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1 - 楚墨羽和雪姬:倾心栖凤,闻香意
瑾华殿内,雪姬伏案执笔,墨迹在素白信笺上洇开,字迹清隽锋利——
「陛下圣鉴:妾身自入宫以来,深蒙圣恩,然性情疏懒,不堪深宫之束。北境风物,常萦梦寐,故斗胆自请出宫,愿归故土,放鹤南山。——雪姬 谨呈」
她将信笺折好,递给贴身侍女阿兰:“送去干原宫。”
阿兰犹豫:“公主,这……”
雪姬抬眸,眼底一片澄澈:“怎么,怕他生气?我这是要还他自由,他该高兴才对。”
阿兰叹气,只得捧著信退下。
她当然怕。陛下性情深沉,喜怒难测,公主这般直白地请辞,岂不是打天子的脸?
然而,雪姬只是轻轻抚过案上那枝早已干枯的绿萼梅,唇角微扬。
她倒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如何回应。
干原宫内,楚墨羽捏著那封信,眸色渐深。
“自请出宫?”他低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案,“她倒是敢想。”
近侍张公公垂首,不敢接话。
楚墨羽沉吟片刻,忽而提笔,蘸墨挥毫,字迹凌厉如刀——
「雪姬卿卿:朕阅卿书,甚觉有趣。然卿既为和亲公主,岂能随意来去?若思南疆,不妨画饼充饥。——楚墨羽 手书」
他搁笔,将信笺递给张公公:“送去瑾华殿。”
张公公错愕,陛下这信,怎么读都像在逗雪姬公主?
雪姬收到回信时,先是一怔,随即冷笑。
“画饼充饥?”她指尖捏紧信笺,眸中燃起一丝不服输的焰火,“好,很好。”
她当即提笔回击——
「陛下钧鉴:蒙陛下赐教,妾身深感荣幸。然画饼终究是虚,不若陛下赐妾一匹快马,纵使黄沙漫天,亦胜于深宫画地为牢。——雪姬 再拜」
楚墨羽收到回信,挑眉一笑,立刻又写——
「雪姬卿卿:马可以给,但卿若跑了,朕岂不是亏了?不如这样,卿若能猜中朕明日午膳吃什么,朕便考虑放卿一日宫外游玩。——楚墨羽」
雪姬:“……”
她咬牙,再写——
「陛下:妾身猜,陛下明日必食‘闭门羹’。——雪姬」
楚墨羽大笑,回信——
「卿果然聪慧,朕明日确实想吃‘闭门羹’——卿亲手做的。」
雪姬:“……?” ——这人怎么这么无赖?!
二人一来一往,书信争锋,字句之间暗藏机锋,却又隐约透著一丝微妙的默契。
雪姬起初是故意挑衅,想激他放她出宫,可渐渐地,她发现楚墨羽似乎……乐在其中?
今日暂缓,明日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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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墨羽的信里开始出现南疆的影子。
「雪姬卿卿:可知南疆有一种蝶,翅如琉璃,只在月夜现身?——楚墨羽」
他想象她读信时微蹙的眉头,或许还会轻哼一声,嫌他问得无聊。
回信却让他指尖发烫——
「陛下:琉璃蝶生于瘴雾深处,翅透如冰,遇光则散。南疆人谓之'月魄',传言若捕之入匣,次日必化晨露。——雪姬」
字迹工整,却暗藏锋芒。
楚墨羽低笑,果然——她不但知道,还比他更了解。
他不甘示弱,又写——
「卿既知琉璃蝶,可知南疆噸林中有巨木,树干中空,可容十人围坐,当地人称'树屋'?」
这次,雪姬的回信来得极快——
「陛下所言,可是'龙血树'?其汁赤红如血,百年方得一窟。南疆巫者常居其中,以藤为梯,悬棺为伴。若陛下好奇,不妨亲往一观——只是莫要惊动棺中先灵。」
笔锋带刺,分明是激他。
楚墨羽盯着"悬棺为伴"四字,忽而想起幼时听太傅讲南疆奇闻,曾吓得夜不能寐。
她知道的不少?!
