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哪里笨

毛小方走到雷爻房间门口时，就很自觉的停了下来，环著胸坐在她门口的栏杆上等著。

雷爻轻轻挑眉。

心想反正道术都是需要传承的，教刚正不阿的师兄，总比教心性不明的其他人好，于是便进门真的把书拿了出来。

毛小方接过书，略微翻了几页，发现还真是人家的珍稀藏品。

上头的文字跟图案全是手绘的，符纸的作用虽然没有他们派里的正统，但是胜在简单实用。

“这本书，说不定是人家大半辈子的智慧结晶。”他小心的合上这本册子，把它递还给雷爻，问道:

“说吧，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拿什么跟人家交换了？”

“钱喽。”

雷爻把书推还给他。

然后抚平裙子后摆，缓缓在他身边坐下，跟毛小方讲了这本书的由来。

“那位老道士，他有一个女儿，他呢，大限将至，又怕女儿在他死后没有营生，没钱吃饭，于是便在路边摆摊卖书。”

“我一开始啊，还以为他是个江湖骗子呢。”

毛小方问道:“既然你这么说，他应该要价不菲吧？”

“是啊。”雷爻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要价100个大洋。”

“我这些年虽然主要是出去寻求治病的方法，但是沿路也有设摊行医，怪我精力不足，减去一路花销，剩下的，也只攒了一百多个大洋。”

“我看这书属实难得，于是便下了血本买断了，所以……”

她挪开眼神，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摸了摸腰间系著的钱袋子，“所以，回来的时候，才会这么狼狈。”

“不说这个了。”她朝他手中的书扬了扬下巴，“你再看看呗，可有意思了。”

“里头不仅有符箓，也有那老道士这么多年来行医救人的记录，里头还有教人剖腹救命的，你说神不神奇！”

雷爻说得振振有词，竟也让毛小方引起了几分阅读的兴趣。

“是吗？我来看看。”

说著，他便翻开了书。

雷爻跟着把脑袋凑了过去，“我还没看完呢，一起啊。”

一起研究共?都感兴趣的东西，两人之间没了那种你来我往的试探。

后院的学习气氛一时变得热烈。

雷爻捧著书来到院里的凉亭坐着研读，毛小方则是回去取了符和笔出来。

日头越升越高，气温渐渐变得炎热。

沉迷学习的两个人毫无察觉。

圆形的石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纸。

雷爻依旧是被限制画符的张数，这些符纸，大部分都是毛小方画的。

雷爻看着鲜少作废的几张符纸，真心的对执笔认真作符的毛小方竖起了大拇指:

“师兄，你悟性还是那么高，一学就会。”

毛小方笔杆微微一顿，腰杆子越抻越直了。

嘴上却是谦虚的言道:

“这书里的符，被他削减了繁琐的符文，简易版的更容易画。”

雷爻撑著脸，捻起一张细看，“也是。”

“但是削减了那些符文后，效果就没咱们伏羲堂流传下来的符箓好了，你看这个问题能否改善呢？”

毛小方沉吟一声，眉间因为思考而缓缓蹙起。

雷爻把手中的符递过去，在勒字上方轻轻点了点，“你说，在这里加个聚灵法印好不好啊？”

毛小方为了方便画符，袖子都快挽到手弯处了。

有力的古铜色小臂平伸在桌上，佳人看都没看一眼。

许是她心系符纸，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她的发丝无意间自她肩上都滑落到了他的小臂上，她依旧毫无察觉。

这可就苦了另外一人了。

随着她伸手拿他手中毛笔在废符背面写写画画的动作，那缕调皮的发丝，不时在他小臂上轻轻滑动着。

毛小方眼神已然凝滞。

直到眼前被一抹黄色挡住。

“师兄，师兄？”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就是瞎画了一下。”

