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蓝裙与红伞(2005年夏)

梅雨季的临江市像块浸透水的灰抹布,晨光孤儿院的青砖墙上爬满苔藓,墙角的紫藤花被雨水压得抬不起头,却在风里固执地散著甜腥气。十岁的林小羽蹲在槐树下,指尖捏著最后一张粉色糖纸,糖纸边缘被她舔得发皱——这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金丝猴奶糖包装,此刻正被折成星星的形状。

“第七十八颗。”她对着树洞轻声数,洞口刻着的红伞图案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伞骨纹路里嵌著片去年的槐树叶,泛著陈旧的金棕色。林小羽摸了摸胸前的红伞吊坠,吊坠边缘磕掉了小块珐琅,露出底下的铜色,那是她上周爬树时不小心撞的。妈妈说这是爸爸留下的礼物,伞扣开合时会发出“咔嗒”声,像极了他修伞时的敲打声。

“小雨,该给弟弟换尿布啦!”王秀英的呼喊声从厨房里传出来,那声音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柴火灶特有的煤油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听到妈妈的呼喊,林小羽心里“咯噔”一下,她手忙脚乱地将刚刚吃完的星星糖纸塞进树洞,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向弟弟所在的地方。

在奔跑的过程中,她的裙摆不小心蹭到了树干上的青苔,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绿色痕迹。这道痕迹虽然不明显,但却让林小羽的心里有些小小的懊恼。

当她急匆匆地跑过走廊时,脚下的凉鞋不小心踩到了一滩积水,溅起的泥点像调皮的小精灵一样,纷纷落在了她那条蓝白相间的裙摆上。

这条裙子可是林小羽的心头宝啊!它是去年生日的时候,妈妈用家里的旧窗帘改做而成的。裙子的领口处,还绣著一个小小的红色雨伞图案,精致而又可爱。

婴儿床被放置在保育员办公室的角落里,周明宇正躺在里面,蹬着他那胖乎乎的小腿,嘴里还不时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他的小胖手紧紧地抓着 crib 栏杆上的铃铛,似乎对这个小玩意儿充满了好奇。

林小羽快步走到婴儿床前,俯下身去。就在这时,一股混合著尿布疹药膏和奶酸的气味扑鼻而来,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弟弟手腕上戴着的银手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声。那手环上的“MY”两个字母,已经被磨得闪闪发亮,仿佛在诉说着它们陪伴弟弟度过的那些日子。她解开脏尿布,突然想起妈妈说过,她出生时爸爸给打了对银饰,她的吊坠刻着“XY”,弟弟的手环刻着“MY”,合起来就是“小羽护明宇”。

“明宇乖,换完尿布就有糖吃。”她轻声哄著,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水果糖——这是昨天帮厨阿姨捡的,糖纸已经泛黄。周明宇张开没牙的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林小羽突然笑了,用袖口替他擦掉口水,指尖触到他柔软的脸颊,像团温暖的小面团。

院长办公室的木门虚掩著,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投出锯齿状的亮条。林小羽刚要走过,突然听见方叔的声音:“这太冒险了,万一被举报......”

她下意识踮起脚,鼻尖凑近门缝。方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攥著张纸,纸上“基建事故责任认定书”的标题刺得她眼睛生疼。院长坐在皮椅上,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窗外的七号楼地基坑像道巨大的伤疤,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铁锹撞击钢筋的声音混著雨声,显得格外刺耳。

“七个孩子换七份领养协议,”院长的声音像块冷硬的石头,“你女儿能去沪城读重点小学,那些孤儿能有个家,双赢。”他指节敲了敲桌面,露出泛黄的假牙,“再说了,七号楼地基里的东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林小羽猛地后退,后腰撞上堆在墙角的煤油桶。铁桶发出“咚”的闷响,她慌忙扶住桶身,“临江市老砖厂”的字样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昨晚她帮妈妈送洗好的衣服时,曾听见院长在打电话:“尸体就埋在七号楼,钢筋当伞骨,混凝土一盖,神仙都查不出来。”

“方工啊,人总得为孩子考虑。”院长的声音放软,“你老婆走得早,小雨跟着你吃了多少苦?这次领养机会......”