「雪姬卿卿博闻强识,朕心甚慰。不如赌一局?若卿能答出南疆'三邪'为何物,朕便许卿与朕一同出宫三日。」信送出后,他莫名有些忐忑。
雪姬啪地合上信笺,耳尖微热:“无聊透顶,我只想一个人出宫。这没完没了的来来回回,乏了乏了。”
雪姬搁下笔,决定不再回信。
既然他不肯放她走,那她也不必再陪他玩这场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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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两日、三日……
干原宫里,楚墨羽看着案头空荡荡的御案,眉头微蹙。
“来人。”他开口,“瑾华殿……近日可有信来?”
张公公摇头:“回陛下,没有。”
楚墨羽指尖敲了敲桌案,眸色微沉。
——她竟然不写了?
他本以为她会继续和他斗下去,可她却突然抽身,留他一人悬在半空。
这种感觉,竟比被她顶撞还要难受。
沉吟片刻,他忽而提笔,写下一行字——
「雪姬卿卿:朕准你出宫一日。——楚墨羽」
李德全瞪大眼睛:“陛下?!”
楚墨羽淡淡一笑:“去吧,送去瑾华殿。”
——他倒要看看,这只想要飞走的雪鹰,到底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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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收到信时,先是一愣,随即轻笑。
“终于肯松口了?”她指尖抚过那行字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阿兰忧心忡忡:“公主,陛下会不会另有深意?”
雪姬将信笺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唇角微扬。
“不管他有什么深意——”
“这一次,我偏要飞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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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墨羽从未想过,自己会像个登徒子一样,尾随一位姑娘穿过整条朱雀大街。
雪姬今日未著宫装,只一袭素白襦裙,发间松松簪一支木钗,却比满城繁花更夺目。她停在一家香料铺前,指尖捻起一撮淡青粉末,凑近轻嗅,眉眼舒展如春水初融。
楚墨羽鬼使神差地上前,故作镇定道:"姑娘也懂香?"
雪姬侧眸,见是个俊朗的陌生公子,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却仍礼貌道:"略知一二。这青艾香掺了三分枇杷叶,最宜清肺。"
"巧了,家母近日咳喘不止。"他信口胡诌,"不知姑娘可愿指点一二?"
雪姬将指间的香粉轻轻吹散,似笑非笑地看了楚墨羽一眼,仿佛早已看穿他的言不由衷,却并未拆穿。
“既然是为?堂,倒也无妨。”她语声清柔,却带着几分疏离,“这香料铺里的青艾虽好,调配却嫌单薄。若要清肺止咳,还需佐以桔梗、款冬花,慢火熬成膏,再以细末制香,效用方可持久。”
楚墨羽听得一愣。他本只是借题搭话,没想到她竟当真细细讲解。那娓娓道来的语气,不疾不徐,仿佛真是为了他母亲的病症殚精竭虑。
他忽然有些羞愧。
“多谢姑娘指点。”他拱手一礼,不敢再胡言乱语,“在下……墨羽。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雪姬垂眸,不答,只道:“好生记住配方,莫负了你的孝心。”
说罢,她拂袖而去,步履轻盈,转瞬没入朱雀大街的人流之中,只余一缕淡香缭绕在楚墨羽鼻尖,久久不散。
他怔怔地立在香料铺前,忽觉得这一遭尾随,似乎比想象中更像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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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相见,是在半山书坊。
雨后天晴,天光澄澈。书坊外竹影斑驳,坊内幽香扑鼻。
雪姬再次偷溜出宫,楚墨羽如常尾随。
她今日著一身浅青衣裙,正伏在案前翻阅一册《香事集》,神情专注,眉目静美。她未著宫装,看起来不过是寻常闺阁中的邻家女子,虽有南疆异域的血统,但在民风开放的大齐,倒也不是问题。
楚墨羽从门后踱入,立在她身后,许久才出声:“姑娘也在此看书?”
雪姬抬头,见又是他,只道:“为何我到哪里都能遇上你?”
