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守岁宴

岁末黄昏，通往洞仙府的官道上，华盖云婖，车马如龙。

待行至府外停车坪，可见大半场地早已被装饰华贵的马车占据，此番来者皆是皇室宗亲与上京排名前二十世家家族的代表。

沉重的车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洞仙府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氛围中。

寒风裹挟著细雪簌簌飘落，打在宫墙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轩辕帝负手立于廊下，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面色显苍白，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愁绪。

早在昨夜，他便已移驾至此地。

却因与道仙之约，不得探问关于十三的半句消息，这种煎熬让他每一刻都备受折磨。

行宫大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晚宴已然开始，大皇子正周旋于宾客之间，有条不紊地主持着局面。

而殿外的长廊上，轩辕帝忽感一阵剧咳。

他扶住廊柱，用手帕捂住口鼻，良久，待咳嗽稍缓，移开手帕，手帕上隐隐透出血迹，令人触目惊心。

“陛下！”李公公突然惊呼，面色骇然，急得直跺脚：“老奴这就去宣姚太首……”

“不必。”轩辕帝手臂微抬，示意其住口，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此乃心病。”

他目光远眺，凝视著远处渐暗的天际，眼神忽明忽暗：“待明日朝阳初升……自会药到病除。”

稍作停歇，轩辕帝收回目光，看向李公公：“道仙可曾到了？”

“回禀陛下，道仙刚刚抵达，此刻正在大殿内，由国师作陪。” 李公公躬身答道。

“你观道仙气色如何？” 轩辕帝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

“回陛下，道仙依旧是仙风道骨，风采更胜往昔。”李公公如实禀报。

""朕是问，"轩辕帝目光如炬，"他可显焦虑之态？"

李公公心领神会，赶忙宽慰道：“陛下放心，道仙神色坦然，并无异样。”

轩辕帝闻言，缓缓阖目，长叹一声：

"李忠，你可听闻？存放在洞仙府的棺椁，月前已被抬上后山。"

李公公闻言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声音颤抖著回应：

“陛下……八殿下福泽深厚，定然会遇难呈祥……！”

轩辕帝睁开双眼，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喃喃道：“当日听通道仙之言，将病入膏肓的十三独留山上，切断皇族所有联系，后山之人亦全部撤走，言说恐惊神仙施救。李忠，你当真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

"老奴深信不疑！陛下！"李忠急道，“我轩辕皇族得以传承千载，全赖吴仙人庇佑。”

"朕这一生，"轩辕帝凝视殿外飞雪，"仅求过神仙两次。一为秋实，一为十三。”

他声音渐沉：“神仙已负朕一次，若此番再令朕绝望......"

他稍作停顿，“日后祭祀大典，不必再祭。”

“陛下三思啊！”李忠骇然跪地，数十名宫人亦纷纷跪地，额头撞击青石板之声不绝于耳。

漫天飞雪之中，那一袭玄色的身影更显孤寂。

大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歌女们舞步翩跹，本应是彻夜狂欢的不眠之夜。

然而此刻，殿中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满座宾客皆正襟危坐，连觥筹噷错之声都几不可闻。

高台之上，轩辕帝端坐龙椅，三位帝妃分列两侧。

众皇子与知晓内情的宗亲大臣们皆神情肃穆，或轻抿慢饮，或闭目养神，无人敢纵情谈笑。

逍遥子安然坐于帝妃下首，羽扇轻摇，一派超然物外的姿态。

唯有国师不时以袖掩面，竭力抑制着喷嚏。

这每次与道仙?席的除夕宴，于他而言无疑是一场劫难。

大殿四周，一些不明就里的世家子弟们正窃窃私语着歌女们的风姿与歌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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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靠近门口的角落里，郁景浩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心中懊悔不已。

“如今才知晓，当初用一块珍贵的砚台跟?兄换取来洞仙府的机会时，那些堂兄弟们为何会露出‘看白痴’的神情。原来吃亏的人竟是我啊！”

自从踏入大殿，他便不停地寻觅三叔的身影，目光扫视全场，却只看到道仙大人安然坐在帝王之下，三叔却杳无踪迹。

他心中暗自思量，三叔莫非是去寻阿媛了？

但转瞬之间，便又自我否定了这个念头，如今洞仙府通往后山的路乃是“准下不准上”，三叔可能根本就没来。

念及此处，他不禁无奈地叹息一声：

“果真众人皆比我聪慧，谁会在这隆冬时节跑到山上去挨冻？且还要在圣驾跟前保持仪态，当真是自讨苦吃。”

此时，耳边传来旁边小家族子弟的低声细语：

“锦峰兄，这守岁之夜每年皆是如此难熬吗？”

被唤作锦峰的世家子侧目一瞥：“怎么？你竟是初次前来？”

"家中祖母向来不许我来，今年我是偷换了四哥的请帖。"

那少年裹着单薄的锦袍，冻得脸色惨白，"还倒贴了五十两银子......"

林锦峰扫了一眼对方冻得发白的脸，强忍着笑意说道：

“你家兄弟是不是每年都说洞仙府的守岁祭祖妙不可言，什么歌舞升平、仙曲袅袅……”

关晓贝连连点头，以往他对能来洞仙府守岁祭祖一事羡慕不已，这一直以来就是他的梦想。

可如今梦想成真，却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般受苦的经历，他活至今日还是头一遭。

林锦峰嘴角微扬，故作神秘地说道：

“恭喜你，已然入局。此乃千百年间来参与祭祀的世家子弟们塿?守护的秘密——

唯有将此行描绘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方能觅得接棒之人。”

少年瞪圆了双眼，满脸惊愕，转头却见自家兄长们都在偷笑，顿时心感委屈，眼眶泛红。

“别沮丧，晓贝。”

关山河见此情景，忙出言宽慰道：

“其实往年还是颇有趣味的。众人可在大殿内踱步，寻三五知己闲聊，亦或玩?博、双陆等游戏，也算有些乐趣的。”

关晓贝依旧满心狐疑：“今年何以要枯坐吹风？”

"......"

关山河瞄了眼高台，"许是......圣上忽生与群臣塿乐之念。"

不知何时，大殿内原本喧闹的乐声渐歇，只剩下乐师独奏。

就在此时，一缕清亮的歌声穿破殿宇，其声虽轻，却清晰可闻，仿若近在咫?。

原本昏昏欲睡的郁景浩悚然一惊，环目四顾，见众多世家子弟也如他一般茫然无措。

歌声婉转悠扬，前所未闻，初时只是若隐若现的轻吟，继而竟有埙声相和。

两个时辰已逝，天籁般的歌声依旧不绝于耳。

大殿中的歌舞已然撤去，唯余这似从九霄飘落的仙音萦绕。

更为怪异的是，本应即刻查探的大内侍卫竟然皆纹丝未动。

原本睡意惺忪、意兴阑珊的众人，此刻面上皆浮现出莫名的亢奋，甚至有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撞见了鬼魅。

若非如此，那么此歌声便是名副其实的“九天玄音”！

只因它的来处确凿无疑，乃是自天上来。

初闻歌声，逍遥子虽仍作闭目养神之态，手中羽扇却难以察觉地顿了一顿。

而端坐于大殿上方的轩辕帝，原本阴沉的面庞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目光径直望向大殿门口。

殿外风雪渐急，将这场诡谲的守岁宴映衬得愈发迷离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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