“可那些孩子......”方建国的声音带着犹豫,林小羽看见他后颈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像块褪了色的补丁。她突然想起上周他来送奶粉时,给自己带了盒彩色铅笔,说“小雨画画这么好,该用点好的”。

周明宇突然在怀里发出抗议的尖?,林小羽这才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转身跑向厨房,围裙带子扫过煤油桶,桶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液体——和去年冬天爸爸修伞时用的桐油一个颜色。

王秀英正在灶台前搅粥,围裙上的奶粉渍结了块,像片干硬的云。她转头时,林小羽看见她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头发,在煤油灯里晃啊晃,像落在粥里的糯米粒。

“怎么出这么多汗?”妈妈伸手摸她的额头,指尖带着粥的温度,“是不是又去爬树了?跟你说过多少次,雨天路滑......”

“妈妈,”林小羽突然抓住她的手,盯着她腕间的红绳——那是用爸爸的伞绳编的,“爸爸的伞骨......真的能打开通往他的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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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英的手顿了顿,粥勺在锅里划出圈涟漪。她弯腰抱起周明宇,亲了亲他的额头:“等你攒够一百颗星星,妈妈就带你去看爸爸。”窗外的雨突然变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像爸爸修伞时的锤子声。

林小羽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第78颗星星在里面发出细微的响。她望向窗外的七号楼地基,工人们已经收工,混凝土表面平整如镜,倒映着阴沉的天空。那里埋著七具尸体,还有爸爸可能存在的痕迹,而她的第79颗星星,将会藏进槐树洞,带着她未说出口的疑问:

如果伞骨是用谎言做的,星星还能照亮真相吗?

暮色渐浓时,林小羽再次来到槐树下。洞口的红伞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更深了,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她摸出铅笔,在新折的星星糖纸上写下:“爸爸,你在七号楼吗?”刚要塞进树洞,突然听见院长办公室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方建国,别给脸不要脸!”院长的怒吼穿透雨声,“明天再不签,你女儿的领养资格......”

林小羽猛地转身,看见方建国冲出办公室,雨衣帽子没来得及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像流不尽的眼泪。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袋子角露出张纸,上面“林小芳”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那是她的曾用名,只在领养文件上见过。

“方叔?”她轻声喊。

方建国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惊慌,随即又换上温柔的笑:“小雨啊,这么晚还不睡?”他伸手摸她的头,却在碰到红伞吊坠时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般。

“方叔要去哪?”林小羽盯着他怀里的纸袋,雨水在纸袋上洇开深色的痕,像朵正在绽放的墨花。

“去......去给你拿彩色铅笔。”方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沪城的小学......需要准备些文具。”他转身要走,却被树根绊了下,纸袋掉在地上,几张纸散落出来。

林小羽看见最上面那张纸上,“领养人:方建国”的字样清晰可见,而被领养人姓名栏里,写着“林小芳”。她的心跳突然加速,想起院长说的“七个孩子换七份领养协议”,原来自己是其中之一,而方叔......是领养人。

“小雨,听叔解释......”方建国慌忙捡起文件,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看起来像只受伤的兽。

林小羽没等他说完,转身跑向宿舍楼。走廊里的煤油灯被风吹得摇晃,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随时会破碎的梦。周明宇的哭声从保育员办公室传来,她冲进房间,抱起弟弟,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突然哭了出来。

“明宇,”她轻声说,指尖抚过他手腕的“MY”手环,“姐姐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但姐姐会回来的,一定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林小羽摸出最后一张糖纸,折出第79颗星星。这次她没有放进树洞,而是塞进周明宇的襁褓,糖纸上的铅笔字被雨水晕开:“保护好弟弟,妈妈。”

王秀英走进房间时,看见女儿抱着弟弟坐在窗边,蓝白裙子上的泥点已经干透,像落了片秋天的叶。她刚要开口,林小羽突然指著窗外的七号楼地基:“妈妈,爸爸是不是在那里?”

王秀英的身体猛地一震,围裙带子从指间滑落。她走到窗边,握住女儿的手,雨水顺着她的疤痕流下,在地板上积成小水洼:“小雨,有些路现在还不能走,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星星会攒够一百颗。”林小羽替她说完,摸了摸胸前的红伞吊坠,“到那时,我们一起去接爸爸,好吗?”

王秀英点点头,将女儿和儿子一并搂进怀里。窗外的雷声隆隆,却掩不住婴儿床里的铃铛轻响,和林小羽轻声的哼唱:“七个小矮人,红伞护终身......”

这晚的雨,终将在十年后变成火,但此刻,在齂亲的怀里,在弟弟的哭声里,林小羽攥著第79颗星星,相信所有的秘密,都会在星星的光芒里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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