楚墨羽微愣,眼前浮现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在香铺中娓娓而谈的模样。
他轻笑道,“是缘分吧?”
雪姬这才抬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一笑:“缘分?可你看起来不像信这个的人。”
“为何?”
“你眼中太多算计,像个爱把握主动权的人。”她声音淡淡,却带着一丝看穿人心的笃定。
楚墨羽一怔,随即笑了:“你倒比我更像皇宫里的谋士。”
雪姬收起书卷,语气平静:“你这样的人,总是喜欢让人猜你是谁,却不曾问——别人想不想知道。”
他被这句话轻轻击中,竟无言以对。
“不过,”她忽然话锋一转,露出一丝促狭笑意,“若你真想继续和我‘偶遇’,不妨试试每月初五来这书坊坐坐。若我有空,或许会再见你一次。”
楚墨羽怔住,这才意识到,她其实早已看穿了他的尾随与刻意安排。
可她没有揭穿他,也没有拒绝他。
她只是给他一次机会,又藏了一道门槛。
像风吹开一扇窗,却不告诉你窗后是山,是水,还是悬崖。
“姑娘芳名?” 楚墨羽追问。
她顿足,略回头,“雪儿,我叫雪儿。” 她笑了笑,侧颜绝美。
他望着她走出书坊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种熟悉的悸动——
这女子,明明近在咫?,他这是玩火自焚吧? 若她知晓自己的身份,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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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卿卿:日来瑾华殿少书,朕觉清静之中,竟有几分无趣。卿可否遣一言半句,使朕不至寂然?夜寒渐重,勿忘添衣。——楚墨羽」
楚墨羽搁笔时,语气自认颇为温和,甚至还略带几分关切。他想,她若收信该会冷哼一声,又咬著唇嗤道“装腔作势”,可到底……会不会还是回呢?
「陛下钧鉴:承陛下问安,妾身谨领圣意,近来饮食如常,心无波澜。天凉,陛下万金之躯,愿自珍重。——雪姬谨启」
楚墨羽收到信笺,迫不及待地打开,沉吟片刻,终究只是轻轻一笑,挥笔写道:
「雪姬卿卿,是否仍想出宫?朕许你三日。可赏花、可游市、可探书香……只需一纸回音。——楚墨羽」
阿兰小心翼翼地捧来信笺,低声道:“陛下的回信又来了。”
雪姬只是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便不再理会。
“又问你出不出宫。”阿兰道。
“哼,他倒是肯放,我就真信?”雪姬语气冷淡,袖中却藏着昨日新绘的“通宫地形图”,暗门、小道、水井、香道,早已烂熟于心。
她轻轻抬手,将那信丢入烛火中。
纸页燃烧时,她目光平静,低声道:
“他肯放最好,他不放——我自己飞。” 无趣的皇帝,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整天搞些来来回回的小名堂。
阿兰叹息,却也不敢再劝。谁都知道,她若真想出去,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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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初升,宫门未开。
雪姬却早已束好发髻,身着一身洗得泛白的宫女衣裳,袖口用线缝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兰”字。
她左手握著一枚腰牌——是阿兰的。
“公主,这腰牌若丢了,我可要被罚。”阿兰小声埋怨。
“不会丢,我很快回来。”雪姬眨眼笑,“你不是说,浮云居那茶肆旁边杏花开得好?我今日就去看看。”
她从偏殿侧门绕出,守卫见是“阿兰”,只是点头示意,没有细查。
——宫女自由出入本是常事,谁会想到堂堂和亲公主竟愿穿这身粗布衣?
她背影纤细,走得轻盈,不带半点宫廷气息。
浮云居门前,杏花落满青石道。
雪姬正倚著茶肆门口的小几,指尖轻触一枝花。
忽听一声轻唤:“姑娘可是……雪姬公主殿下?”
声音带着南疆特有的口音,让雪姬心头一震。她回头,便见那熟悉的身影。
阿梓微晒的皮肤,粗布短袍,眼中却带着南疆人特有的真挚笑意。他手里捧著一小包刚买的干果,神情微有些局促:"问公主安好!"
