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逝世2

南方多雨，三四月最为常见。

而这场晚来了许久的春雨，带着秋浮儿的死讯和沙沙声，落进黎簇的耳朵里。

雨滴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在车轴印里汇聚成一条肆意流淌的小水洼。

脚步匆匆，脚步落在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水洼里，长衫过长的衣摆免不得沾上泥泞。

黎簇和陈皮得知秋浮儿的死讯一起赶到齐家门口时，齐家府门上已经挂上了白绫。

白绫挂在齐府大门的牌匾之上，垂下的白绫偶尔随着偶尔吹来的风在空中飘摇。

“进去吧。”

“师父他们在等。”

陈皮看着黎簇停下脚步，在齐家大门处站着出神，小声提醒他。

黎簇闻言，怔愣片刻后，才抬脚走进。

陈皮抬脚跟上。

进了前院，迈过门槛，又穿过长廊，在长廊的尽头处，黎簇看见了院子里的人。

张启山、二月红夫妇、吴老爷、解老爷、霍三娘，都已经到齐了。

他们站在门外，没见到齐淮生的身影。

陈皮带着黎簇站到二月红的身后。

“怎么来得这么晚？”

二月红打量著两人，见黎簇衣着得体，而陈皮也罕见的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心中松了一口气。

“天下大雨，路上耽搁了片刻。”陈皮解释。

黎簇四处张望，在院子里搜寻齐铁嘴的身影，未果后，他看向二月红，“师父，齐铁嘴呢，怎么没看见他？”

齐铁嘴如今才七岁，黎簇很难不担心他。

这样的事情，怕是难以接受。

“齐铁嘴方才哭闹的厉害，被齐先生抱走了。”

回答的人是张启山。

“原来如此。”黎簇看张启山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睑。

张启山静静打量著黎簇，也没有开口如往常一般开口捉弄。

一群人站在长廊里，在门外等了许久，齐淮生才牵着齐铁嘴的手从屋子里出来。

而黎簇，这才看清齐淮生的模样。

距离上次见面，这短短两月的功夫，齐淮生仿佛衰老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乌黑的发丝中参杂着密密麻麻的花白，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眼神有些浑浊，眼尾带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红，以前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脸上也长满了胡茬。

他的身上，是怎么也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悲痛。

齐铁嘴就站在他身侧，同样的一身白，不过此刻的齐铁嘴比起齐淮生而言，情绪要外放得多。

他身子随着抽泣声不住的颤抖，许是哭泣的时间太过漫长，眼眶已经高高肿起。

齐铁嘴的情绪已经压抑了许久，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停留在黎簇身上。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齐铁嘴心中的委屈和悲伤被无限放大，先前止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又瞬间决堤。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都是齐铁嘴痛哭的声音。

听着这样的哭声，一群人叹气声此起彼伏，丫头心慈，此刻也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二爷。”

二月红看着丫头，心疼的握住丫头的手，以示安抚，“我带你去外堂。”

丫头身子骨向来弱，二月红担心她哭坏了身子。

“齐先生，我带丫头去外面等齐夫人。”

“红夫人身子弱，二爷自便吧。”

对于丫头的身体情况，齐淮生自是了解的。

南方的雨，总是带着一丝阴冷。

有了二月红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往外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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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又变得空旷。

黎簇站在院子里，没动。

“黎簇，快来！”

二月红已经走远，陈皮走在二月红夫妇后头，催促黎簇。

黎簇站在齐淮生的面前，口中隐隐发涩。

他张了张口，最后，将目光落在哭声不绝沉浸在悲伤中的齐铁嘴身上。

“跟哥哥走吧。”

与母亲离别的痛苦，黎簇早有体会。

可黎簇偶尔也会庆幸，还好他妈跑了，要不然，挨打的就不是他了。

齐铁嘴望着黎簇朝他伸出的手，出于本能，他想跟着黎簇走。

可是手中的温暖提醒着他，难过的不只是他。

于是，他摇了摇头，哽咽著：“不，不跟，哥哥走，陪爹。”

“娘离开前说了，要，要陪爹。”

秋浮儿离开前对齐铁嘴说的话，齐铁嘴一直都记得。

七岁，已经懂什么?做死了。

可懂是一回事，学会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齐淮生比齐铁嘴更加明白这一点。

他松开牵着齐铁嘴的手，将他往黎簇的方向推了推。

“铁嘴，去吧。”

“跟着黎簇。”

“黎簇会照顾好你。”

齐铁嘴回头，看向齐淮生，问他：“那爹呢？”

齐淮生望着齐铁嘴，艰难的扯出一抹笑容来，“爹没关系，娘还在呢，爹得给娘换上一身漂亮的衣裳，这样你娘啊，才能走得安心。”

“好，那我听爹的。”齐铁嘴擦着眼泪点头。

见齐铁嘴如此模样，齐淮生看向黎簇，轻叹一声，“麻烦你了。”

黎簇低头，迎上齐铁嘴委屈又可怜的眼神。

他轻笑一声，伸手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他轻声道：“我们铁嘴怎么是麻烦呢，于我而言，应该是荣幸才对。”

屋檐下，伴随着冰凉的雨丝，院里的木兰花开得绚烂，木兰花的香味渗透在湿哒哒的空气里，身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的少年牵着哭唧唧的齐铁嘴，笑得比那枝头上的木兰花还好看。

这样的画面，支撑著齐铁嘴在漫长的日子里活了一年又一年。

秋浮儿死后的第八年。

1939年，齐淮生也去了。

这一年，黎簇十八岁，陈皮二十五岁。

而齐铁嘴，他十五岁。

黎簇没有想到，他送走秋浮儿后送走的第二个人，是齐淮生。

同样的场景，在他十八岁这一年再次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曾经只是叮嘱，而现在是托孤。

齐淮生离世前，分别见了三个人。

一个是张启山。

一个是陈皮。

没有人知道齐淮生同张启山和陈皮说了什么，只是有人看到，两个人从齐淮生府上离开时，面色都不好看。

而齐淮生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黎簇。

除了将齐铁嘴交给黎簇看顾以外，齐淮生最后还告诉黎簇一句话。

“如果将来累了，便去长白山，云顶天宫，那是你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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