那张被风吹得弯了一角的符纸把毛小方的心神又扯了回来。

雷爻这时才注意到两人的距离有些近。

于是赶紧往外挪了挪屁股。

但是手上的符，却是往他眼皮子底下又凑近了一点，甚至微微摇了摇。

像是想出个好点子，非要得到老师表扬的学生。

毛小方本因她远离的动作感到些许失落，看清她眼里的光芒时，他却是又无奈，又满足。

有这么个学习至上的师妹，属实是他们宗门之幸。

也许，小海没说错，老天爷可能觉得给她太多了，所以便想着收回一些东西去。

慧极必伤，老话，总是有点道理的。

……

小海很自觉的蹲了一个时辰之后，往屋外望了望日头。

太阳都快走到脑袋顶上了，此时他的肚子已经开始闹起了空城计。

小海在前院找了一圈。

找不到人，于是迈步赶往后院。

还没跨进后院的石头门槛，他就远远的看到他想找的两个人，正坐在亭子里头对着头，不知在研究著什么。

知道师父今天因为阿初惹出的事心情不好，小海也没凑过去再找罪受。

他远远的喊了一句:“师父，我去做饭了哦！”

毛小方头也没抬，朝小海的方向扬了扬手，“嗯，叫阿初帮你。”

小海撇了撇嘴。

师弟能帮他？

不给他捣乱都不错了。

更何况阿初刚刚又说腿疼，蹲没一炷香，就回房休息了。

他看他师弟帮是不可能帮的，最多就是带张嘴来吃饭而已。

雷爻看了一眼小海形单影只的背影，遂挪著视线，在桌上叠起来的那些符纸里翻翻找找。

找了好一会儿，她这才抽出两张，笑着对毛小方说:

“师兄啊，勤力符和努力符，这两张效果都差不多的，能让一个人连续变得勤快两个时辰。”

“你说，我给阿初贴一张怎么样，他那么懒，这符贴他身上最好使了。”

毛小方略一思量，遂摇了摇头。

“强迫式努力会有反作用的，后面他累了，只会变得更懒。”

“况且，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和惰性，也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场修行。”

“给他贴了这符，岂不等于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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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雷爻轻轻吹了吹符面上未干的笔迹，没好气的讲:

“你总有那么多道理，你不会……是心疼你徒弟吧。”

毛小方无奈笑道:“我是说真的。”

“况且，阿初本性不坏，我看，再多敲打敲打，他还有的救。”

雷爻耸了耸肩。

师兄都这么说了，她这个做人师叔的，又能说什么呢。

她又拿起了另外两张符，“那这两张呢，齐心协力符。”

她微微仰著下巴，边思索边说著，“给小海贴一张，再给阿初贴一张。”

“小海做什么，他也得做什么，这样才公平嘛。”

毛小方依旧摇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个性，有教无类，适合小海的方法，不一定适合阿初。”

雷爻撇了撇嘴，放下了符纸，“师兄，按理说你以前最讨厌这种油嘴滑舌，强词夺理之人了，话说，你怎么会收他做徒弟呢？”

“友人去世前所托，彼时阿初才是个半大的小伙子，更何况，伏羲堂的传承不能断在我手里，我……”

雷爻放下符，轻轻叹息了一声，“所以你心软了呗。”

雷爻正了脸色，看着阿初房间的方向，说:

“蝴蝶扇动翅膀，也可导致一阵大风。虽然他犯的是小错，但是做错事，总要承担后果的。”

“我怕他连累你，毕竟他是你徒弟，你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口碑，可不能让他一人弄坏了。”

毛小方眉眼蓦地一松。

若是听不出这是她的真心话，那他也枉做了她二十几年的师兄了。

他柔声讲道:“等会吃完饭，我会叫他出去寻的。”

“嗯。”雷爻点了点头，“那个叫阿秀的，是有点怪，但是就凭她肯救牛大婶这一点，就知道她心地其实不坏。”

“阿初拿了人家东西，是该给她还回去的。”

说著，她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枚古怪的半透明灰色鳞片，朝毛小方递了过去。

“那天我用铜……额，用桃木剑刮下了它一点鳞片，昨晚我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的，你看看。”

