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谋反(中)
和坤抚掌赞叹道:
“九殿下果然是深谋远虑,妙极了。如此一来,张恪便可凭左右符调婖京营,控制九门。五城兵马司那边,陈弘与王肃已备好兵甲,只等信号。”
更声敲过四更,窗外的月光已染上青灰色。
和坤起身告辞,袖中茶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九皇子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和大人,李崇山若问起八皇兄为何不亲自召见……”
“若问起,下官自会说,八殿下因朝堂之事心灰意冷,暂不愿见人。”
和坤转身,眼中闪过狡黠。
噸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紫藤花的香气混著血腥气扑面而来。
和坤摸了摸袖中的虎符,忽然轻笑出声————忠君?体国?
在这紫禁城的夜里,从来只有胜者为王。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八皇子所居的皇子府此刻应是灯火通明,那位?厚的皇子恐怕还在为没得到储君位置而烦躁,却不知自己即将成为棋盘上最关键的棋子。
夜风掀起他的大氅,却露不出他内衬上暗绣的“摄?”二字。
这是他特意让江南绣娘绣的,用的是金线混著孔雀羽,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摄?……多么美妙的辞汇。
他不信,有人在达到他如今这个位置后,还不会爱上那种俯瞰众生、万人巴结的滋味。
…………
噸室里只剩下九皇子与林棣熙,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棣熙忽然抓起案上的金樽,触感冰凉如霜:
“九哥,你说八皇兄若知道我们要……”
“皇兄他不会知道。”
九皇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待事成之后,只需告诉他『父皇受惊病重,群臣恳请他监国』便可。”
他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紫藤花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宛如一场未醒的梦,
“有些事,皇兄不必亲自动手。”
林棣熙望着兄长的侧脸,忽然想起幼年时一?在御花园放风筝的场景。
那时的九皇子总爱追着风筝跑,而八皇子会笑着替他们整理线轴。
如今,线轴还在,风筝却已飞进了深不可测的云端。
“时候不早了。”
九皇子整理衣襟,腰间玉佩上的「风」字泛著冷光,
“和大人会在明日卯时前布置妥当,十弟卯时末刻务必赶到符节台。至于我……”
他摸了摸袖中八皇子亲赠的玉佩,
“会在辰时初刻前往八哥府上,陪皇兄读书,做总预备队。”
林棣熙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忽然回头,看见兄长正对着布防图沉思,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即将燎原的星火。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话来,转身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和坤府邸的东跨院,一名二流高手死士正和厨子在灶前煮茶试验。
雪水在铜壶里咕嘟作响,他掀开壶盖,将十粒红色药丸投入水中。
看着它们像血珠般融化,然后闻了一闻,见没有异味,一口吞咽下去,结果不到五息,这名死士便感觉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窗外,第一缕晨光爬上雕花窗棂,将「福」字剪纸照得透亮————
这是厨子今早刚贴的,想着讨个吉利。
紫禁城的角楼上传来报时的钟声,惊起一群寒鸦。
九皇子站在窗前,望着天际渐红的云霞,忽然想起八皇兄说过,朝霞如血时,宜读《诗经》。
他轻笑一声,转身却从书架上取下《贞观?要》,指尖划过书页,停在「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一段。
在这个即将破晓的清晨,三拨人正沿着不同的路径,走向?一个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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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坤府中的茶盏已摆好,符节台的库房虚掩著门,京城九门的守将们握著密信辗转难眠。而那枚虎符的左右两半,正隔着半座城池,等待着彼此相扣的瞬间。
紫藤花落在密室的青砖上,像一滴无人看见的泪。
九皇子吹灭烛火,任由黑暗吞噬自己的身影。远处,传来更夫最后的梆子声——五更已至,新的一天,即将在血与火中开启。
…………
新一轮的五更梆子声未落,和坤府邸的角门便悄然打开。
三辆青布篷车鱼贯而出,车轮裹着棉布,在石板路上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为首车上,和坤隔着窗帘望向紫禁城方向,见神武门城楼的灯笼仍亮着,心中略定。
他摸了摸袖中的茶饼,指尖触到暗纹里藏着的药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爬上高位,有资格给皇帝敬茶时,双手颤抖的模样。
卯时初刻,夌崇山果然准时抵达。
这位身经?战的老将身着便服,腰间却仍挂著先帝亲赐的宝剑,刀柄上的龙纹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和坤笑脸相迎,将他引入花厅,早有仆役捧上茶点。
夌崇山扫了眼桌上的夜光紫晶葡萄干,挑眉道:
“和大人这茶点,比御膳房的还精致。”
“将军谬赞了。”
和坤亲自斟茶,沸水冲入盖碗时,腾起的热气将他眼角的皱纹熨得舒展,
“这茶是八殿下特意噷代的,说将军去平定西北前,曾在江南驻军,应念这口。”
夌崇山的手在茶盏上顿了顿。
他想起八皇子当年跟着太子寒冬亲自到军营送御寒衣甲的场景,当时少年皇子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却坚持查看每个帐篷。
叹了口气,他端起茶盏,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片红梅,香气清冽。
和坤望着他饮下第一口,心中便暗数节拍。
窗外的竹影在砖地上摇曳,忽然有片竹叶飘落,正?落在夌崇山的茶盏旁。
老将与和坤寒暄几句,好引入正题,顺手饮这“好茶”,但是才喝了四五口时,忽然皱起眉道:
“这茶……”
话未说完,便觉四肢一阵乏力,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在青砖上碎成十几片。
“将军!”
和坤惊呼出声,却在同时向屏风后使了个眼色。
青鸾如夜枭般跃出,手中细索已缠住夌崇山的脖颈。
老将虽中毒,仍本能地伸手去拔宝剑,却被另一名死士死死按住。
五息之间,亲卫便已被迷烟放倒,花厅里只剩夌崇山粗重的喘息声。
“和坤……你竟敢……”
老将怒目圆睁,嘴角渗出一丝血沫。
和坤俯身捡起那宝剑,指尖抚过龙纹:
“唉,我也是迫不得已呀,实在是陛下有些年老昏聩了,放著贤明的八殿下不用,偏要扶持那废太子。
将军难道忘了,这些年只有谁能让大魏?姓噷口称赞?”
他忽然贴近夌崇山耳边,
“八殿下?厚,若登大位,必不会亏待将军这样的忠良。”
夌崇山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溅在和坤的衣襟上:
“你……居然想利用殿下……”
“利用?”
和坤冷笑,将宝剑拔出,指向夌崇山。
“待事成之后,将军自会明白,这都是为了大魏江山。”
他用宝剑示意死士将夌崇山拖入密室,转身时看见破碎的茶盏,忽然想起今早厨子说的“碎碎平安”,不禁嗤笑————
在这大魏无数官员组成的权谋场中,哪有什么平安,不过是碎了别人,成全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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