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该住回去了
通惠河下游的勘察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几分。河道淤积情况、两岸地质、水文数据,一一记录在册。周存带着手下人,绘制出详尽的图纸,连带着疏浚方案的细节也做了进一步的完善。看着那十万两内帑拨款如同活水般注入工程,化作实实在在的河工口粮、崭新工具和清淤船只,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干劲十足。
沈晏在下游多盘桓了两日,确认各项事务都步入正轨,这才启程返回京城。一路不急不缓,抵达京城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晚风苑内依旧清净。青墨低声禀报了这几日府中的动静:听雨轩那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氏派人往定国公府递了几次帖子,都石沉大海,又使了不少银子想打探消息,却只得了些零碎的、吓人的传闻,急得又病倒了两回。沈常安也去过两次定国公府门前,连门房都没见到。
沈晏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吩咐备水沐浴,换了身家常的月白锦袍。
次日上午,沈晏并未直接去衙门,而是吩咐备车,说要去一趟定国公府。
青墨有些意外:“公子,不等老爷和夫人那边……”
“不必。”沈晏打断他,“我去去就回。”
定国公府门前气派非凡,高大的石狮子比沈府的还要威猛几分,门房护卫也是甲胄鲜明,气势逼人。沈晏递上名帖,言明是户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沈晏,前来拜会。
门房验过名帖,不敢怠慢,匆匆入内通禀。不多时,出来一位管事模样的人,态度还算客气,将沈晏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厅。定国公并未亲自出面,接待他的是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幕僚,自称姓吴。
“沈大人请坐。”吴先生伸手示意,“我家国公爷今日略有不适,不便见客,特命在下前来,不知沈大人有何见教?”
这显然是下马威。沈晏也不恼,从容落座,接过下人奉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不敢称见教。”沈晏放下茶盏,“听闻舍弟沈琙,前些日在京营与贵府小公爷起了些冲突,年少无状,冲撞了小公爷,在下身为兄长,特来代为致歉。不知小公爷伤势如何?家父家母亦是忧心忡忡,备了些薄礼,望小公爷海涵。”
他说话不卑不亢,既认了错,也点明了身份和来意,姿态放得很正。
吴先生捋著胡须,打量著沈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沈家大公子,与传闻中那个在翰林院、都水司搅弄风云的锐利年轻人,似乎有些不同,沉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沈大人客气了。”吴先生皮笑肉不笑,“小公爷倒是无甚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不过,令弟那脾气……啧啧,确实是火爆了些,在京营那种地方,若非侍卫拦得快,怕是……”他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是,是舍弟鲁莽。”沈晏介面道,“不知能否容在下见一见他?也好带回去严加管教,免得日后再惹祸端。”
吴先生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沈晏如今圣眷正隆,都水司的差事办得风生水起,皇帝还特意从内帑拨款支持,这点面子,定国公府也不能完全不给。
“沈大人稍候。”吴先生起身,出去了片刻,回来时点了点头,“沈大人请随我来。”
沈晏跟着吴先生,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靠近后院的柴房前。门口守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门被打开,一股霉味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沈晏微微蹙眉,走了进去。
柴房里光线昏暗,沈琙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盖著一条脏兮兮的薄被。听到动静,他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青肿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脸。嘴角破裂,眼眶乌黑,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身上穿着的囚服也满是污渍和血痕,整个人散发著一股馊味。
看见沈晏,沈琙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依赖。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最终只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呜咽,眼泪混著鼻涕流了下来。
看着这副惨状,沈晏心中竟真的生出几分想笑的冲动。这位平日里骄纵跋扈、自命不凡的二弟,总算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社会的毒打。这副尊容,比刘管事描述的“快不行了”,倒也差不多。
“二弟。”沈晏走上前,声音平静。
沈琙猛地往后缩了缩,似乎对这个兄长也充满了畏惧。
沈晏蹲下身,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痕,大多是鞭伤和拳脚留下的淤青,看着吓人,但似乎并未伤及筋骨要害。定国公府的人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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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的小公爷,你也敢动手?”沈晏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是谁给你的胆子?”
沈琙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是他……是他先辱骂我……”
沈晏站起身,没再看他,转身对吴先生道:“人我看到了。多谢吴先生行个方便。”
吴先生笑道:“沈大人哪里话。既然令弟已知错了,我家国公爷也不是不讲情面之人。只是……”
“在下明白。”沈晏道,“稍后,自会备上一份厚礼,送到府上,权当给小公爷压惊。另外,舍弟冲撞小公爷,毁坏了京营公物,该赔偿的,沈家绝不推诿。还请吴先生代为转达,沈家教子无方,给国公府添麻烦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定国公府面子,也承担了责任,态度无可挑剔。
吴先生满意地点点头:“沈大人果然是明事理之人。既然如此,那稍后便可将令弟领回去了。”
事情解决得比预想中顺利。沈晏并未多留,与吴先生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开。他甚至没有亲自去扶沈琙,只吩咐跟来的青墨处理后续噷接事宜。
回到沈府时,沈琙是被两个小厮架著从侧门抬进听雨轩的。王氏一见儿子的惨状,当场就哭晕了过去,整个听雨轩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沈常安看着形容凄惨的次子,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晚些时候,一家人在颐年堂给老太爷请安。沈琙自然是来不了的。王氏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沈晏,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埋怨,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畏惧。
沈常安清了清嗓子,难得地对沈晏露出一丝缓和:“阿晏,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父亲言重了。”沈晏打断他,语气平淡,“都是一家人,理当如此。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常安和王氏:“二弟这次惹下如此祸事,虽说侥幸解决,但若无约束,难保日后不会再犯。往后,家中事务,迎来送往,以及与各家府邸的噷际应酬,怕是会越来越多。儿子如今在都水司任职,时常需要处理紧急公务,或是接待同僚、下属。眼下住在晚风苑,诸多不便。”
他看向老太爷,微微躬身:“祖父,孙儿想着,是否该搬回听雨轩去住?那里离正堂和父亲的书房都近些,若有要事,也方便随时请示商议。且听雨轩宽敞,也更方便处理公务,接待访客,不至于失了我们沈家的体面。”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静。
王氏脸色一白,下意识想反驳。
沈常安的脸色也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老太爷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看了看沈晏,又看了看沈常安,最终把目光落在听雨轩的方向,淡淡开口:“嗯,阿晏说得有理。听雨轩本就是留给你的,你如今差事办得好,为沈家争了光,也该住回去了。老大,你觉得呢?”
沈常安喉头滚动了一下,迎上老太爷那看似平淡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又想到沈晏今日在定国公府展露出的手腕和圣眷,以及那个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不争气的次子,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是,父亲说的是。”沈常安艰难道,“听雨轩……是该让阿晏住回去。我……我这就让老二媳妇,收拾收拾……”
“不必劳烦二婶了。”沈晏语气依旧平静,“琙弟如今伤著,听雨轩那边想必也乱得很。我让福伯和青墨带人过去收拾就好。明日,我便搬过去。”
他直接敲定了时间,没给王氏任何拖延或做手脚的机会。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在老太爷和沈常安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晏站起身,再次向老太爷和沈常安行礼:“多谢祖父、父亲体谅。孙儿(儿子)告退。”
说完,他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颐年堂。
月光洒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听雨轩的窗外,那棵他亲手栽下的芭蕉,不知今年长势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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