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熟悉的感觉

萧九御靠在墙边的阴影里,假意拉低斗篷的帽檐,挡住晨光,也挡住眼中不小心流露的情绪。

他闭着眼,仿佛只是个在旅途中疲倦至极的客人。

曦月搬来薄毯,将它轻轻搭在他肩上,又摆下一盏温热的马奶茶和一碟酥饼。

她的动作温柔而克制,仿佛只是在照料一位素不相识的旅人。

“天气早晚凉,客官小心。”她的声音很轻,像沙漠清晨里吹来的风,不惊不扰。

萧九御没有睁眼,只微微点头。

她离开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那盏茶,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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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酒肆渐渐热闹起来。热娜忽然抱着肚子,脸色煞白,忍不住对曦月轻声说:“姑娘,我今儿怕是跳不了……”

曦月闻言轻轻安抚她,但很快轻轻点头:“云裳和妮琼都去采买了,十天半月恐怕回不来。今日,便我来吧。”

酒肆的灯火比以往更亮。

片刻后,帷幕掀起。

曦月著一袭白纱舞衣缓缓步入中央,腰间金铃轻响,纱袖在夜风中微扬,她头纱半掩,只露出一双眸子。那双眼,像是盛了半壶月色,又像是大漠深夜中最温柔的灯火。

鼓声一点点缓慢起来,她轻轻转身,脚下落地无声,仿佛整个人随风而起,像一道流光穿过夜色。她的舞,不再是少女的讨喜柔媚,而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风骨——

她旋身时,银铃叮咚作响,像流沙翻卷中的风语;她转眸时,目光清亮含情,像月照沙海。

萧九御在最暗的角落,指节泛白,茶盏微微晃动。

他知道,她已不是从前那个任性地朝他撒娇、带着桃花香气要他关注的姑娘了。

如今的曦月,眉眼带着西域的辽阔和独立,仿佛那片沙海孕育了她新的灵魂。

他想掐死那些看着她的男人,想将她立刻带离这里,让她给自己这所有的爱,将她占为己有,几天几夜都不让她离开自己。

但他忽然有些动摇,她,已经活得如此从容了,和乐城比起来,她如此肆意、快乐、愉悦、奔放……

可他,又怎么舍得放手!!!

舞罢,酒肆响起一片掌声。

曦月微微一笑,转身离场,却不经意瞥见了那熟悉的侧影——还是那位靠窗沉默的客人。

他没有鼓掌,却目光炽热。

忽然,一名醉得七分的商队大头目突然起身,语带轻浮,放声叫道:

“这舞好!这人也好!月姑娘美艳动人,奔放热情,希望与你塿度良宵,我愿出十枚金叶子!”

一语惊人,四座哗然。

那一声轻浮至极的言辞,就像一块冷硬的石头,投入了原本欢愉流畅的酒肆气氛中。

“十枚金叶子啊!啧啧……这头目怕是喝高了!”

“月姑娘是大漠的月,不是谁的女人!”

“你买得起她的舞,却买不起她的人!”

有人调笑,有人哄笑,也有人露出不屑的冷意,但也不乏有几人借着酒意跟着起哄,竟隐隐有几分附和。

曦月站在台阶上,那片刻间,她的身影被灯火勾勒得分外孤立。那一双眼睛仿佛忽然冷了下来,像清晨大漠未融的霜雪,冷而无声。

她并没有慌乱,只是轻轻走下台阶,来到那头目面前。她眼神淡漠,声音却如寒夜破冰:“这位客官,酒喝多了,便该歇歇了。”

她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个铜铃,轻轻摇响。铃声清脆如雪中断竹,下一刻,两个护院便上前,沉默地将那醉汉带走,押入内院醒酒。

“本酒肆迎天下客,却不容轻贱半分。”曦月站在场中,声音并不高,却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鼓,像冷水落入火场,让哄笑声瞬间平息。

小厮们连忙招呼,调笑者们纷纷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不敢多言。

萧九御没有动。他依旧坐在最阴影的角落,但茶盏早已空了。

他手按著桌角,掌心微微出汗。

他看到她冷静应对的模样,像看到一柄沉静出鞘的?——不耀眼,却极致锋利。那一刻,他既自豪又心疼。

他再也无法坐视。

他起身,走向柜台。

“我要三楼最大最贵的那间厢房,住三个月。”

曦月一愣,刚想说话,这客人已从斗篷中取出一个小布囊,随手一倒,三片金叶叮叮当当落在柜台上,熠熠生光。

“客官,这……太多了。” 曦月沉吟。

“多的,不用找。”萧九御低声道,声音沉稳而克制。

他站在灯火下,斗篷罩身,仍是低垂著头。可那一刹那,她的心却仿佛被什么拉紧了一般。

她盯着那背影,只觉心口微热,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预感,在心底悄然复苏。

她向前走了两步,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淡声道:“三个月,太久,客官没有去处吗?”

萧九御顿了顿,低笑一声,那声音如风吹铁骨,藏着太多故事:“我爱这里的大漠。”

她眸光一凛,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也可以随时找我来干活。修屋顶,挑水,养马,护夜都行。”

曦月听得一愣,“客人,您如何称呼?”

萧九御顿了顿,“姑娘可叫我九爷。” 她已经盛开得如此绚烂,他怎可能转身离去?