"起吧,不必多礼。"雪姬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阿梓是南疆边境猎户的儿子,与她和阿兰从小一起长大。没想到会在这异国都城重逢。
"阿兰可是常常念叨你!"雪姬很快调整好情绪,笑着说道。
阿梓笑了,咧著嘴,一下子像少年:"原想搬来大齐谋点小生意,见见人,认认路,顺便......看看她想不想还搭理我。"
雪姬失笑,把他请到茶案旁坐下。茶香袅袅中,她仿佛回到了南疆的山林间,暂时忘却了宫中的尔虞我诈。
"她嘴上凶,但心软。"雪姬低头给他倒茶,动作优雅自然,"你若真心,便别惹她哭。"
阿梓耳根微红:"那是自然。"
两人聊起南疆的往事,雪姬眼中闪烁著久违的光彩。阿梓讲述著山林间的趣事,雪姬时而轻笑,时而插话,完全沉浸在这难得的轻松时刻中。
街角树荫下,楚墨羽站在影卫身旁,静静看着雪姬与那男子相对而坐,轻声笑语。她笑起来很轻,是那种不带防备的温柔——他从没见她那样笑过。
她斟茶,她倾耳,她听那人讲著山中旧事,时而点头,时而轻笑。阳光透过杏花间隙洒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楚墨羽不动声色,只在风中轻声道:"那人是谁?"
影卫答:"似是名叫阿梓的南人,住城南槐巷,近来搬来定居,并无异动。"
他点头,没再问,但脸色却不太好。胸口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感,让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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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万福寺内香烟缭绕,红瓦金柱,晨钟初歇,游人尚不多。
楚墨羽跟着雪姬踏入殿前,步履从容,状似偶遇。雪姬刚投香毕,转身便看到他。
“……你又来了?”她挑眉,语气中藏着几分试探。
楚墨羽一拱手,微笑道:“缘分使然,姑娘莫怪。”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雪姬神情微动,“你每次都能忽然出现在我在的地方。”
“我总能遇见你,不是吗?”
她一噎,旋即冷笑一声:“若不是你刻意尾随,我倒真信了‘有缘千里’这一说。”
楚墨羽笑而不语,眼神却不再游移,而是直直看着她。
那眼神太直接,太认真,雪姬心中一跳,侧头避开,转身走向偏殿。
他跟上两步,道:“你与那位南疆男子……关系如何?”
雪姬脚步顿了一下,侧眸看他,目光冰凉:“这你也看到了?那次你也在?那为何不现身?”
“……你笑得很开心。”楚墨羽垂眸,语声不高,却像叹息。
雪姬盯着他看了许久,似想看穿他的伪装,终于开口:“你到底是谁?市井中人?贵族子弟?你不像一个普通人。”
他低笑,避而不答:“若我真是一个无名之人,你是不是就能放心地……与我多说几句?”
雪姬静默半晌,忽而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这话问得突兀,语气却并不温柔。
楚墨羽神色微怔,随即坦然:“墨羽。无名之辈。那你呢?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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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换她沉默了。香烟袅袅之间,两人隔着一盏清茶的距离,仿佛彼此都在藏着什么,却又都在等待某种揭晓。
楚墨羽忽然上前半步,语气低缓:“我知道你是雪儿,一个会为陌生人开方调香的姑娘,一个在浮云居喝茶时会微笑的人,一个让我心甘情愿等一个初五再遇的人。”
“这就够了。”
雪姬眼中有波动,却依旧含着戒备:“你知道的太少。”
“可我动心——是真的。”
他没有靠近她的身侧,只是站在一丈之外,将那句话轻轻放出。
像在风里,递了一朵未开的花。
雪姬没说话。
她低头,盯着自己掌心的香灰,片刻后忽然道:“既然你这么巧遇我这么多次,那不如……你也上香吧。”
楚墨羽一愣,随即笑了,点头:“好。”
他接过香,站在她身侧,一同跪坐殿前,闭眼祈愿。
雪姬斜眼看他,见他掌中香稳、动作规矩,心下微动——
这个人,不是寻常百姓。
可他祈愿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孩子。
她忽然想知道,他许的愿……是什么。
可她没问。
