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清醒,沉迷
“你什么时候醒的呀?”
“你猜。”
“我不是很想猜。你要是不说,我就把那三根定骨针定在你身上,让你也试试半身不遂的感觉。”
“……你敢。”
时月坐在床边,和躺着的贺北淮互瞪了一会儿,当真就从袖子里掏出用布帛包著的三根定骨针来。
一旁杵著的柳大人:“……”
要玩这么大?
贺北淮当机立断,开口道:“宋衍走之前。”
时月:“……”
时月想了想,把定骨针塞回袖子里,当着柳大人的面,吧唧一口亲在贺北淮的额头上。
贺北淮木著脸道:“没用。”
时月又在他左边脸颊也亲了一下。
贺北淮:“……”
柳大人:“……”
柳大人转过身去,时月就趁机在贺北淮的把边脸颊再亲一下。
贺北淮垂低眼皮,沉声道:“解穴。”
“那先说好,我解了你的穴位,你可不能对我动粗啊。我都这么讨好你了,你也不能生气!”
“解穴。”贺北淮又古井无波的重复了一次。
时月瘪瘪嘴,三下五除二解了他的穴道。贺北淮动了动手指,深黑的眼凝视着眼前的人。他忽地探出手,时月还以为贺北淮要打她时,却是被贺北淮掌住了后脑勺。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拉得俯身下去,唇瓣瞬间触及到一片冷意。
那就像火苗落于冰湖,抑或掀起无尽的火海,抑或消没于寒霜之中。时月先是怔了怔,眼底蒙上一层温热,便不管不顾地加深了这个吻。
柳大人即便没有亲眼所见,也是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他收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殿。随着关门的声响,贺北淮愈发没了忌惮,翻身就将时月压在了床上。
这是一个漫长又细腻的吻,唇齿相依,耳鬓厮磨,好似要把这白驹过隙的两个多月,一点一点的争回来。
良久,贺北淮才松开时月,隔着一掌的距离,四目相对。
“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贺北淮声线低沉,带着一丝丝慵懒的鼻音。
时月的目光撞进他的眼底。天光明朗,拓落在殿中,将这人眉眼之间的光与影描绘得极其好看。时月仰起头,蹭了蹭贺北淮的鼻尖,说:“你主动吻我,统共有三次。第一次,是东夷重逢时。那会儿,你的心病,是不是就已很严重了?何时落下的?”
她的手指在贺北淮的胸口画著圈,有些痒,也有些疼。贺北淮捉住她不安分的指尖,听她问道:“是岐山之后吗?还是……更早些?”
贺北淮没有答话,他的心脏包裹着一层坚冰,示人的只会是冰层寒硬的一面,不愿示人的,则是冰也易碎。
时月并没有逼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南境回来后,那是你第二次主动。想来,南境也发生了一些不大好的事。是那里的饿殍遍野,让你心生触动了?”
贺北淮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
“第三次,是眼下……”时月定定地注视着他,满目心疼。她叹了口气,道:“李温死前,曾与我下了一局棋。他说,他做不到你这一步,我也做不到,我们都太重人情负累,所以,这世间只有一个贺北淮。其实,他错了……”
时月用力抱住贺北淮,两只手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肩背,仿佛是一种保护的姿态。贺北淮埋首在她的脖颈处,耳畔尽是她轻柔的话音。
“你也会为人情所累,你也只是……被众人推上祭台,献给盛世的牺牲品罢了。贺北淮,你放过自己吧。”
时月说不出他没错这种话来。
事实上,错了就是错了,有罪就是有罪。
修运河驰道是罪,战中牺牲的人命是罪,灭李家是罪,让南阳被屠城,依然是罪。
哪怕他让四海归一,天下大统,百姓不用再受战乱离别之苦,这些罪,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他的名字上。
时月守着他的这些天,便已想得明白,她从前要强求一个?生,往后若尽力了也强求不来,那就……
共死。
贺北淮好一阵子都没有言语,只有湿热的呼吸扑打在时月的肌肤上。她还以为贺北淮又睡着了,使劲晃了晃他,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时月。
“怎么不说话了,戳中你痛脚了?”
“我只是在想,多放任你和予安相处些时日,我这知己,会不会叛变。”
时月挑了下眉头,不满道:“难道还需要予安告知我,我才晓得你有心病?自我入槊城,你便不曾回你那寝卧去住过,你是当真因我日日缠着你,还是你本来也不想回去,你那满柜的……”
贺北淮在时月唇上亲了亲。
时月:“……”
时月:“木雕……”
贺北淮又亲了亲。
时月:“……”
时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学我啊?”
“嗯。算现学现用。”
“是不是因为你能医不自医,你怕我把话说开了,和你打一架?毕竟,你躺了这么久,应该是打不过我。”
贺北淮再亲一下。
时月终于不说了,笑着随了他的意:“罢了罢了,我不说便是,你再这么耍流氓,我会以为你也中了醉生梦死。”
贺北淮这才停止模仿时月,手掌轻轻摩挲过时月的脸颊,好一会儿,哑著嗓子道:“瘦了。”
时月的喉咙又有些发堵,瓮声瓮气地说:“吃不到好吃的东夷菜,可不得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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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后不后悔破了三悟阵?”
