可恨啊……”

骑士嗬嗬地低笑起来，声音嘶哑。

他故作轻松，但苍白的脸色和额头渗出的冷汗却暴露了他的痛苦，这绝非玩笑。

“呼呜……”

骑士喘了口气，打量著罗镇的装束。

不像骑士。倒像是佣兵或冒险者，而且装备精良，看来在坎布里亚也是小有名气的冒险者吧。

“你是接了委托来的？”

罗镇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阿坦加骑士团的委托单，递到骑士眼前。

“原来如此，是阿坦加的委托……看来是个注重荣誉的家伙。你的勇气和气概值得称赞，但是……”

库嗬，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骑士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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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不是你能对付的。关于他的实力评估有误，必须上报！他至少与中位以上的恶魔签订了契约……而且，恶魔化正在加剧！”

他警告著情报的错误。

“务必保持距离追踪，并定期向阿坦加骑士团传递消息。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向后续可能出现的追兵交代了行动方针。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他勉强抬起手，指向天色渐亮的方向。那指尖微微颤抖。

“那家伙……往那边去了。”

这个……拿去。

骑士低语着，将某样东西递给罗镇。大概是能与阿坦加联络的信物。罗镇默默接过。直到这时，骑士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仿佛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察觉到骑士的气息越发微弱，罗镇轻声问道。

听到询问，骑士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眼神倒是不错，小子……”他艰难地开口，“特雷瓦切家族的骑士，吉尔伯特。”

他缓缓放下了捂住腹部的手。为了将情报告诉像自己一样可能出现的后来者，他一直忍受着魔气侵蚀皮肉的剧痛坚持到现在。

……这种痛苦，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即便身为骑士，精神经过千锤百炼，也终有极限。

反正生还无望，或许早点用怀里的匕首割断喉咙，反而是一种解脱。但吉尔伯特没有，他挣扎到了最后一刻。

只为了将情报告诉后续的追兵。

只为了不让在此地牺牲的同伴们白白死去，他坚持到了最后。

“未能向主君献上捷报，反而要带去噩耗……真是万分抱歉，此乃不忠之罪。”

吉尔伯特笑了笑。

“替我向我的主君问候吧。如果可以，请务必替我美言几句，就说我直到最后，都是一位充满自豪的骑士。这样，我的名声或许也能保住几分吧。”

像是说了个无聊的笑话。

吉尔伯特嗬嗬地笑着。最后，伴随着“呃啊”一声闷响，暗红的血液从他嘴角涌出。一阵短暂的抽搐后，吉尔伯特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

虽然一生未必时刻都能作为自豪的骑士而活。

但至少在最后一刻，他选择作为一名骑士死去。他就这样迎来了生命的终结。罗镇默默伸出手，合上了吉尔伯特未能瞑目的双眼。

“……”

罗镇站起身。

他望向吉尔伯特指向的方向。晨曦已现，驱散黑暗。望着逐渐渗入森林的光线，罗镇迈开了脚步。

作为骑士而死去的骑士。

世间自称骑士的人很多，但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坚守骑士之道的人却寥寥无几。毕竟，身处绝境之时，人很难再保持所谓的荣誉。更何况，在这个时代，‘骑士’之名早已变得无比廉价。

放荡不羁的骑士。

背叛主君、追逐金钱的骑士。

沉溺于自身力量、与普通刀客无异的骑士。

没有荣誉，也毫无自豪可言的骑士。

这样的骑士，在这个时代比比皆是。比起荣誉或自豪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权力和金钱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大多数骑士追逐的目标。

——正因为是这样的时代。

罗镇思索著，梅林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样的骑士才更显得耀眼吧。

即使一无所获，仍愿为骑士。即使生命最后一刻，仍想做个骑士。罗镇仿佛在某处见过这样的人。

「走吧，罗镇。」

「去往最高处，然后呐喊吧。」

「告诉世人，在你最初的起点，曾有一位追逐星辰的骑士，名为伊万。」

方才那位骑士临终的模样，让罗镇看到了自己恩人的影子。虽然他至今仍不太明白所谓的荣誉和自豪究竟为何物，但他清楚，这些东西值得尊重。

正因为清楚。

“梅林。”

罗镇开口说道。

“计划有变。”

他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原本的计划是保持距离，观察恶魔骑士的动向，等到阿坦加的骑士团的人赶到时，再出手拖住恶魔骑士的脚步。

毕竟对手是远超自己实力的强者。

没必要为此赌上性命。

他原本只打算将对方当做积累战斗经验的对手。但现在，想法变了。不得不变。他意识到，不能再用那么轻率的态度去对待这件事了。

“看来，这家伙必须由我亲手解决。”

罗镇的眼眸冰冷而沉静。

这并非出自天才的傲慢宣言，而是蕴含着‘必定如此’的觉悟，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近乎执念的决心。

“只有这样，我或许才能稍微理解，所谓的荣誉和自豪到底是什么。”

荣誉与自豪。以及，心怀此念的骑士。

少年憧憬著骑士。因为他最初遇到的那位骑士，在他心中种下了梦想的种子。

「吾名伊万。」

「阿坦加的骑士，伊万。」

少年，从未忘记那位独眼骑士所展现的自豪。从未忘记那位独眼骑士直到最后仍在渴求的荣誉。

因为，那是少年第一次看见的星辰。

高喊著自豪的伊万的眼眸，是比任何星辰都要璀璨的光芒。罗镇想要理解那星光。他不明白，为何伊万会为了那般虚无缥缈的价值赌上性命。他必须弄清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罗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直觉在呐喊。

“但只要和那个恶魔骑士，全力打上一场，或许就能明白了。”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骑士。

荣誉与自豪又是什么。

讽刺的是，他隐隐觉得，只要与那个抛弃了这一切的人正面交锋，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还真是够冲动的。”

“是啊。”

所以呢，您要阻止我吗？

罗镇反问。

听到这话，梅林反而大笑起来。

——“说什么屁话？”

梅林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赶紧追啊！”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罗镇迈开脚步。

循着踪迹延伸的方向，罗镇开始奔跑。

______________

恶魔骑士，贝尔海根。

他察觉到身后的气息，转过身去。来者竟丝毫没有隐藏气息的意思，就这么径直朝着自己走来。真是愚蠢至极。连隐藏气息搞偷袭都不懂，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现身？

又是骑士吗？

贝尔海根一边想着，一边转过头。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骑士。没有刻着家族徽记的闪亮甲胄，只有一个身穿像是用魔物皮革缝制的服装的青年。

‘佣兵？’

路过坎布里亚附近，大概是城里发布了委托吧。真是多管闲事。贝尔海根叹了口气，开口道：

“喂，区区一个佣兵……”

“报上名来。”

青年打断了贝尔海根的话。锵，一声轻鸣，他拔出长剑，指向贝尔海根。剑尖直指对方，他再次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这架势，仿佛决斗前互报姓名的仪式，贝尔海根觉得有些可笑，嗤笑一声。

“贝尔海根。”

恶魔骑士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眼前这个持剑指向他的青年报上名号了。

青年的嘴唇翕动。

“罗镇。”

从他口中吐露的，并非虚假的身份，而是真实的姓名。

“阿坦加的骑士，伊万的侍从。”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厉的剑气自罗镇的剑刃上升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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