——若真有神明在上,那神,今日定听到了两颗未明心意,却已悄悄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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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时,云色淡淡,春风拂面,山路上满是落花与青苔。
雪姬走在前头,步履轻盈,衣袂翻飞如鸢鸟掠风。楚墨羽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却刻意放缓脚步,仿佛怕惊扰这份难得的安静。
“你刚才祈的什么愿?”她忽然问,目光未转,只是望着山道尽头。
楚墨羽微一怔,唇角扬起一丝笑意:“若说出来,就不灵了。”
“怕是没许愿,只是装模作样吧?”她淡淡一笑,似真似讽。
他轻咳一声,道:“那我换种说法……我许愿,愿有人愿意与我塿走山路,一起看春花开、秋叶落。”
雪姬侧眸,神情微动。
楚墨羽却忽而停下,指著山脚的方向,道:“下雨了。”
果然,一阵春雨突如其来,细密如丝,山雾渐起。
两人躲入山道边一座小亭。亭中陈旧,角落堆著柴草与供香,天井中落着几枚洗净的青杏。
楚墨羽脱下外衫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却不带轻佻。
“你做什么?”雪姬皱眉,却没有拒绝。
“你还得回家,别着凉。”
她低头拢了拢衣角,神色难辨。
雨声淅沥,落在瓦上如曲。
楚墨羽站在亭边,望着雨中远山,不知怎的忽而问:“若你能离开宫廷,最想做什么?”
雪姬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我从没说过我住在宫廷。”
楚墨羽闻言,眼神一凛,眉间一瞬紧蹙。
亭外雨丝斜织,他却转头看着她,目光像穿透了细雨与雾色,低声道:
“你没说,但我知道。”
雪姬轻笑一声,依旧镇定:“那你又是谁?常游朱雀街、识香识书、出手阔绰,还能调动影卫尾随他人……似乎也不是寻常人。”
楚墨羽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终是一步踏入亭中,与她并肩而立。
他看着她,语气低缓,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认真:
“我姓楚,名墨羽。”
那一瞬,天地仿佛寂静。
雪姬身形微微一震,指尖松开,那片湿叶顺着风滑落石阶,悄无声息。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是……大齐的皇帝。”
他点头,神情坦然,却眼中藏着一丝不安:“也是你未来的夫君。”
雪姬眸光清澈,唇角却挑起一抹淡笑:“是吗?一个冷落我大半年,合宫都知我不受宠的夫君?”
“那你说,陛下,这局,是从我落子,还是从你设局?” 雪姬嘲讽道。
亭外雨止,万籁俱静。
此时再无伪装,也无退路。
两人皆站在各自的身份之上,却像站在风口的纸鸢,一线之牵,欲远欲近。
“雪姬。”楚墨羽忽然声音发紧,“朕喜欢你!” 他不愿意再伪装了。
雪姬一怔,眉间闪过一丝茫然:“喜欢我?是乾元宫里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君王?还是朱雀大街上跟我搭话,说为母求药的登徒子?”
“你究竟要我喜欢谁?”
楚墨羽沉默了,片刻,目光深沉:“若我不说,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认我?”
“你不也从不承认?”雪姬轻笑,声音却冷得像夜里结霜的竹枝,“堂堂天子,藏头藏尾,扮作市井闲人,试探我,监视我……你到底想看什么?”
“我……”他喉头一涩,语塞了片刻,“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雪姬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他。她眼中没有惊惧,没有羞惭,只有被揭破伪装后的冷静:
“原来,连我一个人想走出宫门,也成了你的试探。”
楚墨羽面色微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雪姬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你假装偶遇、假装陌生,还故意提问、吃醋、送我信……你以为我真不知你是有目的的?”
“我对你有情,是真。”他说得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可我也是皇帝,不能没有心机。”
“所以你连情也裹着心机给我?”
