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官姐

在人命如草芥的时代，生活在底层的人被时代的洪流席卷著，命好些的能够艰难度日，命不好的，便是尸骨无存的主。

清政府被推翻，民国初立，而如今军阀当道，多是些剥削人民不干实事的软脚狗。

——

“官姐？官姐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吗？”

白胖子站在院门里，看着两个大汉神色高傲。

为首的大汉见了，忙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塞进他的手心里。

“白爷，这是我们兄弟两个孝敬您老人家的，您收下。”

白胖子摩挲着手里的两块大洋，眉梢之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算你俩机灵，跟我进来吧。”

说著，白胖子让开身子，将两人迎了进去。

两人见了，忙朝着白胖子道谢：“多谢白爷！”

待两人进去了，白胖子又伸出脑袋往门外望了望，见周遭并无异样，这才抬手关上了院门。

被关在狭小的箱子里，黎簇只能依稀听见箱子外面的动静。

箱子摇摇晃晃，只听见箱子外传来清晰可闻的淫词秽语，又听见几道男女噷织的声音，而后又静下来。

箱子被放在地上，黎簇猜测是到了地方。

正当黎簇心有所想之际，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

“刘老大，你们哥俩今儿个怎么到我翠玉轩来了？”

“是来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人来人往的翠玉轩里，官姐一身花红柳绿的旗袍，手里捧著一捧瓜子儿，好整以暇的看着屋子中站着的两人。

那两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将黎簇从家中绑来的那两个拍花子。

“哎呀官姐，您这不是说笑了吗？”

“我们哥俩来您这翠玉轩当然是来谈生意的。”

“哦？”官姐撑起身子，望着两人的眼神中有了些许兴致，“谈生意？是好货不是？”

“我这翠玉轩虽然做的是卖肉的买卖，但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进的。”

“官姐您说笑了，整个长沙城谁不知道您官姐的规矩？”

“官姐您放心，我们哥俩这次弄回来的，可是一等一的好货。”

一边说著，那人一边打开锁扣。

掀开箱子的瞬间，蜷缩在箱子里的小黎簇就和坐在椅子上的官姐对上了眼。

四岁大小的男童，穿着精致可爱的小衣裳，脸蛋白皙圆润还带着寻常人家没有的富态，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四处打量的模样看起来就机灵可爱。

“哟~”

“这孩子可真乖巧~”

官姐从椅子上起身，将小黎簇从箱子里抱出来，眼中是说不出的满意。

扑面而来的脂粉味让黎簇闻著难受，但他还是分得清这里是谁的地盘，谁是大小王的。

他乖乖的搂着官姐的脖颈，不哭也不闹。

还顺势用自己的小脸蛋蹭蹭官姐已经布满皱纹的脸。

“姨姨也长得好看。”

“哎哟喂，这是哪里来得小宝贝儿，真会说话。”

小黎簇本就长得可爱讨喜，如今睁著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官姐夸赞，很难有人能抵挡。

即便是官姐也不例外。

官姐抱着小黎簇，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在小黎簇白嫩的小脸蛋上轻轻嘬了一口，看向刘老大两人的时候，面色已经冷下来。

“你们确定这孩子没有来头？”

官姐也是在长沙城里的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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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城里的势力像树根一样深不可测，她在乱世中挣扎半生才挣出如今的家当，她可不想因为一桩买卖葬送自己。

而她怀里这孩子，一看就被养的很好，很讨喜，也很合她的眼缘。

只一眼瞧着，她便喜欢极了。

“官姐您放心。”

“这孩子没什么来历，没爹没娘，上头只有一个十一岁的哥哥，除此外，就没别的了。”

“没爹没娘还能养这么好？”官姐还是有些怀疑。

“官姐您不知道，这孩子，被他那哥哥当眼珠子养著，大冬天的，这孩子穿袄子，那哥哥就穿单薄的褂子，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还顿顿有鸡蛋羹给他吃咧。”

刘老大朝官姐卖力解释著。

“行，没有来头最好。”

官姐抱着黎簇颔首，看向身侧的人，“白胖子，去给他们哥俩拿钱，这孩子我要了。”

她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买卖。

或许是上天报应，她这一生，长子早夭，次子死于水患，后来生下一女，又被夫家嫌弃扔进了长江里。

如今，好不容易碰著个合她眼缘的孩子，她便想着留在身边养著，也不至于将来临了了身边还没个养老送终的。

门打开又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官姐和被她抱在怀里的黎簇。

“乖孩子，告诉姨姨，?什么名字？”

黎簇强忍着心里传来的恶心，面上却是满脸乖?，“黎簇，哥哥这么?我。”

“黎簇？”官姐在口中呢喃一声，而后勾起唇角，“倒是个好听的名字！”

“既如此，那你以后在翠玉轩，便还?黎簇好了。”

“谢谢姨姨~”

官姐轻抚著黎簇的脸颊，眼中带着笑意，“真是个有教养的好孩子。”

夜间的翠玉轩是热闹的，是充满风情的。

阁楼里传来琵琶声响，隐约间能听见从女子们口中传出的动听小调，妩媚动听，处处透露著一股子诱人的意味。

如果这里不是藏着腌臜勾当的寻花问柳之地，或许黎簇会很喜欢。

民国时期的青楼女子是地位最下贱的。

男人们的妻子们唾骂着她们是狐媚子，而男人们一边享受着她们给她们带来的肉体上的欢愉又一边将她们贬低到地上的淤泥里。

没人不想做盛开的花，可总有人还来不及开花就被折断在花瓶里。

枯萎、腐烂，是她们的违抗不了的宿命。

黎簇不是讨厌这楼里的姑娘，他只是讨厌这吃人的世道。

这吃人的世道，在苛待这些姑娘们。

在黎簇飘远的思绪之中，翠玉轩迎来了一位许久未来的贵客。

只是，来的除了那位贵客，还有一群来势汹汹的打手。

“官姐，不好了，有人闹事！”

门外慌乱的通传声，扰乱了官姐剥瓜子的节奏。

她将剥好的瓜子放进黎簇那只完好小小的掌心里，“黎簇乖，姨姨去去就来。”

黎簇望着官姐眨眨眼睛，重重点头后脆声道：“好。”

“黎簇会乖乖等姨姨回来！”

官姐摸摸小黎簇的脑袋，转身离去。

望着官姐离去的身影，黎簇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起来的右手，又看看左手手心的瓜子仁，头一仰，瓜子便进了嘴里。

他轻轻的咀嚼著。

任何人的心意都不可以被辜负，即便她可能并不是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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