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温水煮青蛙，鸿门宴中来

自那日兵部官员初访之后，吴确、刘棠晚、徐辉三人几乎将格物司当成了自家的衙门，每日准时登门。

他们要么围着匠人刨根问底，恨不得将每个零件的尺寸都刻在脑子里。

要么拿着半成品望远镜，翻来覆去地琢磨，试图从冰冷的铜管和镜片中榨出最后的秘密。

实在捉摸不透，就缠着沈温玉，旁敲侧击，言语间尽是试探与算计。

吴确一头扎进镜片材质与打磨工艺的深究中，问题尖锐，往往一针见血，直逼沈温玉的技术壁垒。

刘棠晚则彻底迷上了三角测量法的实际应用，嘴里不断冒出悬崖峭壁、深谷密林等刁钻地形的测绘难题，仿佛要将整个大梁的山川都纳入图纸。

徐辉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但总在看似不经意间抛出致命的问题，试图摸清格物司真正的技术底牌

沈温玉应对自如，脸上那恰到好处的耐心，如同精心绘制的面具焊在脸上。

他从容不迫地开放了部分打磨工序供他们观摩，细致讲解了焦距调试的诀窍，甚至慷慨地拿出一些报废的试验品，任由他们拆解研究，仿佛真的倾尽所有，毫不私藏。

“此法无他，唯恒心与手熟尔，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总是这般云淡风轻地解释，?妙地将技术的精髓归结于匠人那无法量化的经验与枯燥的反复试错。

至于那真正决定成败的核心的高精度玻璃配方、精密量具的制造、以及最高精度的打磨技?，他却始终含糊其辞，引而不发。

兵部的人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沈温玉的保留。

但皇帝的旨意是“协助”，而非“索取”，他们也只能按捺住性子，一点点地“磨”，希望能磨出些真东西来。

沈温玉心中冷笑，他要的就是这温水煮青蛙的效果。

要让赵阁望那条潜伏的毒蛇感觉到猎物近在咫尺，却又滑不溜手，抓不住要害，最终逼得他不得不动用更激进的手段。

这日，吴确又在研究不同弧度镜片对光线的折射效果，几片彩色琉璃碎片散落在旁。

沈温玉走过去，随手拿起一片红色琉璃，又拈起一片蓝色琉璃，对着窗外的光线随意叠放。

他动作一顿，仿佛被什么触动，轻呼一声：“咦？”

这声轻呼在寂静的工坊里尤为突出，引得旁边几人频频侧目。

沈温玉拿起一截废弃的短铜管，将几片彩色琉璃碎片随意置于一端，又在另一端安上一片普通透镜。

他举起铜管，对着光亮处转动。

“有趣，当真有趣……”他喃喃自语，脸上那几分真实的惊奇与欣喜，与平日的从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徐辉按捺不住好奇，凑近问道：“沈司长可是有何新奇发现？”

沈温玉将铜管递给他：“徐大人不妨一试。”

徐辉疑惑地接过，凑到眼前转动几下，不由“啊”了一声。

观中景象变幻无穷，色彩斑斓，宛如仙境奇葩，瑰丽异常。

吴确和刘棠晚也按捺不住，轮流接过观看，皆是啧啧称奇，一时竟忘了追问望远镜的玄奥。

“此物虽无经纬之用，倒不失为一件精?的玩意儿。”沈温玉顺手拿起铜管，“几片碎琉璃，经光影流转，竟能变幻出如此图案，或可名为‘万花镜’。”

他似乎真的来了兴致，当即命匠人取来更精良的材料，亲手指导他们制作了几具更为小?玲珑、便于把玩的万花镜。

“此物原理简单，胜在新奇有趣，或可博陛下与宫中贵人一笑。”他随口提及。

数日后，沈温玉果然将几具万花镜献入宫中。

萧仁宗把玩片刻，龙心大悦。

东西虽不比望远镜那般关乎国之重器，却胜在奇?新颖，令人赏心悦目。

皇帝当即下令，让工部依样仿制一批，赏赐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甚至兴致勃勃地着人评估其商业价值，考虑交由皇家掌控的龙启局售卖，以充盈内帑。

沈温玉因此又得了一番赏赐，在皇帝心中的“奇才”形象，似乎又多了几分“不务正业”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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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司内，吴确等人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这沈温玉，心思果然难以捉摸。

在望远镜这等军国重器上处处设防，却又能转头捣鼓出这种取悦妇孺的玩意儿。

这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另有深意？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

兵部三人已将沈温玉“倾囊相授”的望远镜制造流?与三角测量法摸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感觉总有些关键之处未能通透，但表面上看，该有的流?、该懂的原理，似乎都有了。

这日，沈温玉将三人请到格物司的一间静室。

“吴郎中，刘主事，徐郎中。”他拱手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成身退的意味。

“这些时日，格物司上下已是倾尽所知，尽数相告。”

“望远镜之原理，测绘之法门，皆在于精熟二字。后续如何改进，如何应用于军阵实务，便要仰仗兵部的诸位大人了。”

他语气诚恳：“格物司人手有限，精力亦需分散于他处。望远镜后续之事，便拜托三位大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无异于下了逐客?。

吴确沉吟不语，他几乎可以确定技术细节上还有许多模糊之处。

刘棠晚脸上挂著笑：“沈司长辛苦，我等定不负所托。”

徐辉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沈温玉：“沈司长当真……已倾囊相授，再无半分保留？”

沈温玉坦然迎上他的注视：“徐大人若有疑虑，不妨直言。格物司能做的，仅限于此。真正的利器，需在战场上千锤百炼，非闭门造车可成。”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陛下亦在时刻关注，格物司上下，谁敢藏私？”

搬出皇帝，徐辉纵有万般疑虑，也不好再当面追问。

三人噷换了一个眼色，起身告辞。

沈温玉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挂起玩味的笑容。

将望远镜与测绘术这两块烫手山芋置于皇帝的眼皮底下，噷由兵部“专管”，如若这兵部真有二心，那确实能最大?度地隔绝直接流向敌国的风险。

赵阁望想要染指，就必须通过兵部这道明面上的关卡，接受皇帝的审视。

但这并不意味着万无一失。

只要赵阁望还在那个位置上，这条毒蛇，就总能找到下口的机会。

自己能做的，就是将水搅浑，让他的每一步都暴露在更多视线之下，让他投鼠忌器，步步惊心。

果不其然。

仅仅两日之后，便有人送来了一份来自赵府的请柬。

烫金的帖子，措辞恳切。

邀沈温玉三日后，过府赴宴。

名目说得冠冕堂皇：家宴小酌，以谢格物司襄助兵部之谊。

赵阁望的“家宴”。

这只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了么？

沈温玉将请柬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的那声轻微的“啪嗒”声。

那就让他会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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