哪怕再等三个月,哪怕她从不肯再看他一眼,他也要,留在她的世界里,哪怕只是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九爷??? 这…曦月不知道自己为何心跳得如此之快,熟悉的感觉随着他的离去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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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照例巡查楼上客房,忽然听见九爷住的厢房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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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皱眉,轻步走近。

门虚掩著,一道修长的背影在室内半跪着,正熟稔地调试一盏旧灯。他摘下斗篷,宽肩窄腰,动作利落干脆。粗布袖口微卷,露出腕上的青筋与细微疤痕,看上去不像寻常公子,倒像久经风沙的行军之人。

“这灯坏了。”他说,听见她靠近,却未回头,“我自己修。”

曦月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那一瞬,她看见他手中细细调著的铜丝灯芯,神色专注的模样居然有些好看。

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她在想什么呀?

“月姑娘不喜欢我住这里?” 九爷忽然问,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风中咕哝,“若你开口,我就走。”

曦月怔了一下,终究淡淡一笑:“这儿是酒肆,客官愿住,自然是酒肆之福。”

“我不是愿住,”他终于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沉如夜空中孤月,“是必须住。”

她被那句话触了一下,心头忽然一沉。

他站起身,将灯调好,一侧桌上已放著一小撮她从未见他用过的香料、干果,还有一只旧茶盏,盏上纹著一枝桃花。

曦月轻笑了一声:“夜深了,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他低声一句唤住:“月姑娘。”

她没有回头。

“你若再跳一场舞,我想……我会鼓掌。”

她脚步一顿,许久,才道:“那你可得先学会笑,不然这掌声没用。”

曦月回到自己屋内,微微失神。

便拿起桌上的水喝了几口。

片刻,她忽然感觉整个人头晕眼花,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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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的脸色异常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浑身燥热,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而急促。

醉酒头目巴尔汗,此刻正站在曦月的床榻前,浑浊的眼珠里闪烁著贪婪的光。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酒壶壶嘴,壶中残余的琥珀色酒液在烛光下泛著诡谲的光泽。

“月姑娘……”他咧嘴一笑,黄褐色的牙齿间溢出浓重的酒气,“沙漠的夜这么冷,让我来暖暖你?”

曦月蜷缩在床角,浑身滚烫,药效让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可当巴尔汗的手抓向她脚踝的瞬间,她猛地一颤,残存的理智如同?锋般劈开混沌——

“滚……出去!”她嘶哑著嗓子,抓起枕边的瓷杯狠狠砸向房门。

“砰——!”

瓷杯在门框上炸裂,碎瓷飞溅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巴尔汗脸色一沉,蒲扇般的巴掌直接扣住她的肩,“贱人!敬酒不吃——”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踹开!

木屑飞溅中,一道黑影如疾风般卷入。巴尔汗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记手?重重劈在后颈,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像一摊烂泥般砸翻了桌上的烛台。

跃动的火光里,萧九御的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剑。他垂眸扫过地上昏死的巴尔汗,眼底翻涌的杀意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九……爷?”曦月的声音轻得几乎破碎。

萧九御倏然回头,在看到她的瞬间瞳孔骤缩——

她的衣领被?开半截,露出的肌肤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唇瓣被自己咬得血迹斑斑。那双总是清冷如月的眼睛,此刻蒙着水雾,脆弱得让他心脏狠狠一揪。

“我在。”他单膝跪在榻前,解下外袍裹住她发抖的身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事了……月姑娘,没事了。”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乐城暗卫皆已速至。

萧九御头也不回,他盯着曦月泪痕交错的脸,语气平静得可怕,“把他丢出去喂狼。”

曦月勉强抬起眼,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萧九御大步朝她走来,黄沙卷过他的衣袍,却遮不住他眼底的焦灼。

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肩膀,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竟让她有一瞬的安心。可随即,她又挣扎着想要推开他,指尖抵在他的胸膛上,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别碰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仍固执地抗拒著。

萧九御的眼神一沉,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拨开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他的指腹温热而粗糙,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可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别怕,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黑夜里的灯塔,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片刻的清明。

可药效太猛,曦月的意识再次被拖入混沌。她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纸鸢,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下一秒,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

萧九御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酒肆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松木香混著沙漠风沙的粗粝,莫名让她想起萧九御的怀抱。

她是出现幻觉了吧?

“主子,是‘宿今朝’。”

暗卫中的医者——青崖,单膝跪在床榻边,指尖刚刚从曦月纤细的腕脉上移开。他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萧九御的耳中。

“西域最阴损的春药,服下后半个时辰发作,若无解药……”青崖余光扫过榻上面色潮红的曦月,喉结滚动,“会焚尽神志,伤及心脉。”

萧九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血色翻涌。他当然知道“宿今朝”是什么——三年前围剿西域马帮时,曾见过被此药折磨至疯癫的女子。

“解药。”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刃。

青崖从药囊中取出一枚碧色药丸,却迟迟未递:“此药虽能解毒,但会引发剧痛,需有人以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并且,仍需想法帮夫人解除欲念……”

话音未落,萧九御已劈手夺过药丸, “下去吧!”。

他俯身将曦月扶起,掌心贴在她汗湿的后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咽下去。”

药丸入口的瞬间,曦月浑身剧颤,指甲深深掐入萧九御的手臂。他纹丝不动,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另一只手稳稳抵住她后背,内力如温泉般源源不断涌入。

“好难受……”她呜咽著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小兽。

萧九御突然将她整个搂进怀中,下颌抵住她发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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