毛小方伸手接过，捻在阳光下细看，“那姑娘口中的小白，原来是蛇啊。”

“呵。”雷爻失笑出声，“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小白嘛，不是兔子，就是猫猫。”

“谁能想到，她一个姑娘家，居然养蛇为宠，还真是胆大。”

那枚鳞片，质地坚硬，边缘锋利似刀。

对光照射，又隐有流光浮现。

“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她问。

毛小方收回手，把鳞片放在桌上，微微颔首，“这鳞片那么小，可见它本体不大。”

“可鳞片的硬度又不似小蛇才有的薄软，这与常理相斥。”

雷爻捧著脸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所以留着它没丢。”

“而且那天我攻击它时，竟发出了'锵'声，我还以为砸铁身上了呢。”

“锵”声？

只有金属相击才会发出这等声音。

雷爻回来时，身上可是只有一个布口袋，跟一柄桃木剑的。

身无寸铁，又如何能发出“锵”的一声？

心中蓦地浮出个想法。

他心跳直漏一拍。

当即垂下眸子，去检查他那天没仔细看的她另外一手的手腕。

可惜，?样光秃秃，洁白纤细的一片。

那枚铜钱，许是被囊中羞涩的她花掉了吧。

毛小方如此想着，嘴上却是不经意，又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锵的一声，你不是说，你用桃木剑打的吗？”

雷爻瞳孔微不可察的晃动分毫。

随即冷静下来，掏出?宝袋里一直随身带着的袖珍短匕，拔出剑鞘朝他亮了亮，手指又轻点脑门，有些尴尬的说:

“是我失语了，其实是我用匕首打的。”

毛小方看着那柄被她盘得发亮的锋利匕首，又是心疼她出门在外，竟需如此处处防备，心头又不由自主的浮起一抹难以忽视的疼痛。

他送的东西，已然被她一件件舍弃掉了，她是真的…已经全然放下了吗？

“有些热了呢。”

雷爻收好匕首站了起来，拿了书轻轻扇了扇自己，“歇会儿吧，等会该吃饭了。”

“……嗯。”

毛小方垂下眼皮，掩去所有情绪，手上不慌不忙的收著桌上的各类符纸。

仅留下一张勤力符。

她好奇问道:“你不是不用吗？”

毛小方拿着符站了起来，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看那个姑娘急的很，阿初估计又在偷懒，特殊情况，还得特殊对待。”

说罢，他迈著步子往前院走去。

雷爻想起阿秀临走前的那句话，眼皮又是一跳。

能早点给人家还回去也好。

她拿著书本回了房间。

实在怕自己不小心漏出什么端倪让毛小方看见，她放好书后，就摸出身上那枚用红绳挂著的铜币走到衣柜前。

衣柜一打开，上面的隔层最把侧，很明显的放了一件她今早穿着的?款外套。

雷爻爱惜的摸了摸它。

像是怕把它摸坏了，又赶紧收回手，拿起那枚铜币，把它往那件衣服的夹层里塞了塞……

中午的风微微透著闷热的气息。

雷爻关了衣柜后，就来到窗户边，把紧闭的窗户往外大大推开。

恰巧看到阿初拿了根扫把，一路从后院入口奔了过来。

他好像很忙的样子，扫把舞得飞起，院子里被太阳晒干了的泥土被他扬得满天飞。

唯有阿初背上的那张勤力符，在漫天舞动的灰尘里若隐若现的。

刚打开的窗户，终是又闭上了。

连带着大敞开的两扇房门，也一?关住了。

贴完符，心情莫名变好的毛小方，掩著口鼻来到她屋门口。

刚曲起手指，想叫她出去吃饭，就听到屋内幽幽传来一句她的呢喃细语:

“师兄……是个大笨蛋。”

毛小方看了看院子里勤快得有些惊人的二徒弟，心里暗自感叹，那符真好使！

就是忘了把她先拉出去了。

师妹骂得没错，这次，确实是他的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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