“我从未想伤你——”
“可你已经伤了。”她截断他的话,声音轻如雨后的风,却藏着无法掩饰的失望,“我以为我们是在街头、在书坊,在一杯茶香里遇见的。可原来,我每次出宫都是你准许的,每一步都在你眼皮底下。”
楚墨羽走近一步,却又停住。“若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皇帝,你会信我吗?你还愿意与我同行上香,愿意笑着与我饮茶?”
雪姬没有回头,只是道:“我宁愿你直言是皇帝,也不愿你扮作情人。”
片刻沉默,山雨初霁,亭中静得仿佛能听见远处檐角落水的声音。
“雪姬。”他低声开口,“我可以放你走。”
她猛地回身,目光像箭:“你以为我要的是你‘放’我走?”
“我是自由之身,不属于任何人。你不给,我自己也能走。”
楚墨羽怔住,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她走下亭阶,步履坚定,声音自背后传来:“你是皇帝,你掌万民之命、江山社稷。而我,是雪姬,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给我一日出宫休沐的天子,而是一个在风雪之中不躲不藏的男人。”
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间小径。
楚墨羽久久未动,手指收紧又松开,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也终于失去了什么。
他身后影卫垂首问:“陛下,要追吗?”
他闭眼,低声道:
“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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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宫内。
楚墨羽坐在御案前,信笺展于烛台下,那句“若你肯卸下帝王的皮囊,再来寻我”仿佛仍在他耳边回响。
他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这一次,他犹豫了。
她质问得对。
他以“墨羽”的身份接近她,寄托情感,贪恋她的回应,却始终不敢以“楚帝”的身份承诺半句真心。他是皇,是帝,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却连“你喜欢我吗”这样简单的问题,都要靠假身份来博取答案。
楚墨羽缓缓提笔,写下一行字:
「雪姬卿卿:今夜起,瑾华殿暂封,迁居栖凤阁,离乾元不过三十步,冬日夜凉,愿卿勿嫌近。」
写完,他落款,唤来张公公,吩咐道:“天亮前,办妥。”
张公公犹疑:“栖凤阁……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殿阁,这——”
“你怎知,她未来不是皇后娘娘?”楚墨羽淡淡打断。
张公公顿时跪下,额头贴地,声音几不可闻:“奴才失言,请陛下恕罪。”
楚墨羽却并未动怒,只是将手中毛笔搁下,沉声道:“栖凤阁空置两年,是时候有人住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夜幕,低声补了一句,“她不愿困于宫墙,那朕就把宫墙,移到她脚下。”
那夜,乾元宫灯火通明,旨意如水如流,悄然传至瑾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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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栖凤阁灯火初燃。
雪姬倚窗望着搬运宫人的身影,没有说话。
阿兰轻声道:“公主,乾元宫的方向,如今近在咫?。”
“近又如何?”雪姬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讽,“他移得了殿阁,却移不了我心。”
她终究还是搬去了栖凤阁——不是屈服,而是等。
她要看清这个帝王,到底是真心,还是手段。
栖凤阁内初夜,雪姬未寝。
月光如水,洒落榻前。她一身素衣,坐于案边,翻阅那本旧香谱,指尖却有意无意摩挲那一枚朱雀街买来的香囊。
楚墨羽曾说,那是他初见她时,她最动人的模样。
可那不过是她在逃——她在逃他,在逃这段注定失衡的关系。
忽而,宫门轻响,有太监来报:“启禀公主,陛下遣人送来些物什。”
她挑眉:“什么物什?”
“是……南疆梅茶,和一幅画。”阿兰取了出来,展开画卷,只见墨笔勾勒,一树盛放绿萼梅,枝干遒劲,花色淡雅。画上题字:
「雪姬卿卿,宫中无春,盼卿一笑,万木皆发。——楚墨羽」
雪姬看着那字,轻轻笑了。
她不是不懂他的情意,只是——她怕,心若踏错,再难自拔。
——————————————
这一夜,风过庭前,绿萼梅香犹在。
雪姬坐于榻前未眠,忽闻外院有细碎脚步声,阿兰欲起查看,却被她抬手制止。
“是他。”她语气笃定。
片刻后,栖凤阁廊下人影晃动,楚墨羽披着斗篷,独自而来,未带一人。
雪姬未动,只等他踏进殿门。
楚墨羽在她几步外停下,沉默片刻,阿兰主动退下,将殿门合上。
楚墨羽走近雪姬,竟缓缓屈膝,单膝跪地。
“这一跪,不为帝王,只为墨羽。”
雪姬微微变色。
楚墨羽抬眸望她,声音低哑:“朕知道一开始冷落了你,你不喜欢这宫墙,也不喜欢朕的身份,你自请出宫,肯定也是有了周详的打算。”
“但你愿不愿……再给我一次机会,给‘楚墨羽’一次机会?”