“后悔。破得太晚了。”
“执迷不悟。”
贺北淮与她额头相抵,温存须臾,他握著时月的手,睡在了时月的旁侧。窗框上,阳光嶙峋,间或能听到外间苍鹰掠过高空的鸣啸。一呼一吸里,是即将破开重重冬雪的万物生机,也是这殿内温暖的炭火气。
是这人间万般的孽,也是她死不悔改的执和念。
有她在,心向黄泉,也不敢轻赴黄泉,他到底还是怕,怕时月追去黄泉打他。
“宋衍说什么了?”
“聊了些新任四司的线索。”
“你信他跳反?”
“无所谓,我只信对我有用的线索。”
“看样子,你是不打算与我说实话。”
“你在南境的排布,你的下一步计划,可会与我说实话?”
贺北淮沉默片刻,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那不如说一说,予安那身伤,是如何落下的。”
……
柳予安刚走到重玄门,就见到一个身着银甲,身量约莫七?的女子。
放眼天下,有此身高的女子也属实不多,但……
贺北淮身边占了两个。
柳大人稍是一愣神,便急步迎了上去。对面的人手里抱着一个银色的头盔,风尘仆仆的模样。因有殊荣在身,她是北燕入宫时唯一不用卸甲的臣子,腰上还佩著一把随身用的短剑。
两人离得近了,互相做了一辑。柳予安有些诧异道:“韩将军,不是说日暮左把才会入城,怎提前了半日?”
北燕的三大世家,早些年来往甚是密切。韩韫的父亲还在世时,每年回京述职,都会带着韩韫,走访李家和柳家,是以柳予安和韩韫算得上是打小相识。只是后来边关的战事年年吃紧,韩韫回王城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三五年才有一次,两人便也生分了许多。
韩韫眼尾带笑地看着柳予安,语调温和道:“心里有点记挂,路上行军便快了些。”
她是行伍之人,说话做事从来不拐弯抹角,待贺北淮的情谊亦是如此。柳予安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还在犹豫怎么接,韩韫又道:“跟着我北上的八千兵驻扎在城南十里处,我只带了十名亲信入槊城,柳大人不必忧心。”
柳予安当即道:“韩将军误会了,我方才不是在思量此事。只是没有去城门为将军接风,心中过意不去。”
韩韫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打量了一阵儿柳予安,打趣道:“这几年没见,你身上的官场气,重了。”
柳予安一愣,没料到韩韫这般的直白,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见笑了。倒是你,似乎一直没变。”
韩韫默了默,视线落在柳予安的面具上。她进宫的时候,路过了贺府,自然也就听说了大年十?,烧毁整个贺府的那一把火。在此之前,她是着实没想到,槊城的局势,会糟糕至此。
公主长乐身死,北燕首辅卧床,就连御史大夫,也险些葬身火海。
若非此次南阳被屠,贺北淮一直没有任何反馈,韩韫都不会执意入槊城,来看看贺北淮到底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种种,韩韫就不由得焦心。
边关告急,北燕内乱,若是接下来的一年形势还是如此,只怕北燕……
她按捺下复杂的心思,不好多问柳予安烧伤的情况,索性岔开了话题:“我看你刚刚走来的方向,是自重华宫而出吗?”
柳予安颔首:“正是。”
“首辅……可有醒来的征兆?我已去觐见过陛下,是陛下告知我,首辅已经……昏睡两月了。”韩韫阖了阖眼眸,想遮盖住眼底的一抹痛色。
柳予安见状,也不好瞒她,斟酌片刻,如实道:“好转倒是好转了。他人已经醒了。”
“当真?”韩韫脸上一喜,拔腿就走:“我去看看首辅!”
柳予安:“……”
柳予安急忙转头追上:“韩将军,韩将军且慢!”
“慢不得,我此次回来就是为了首……”话说一半,韩韫多少觉得有点不合适,强行干咳了一嗓子,转了话锋道:“就是为了和首辅商议边关的情况,我无法在槊城久留,军机复杂,我还需抓紧时间。”
“不是,韩将军,你听我说……”
韩韫箭步往前冲,压根儿不想听柳予安说。柳予安一想到重华宫中两个人历经生死劫难后正在缠绵的场景,一想到韩韫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场景,一想到贺北淮身边一个擅武一个擅打仗的女人,两两相见的场景……
柳大人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下意识的一把抓住韩韫的手腕。韩韫是习武之人,警惕性颇高,登时侧首睨向柳予安。那表情简而言之,就是柳予安慢一刻放手,都有可能手会断。
柳大人胆寒了一下,还是强忍着退缩之意道:“明秀他……眼下不大方便。”
韩韫怔了怔:“何为不方便?莫非已有其他人去探望首辅?”
柳大人眼神飘了下:“是有一个人。”
韩韫等着他的下文。柳予安见韩韫的目光不偏不倚地黏在他身上,实在没办法,只好道:“是他在岐山欠下的债。”
韩韫:“……”
韩韫赫然明了。她默然少顷,遥遥望了眼重华宫,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好,我明白了。”
气氛委实尴尬,柳予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这人心软,见不得别人难过,思来想去,自己也甚是无奈地开口道:“若将军不弃,便到我府上饮一杯热茶吧,晚些时候,明秀理当会来。”
韩韫想了想,问:“那笔债会来吗?”
柳予安:“……”
柳予安小心翼翼地说:“应该会?”
他以为韩韫听到这个答案兴许就要拒绝去喝茶,没成想,韩将军雷厉风行的换了个方向,举步就走。
“有劳柳大人了。”
柳予安:“……”
怎么回事?她这架势,不会是要去府上打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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