雪姬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起身,取下案上一盏香灯,走至他面前。
灯火映着他眉眼,清晰分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个沉默又执著的男子。
她低头看他,终于缓缓开口:“听闻,皇帝都是可以三宫?院的,我不愿意赌自己的心。”
楚墨羽听她这一句,仿佛被针锋所刺,眉心微动,却无言辩解。
他知道她说得没错。
帝王之心,从来都不是一人可系,宫中佳丽三千,她如何能信,这份情意不会被稀释在权谋与规矩之间?
沉默许久,他终于低声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轻,像是卸去了所有帝王的傲骨:
“那便不赌。”
“你不愿将心噷给我,我便把我的心先放在你面前。赌不赌,由你。”
他说罢,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封蜡未拆的御诏,亲手放在案上。
“这是废后诏书——自你进栖凤阁那夜起,我便拟好了。若你不愿被冠以‘皇后’之名,朕便还你一个自由身,从今往后,你不是谁的嫔妃,不入?宫,只是雪姬。”
“只是……我的雪姬。”
他说完,抬眸看她,一字一句,不带半分君王口吻:
“我愿为你拆了三宫?院,只为你留一道门。”
屋内静极。只闻风掠烛影,火光轻晃。
雪姬望着那封诏书,久久未动。
良久,她轻轻一笑,眼角却有泪意:“傻子。”
她伸手取过那枚香灯,重新放回案上,缓缓坐下,语气轻得仿佛风过无痕:
“罢了,就给你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试着不逃的机会。”
楚墨羽低笑一声,如释重负,眼中却隐隐泛红,伸出手,拂去她鬓边一缕碎发,指尖微凉,却带着一丝颤意。
她抬眸与他对视,那一瞬,静得仿佛时光也止住了。
他低声道:“我忍了很久。”
下一刻,他俯身,轻轻吻住她唇角。
不是帝王的强势,也非欲望的贪婪,只是一个男子,在试探,在靠近。
她睁着眼,未动也未推开,良久,才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迟来的吻。
唇齿相依,悄无声息,却像春雪初融,柔水润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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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日。
凤烛轻摇,红纱半垂。
雪姬坐于床榻前,一身礼服未褪,楚墨羽走至她身后,轻声唤:“雪姬。”
她回头,眉间染著新娘的朱砂,眼中却仍藏着试探。
楚墨羽缓缓俯身,在她额间轻吻一记,低声道:
“从此之后,天下是朕的,你是我的。”
她看着他,缓缓起身,主动迎上前。
他们唇齿相贴,不再有早前的试探与防备,只有唇边那一缕缱绻,像合奏的誓言。
那夜,月光照亮朱帐深处,帘影微晃,一吻成约,情意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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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史书记载:景和三年,帝微服遇雪姬于宫外,三见倾心。及表身份,妃大惊欲走,帝拦于朱雀门,当街扛回乾元宫,封为皇后。
当然,野史还有更香的版本——
据说那夜雪姬踹了皇帝三脚,骂他"骗子",而楚墨羽笑着挨了,转头就把人按在御书房亲到求饶。
更据说,次日雪姬卷包袱真逃了,结果在城门口被一队玄甲军"请"回宫——为首的将军摘了头盔,赫然是乔装的皇帝。
"皇后," 年轻的帝王咬着她的耳垂低语,"你逃一次,朕抓一次。"
"……抓到何时才算完?"
"朕想想,"他吻住她,"大约是,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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