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章 自在

清晨的阳光透过那糊著桃花纹窗纸的木窗，轻柔地洒在八仙桌上，形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仿佛给这古旧的木桌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楚凌瑶悠然地坐在桌前，细细品味着最后一个馄饨的鲜美滋味。待她将这最后一口吞下，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感受着那股从身体深处涌起的舒适与放松。

这种无需顾忌他人目光的自由自在的感觉，对楚凌瑶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人脸色行事，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很少能有如此轻松自在的时刻。

她不禁感叹，这段时间或许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

楚凌瑶静静地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映照着她手中的账本。她一边仔细地翻阅著账本，一边不时地望向院外，心中默默盼望着萧宏夫妻的到来。

赵景之前只告诉她义父义母今日便会抵达，但却并未说明具体的时辰。楚凌瑶心中有些焦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们。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院外传了过来，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楚凌瑶心中一喜：“这么早就到了？”

她连忙吩咐身旁的半夏去开门，自己也急匆匆地跟了出去。然而，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心中的欢喜瞬间如潮水般退去，荡然无存。

当门缓缓打开时，楚凌瑶的目光径直落在了院门口的两个人身上，楚知许和冯淑媛。

冯淑媛身着一袭崭新的绸缎衣裳，那鲜艳的色彩在这简陋的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她是从另一个世界闯入的不速之客。

相比之下，楚知许则显得低调一些，他背着手，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透露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冯淑媛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似亲切的笑容，轻声说道：“阿瑶啊。和我们回家吧！”

她的声音柔和而婉转，却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有些刺耳。

楚凌瑶静静地站在原地，她的面容如同一泓静水，没有丝毫波澜。

她的目光从冯淑媛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楚知许的脸上，淡淡地回应道：“不必了，楚夫人。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需要回到那个家。”

楚知许似乎没有料到楚凌瑶会如此坚决地拒绝，他轻咳一声，试图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然后，他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说道：“阿瑶啊，过去的事情，确实是爹娘做得不对。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回来吧，爹和你娘都已经说好了，以后楚家就只有你一个大小姐，等你出嫁的时候，嫁妆必定是丰厚无比的。”

听到“丰厚的嫁妆”这几个字，楚凌瑶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其中的嘲讽之意却显而易见：“哦？现在你的女儿死了，需要用我这个被你们嫌弃的女儿去联姻攀关系了，就想起我来了？”

冯淑媛脸色一变，语气变得严厉：“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们养你这么多年，说几句重话又如何？又没有虐待你，你怎能如此记恨？”

她终究还是没能抑制住内心的怒火，尽管已经竭尽全力地去克制，但从她的话语中，还是能够明显地感受到那丝丝的厌恶之情。

“少给我废话！立刻给我滚开！”楚凌瑶面若冰霜，眼神冷漠地盯着楚知许，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你们最好别再多说一个字，否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全都抖搂出来！我这里可是有确凿的证据！”

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透露出一种无法撼动的决心。

显然，她今天根本没有时间和这两个人在这里胡搅蛮缠，若是他们还不识趣地继续纠缠下去，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让人将他们直接打出去。

听到楚凌瑶如此毫不留情的话语，楚知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了半步，似乎想要解释些什么，但却被楚凌瑶那冷冽的目光吓得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突然间，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彻整个院子，由远及近。

一辆青布篷车缓缓地停在了院门口，车帘被掀开，赵景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对中年夫妻走下车来。

“阿瑶！”沈春枝一眼就望见了站在门口的楚凌瑶，她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慈祥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听阿景说你最爱吃糖蒸酥酪，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两罐，给你带来尝尝。”

说著，沈春枝绕过了站在一旁、脸色青白的楚知许夫妇，将手中的东西直接递给了楚凌瑶。

她是真的没有留意到楚知许夫妻的存在，满心欢喜地看到楚凌瑶，还以为这孩子是特意出来迎接他们的呢。

“义母义父，你们可算来了，一路奔波，真是辛苦了，快些进去歇息吧。”楚凌瑶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了起来，她热情地招呼著沈春枝和赵景，?时转头对一旁的半夏吩咐道：“半夏，去叫人把那些不相干的人赶出去。”

半夏闻声而动，她快步走到门口，手中的短棍轻轻磕了一下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位请吧，我家姑娘说了，不相干的人就别在这儿杵著了，免得招来苍蝇。”半夏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冯淑媛见状，气得直跺脚，她尖声叫道：“楚凌瑶！你竟敢如此对我们？你可别忘了，你从小到大在楚家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我们给的！”

“吃穿用度？”楚凌瑶面无表情地扶著沈春枝往堂屋走去，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是已经还了吗？”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露出一种无法忽视的冷漠和决绝。

萧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楚凌瑶的背影，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缓缓地抬起手，轻柔地替妻子拂开被风吹乱的鬓发，然后将目光淡淡地扫过楚知许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阿瑶既然已经与他们断绝了关系，那么以后便不必再提起这些事情了。”萧宏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两个人是谁，也知道楚凌瑶以前在他们那里受过不少的委屈和欺负。所以，此刻他对这两个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萧宏的变化让楚凌瑶有些惊讶，她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如今的萧宏，无论是气势还是说话的方式，都与以前大不相同，似乎变得更加沉稳和自信了。

萧宏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赵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拿进来。

赵景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快步走向马车。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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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你倒是说话啊！她要断了咱们的财路……这死丫头……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够了！”楚知许突然一声低吼，猛地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力度之大让她不禁皱起眉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目光紧盯着楚凌瑶几人的背影，似乎生怕被她们听到一般，压低声音说道：“她手里有……当年的账本，不然也不会这样威胁我！”

与此?时，堂屋内，沈春枝正拉着楚凌瑶的手，满脸关切地询问著：“阿瑶啊，你的铺子生意怎么样啊？回京城后有没有人欺负你呀？”

楚凌瑶微微一笑，轻声回答道：“一切都好，义母您就放心吧。”

说罢，她稍稍垂首，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右手缓缓搅动着杯中的茶水，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沈春枝从自己的绣囊中摸出一个红绸包，那红绸的颜色鲜艳夺目，仿佛在这略显昏暗的堂屋里绽放出一抹亮色。

沈春枝小心翼翼地将红绸包捧在手心，手指轻柔地摩挲著绸包边缘的精美刺绣，仿佛那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她抬起头，温柔地看着楚凌瑶，轻声说道：“阿瑶，打开看看吧，这是我特意给你和阿景准备的。”

楚凌瑶的指尖微微一顿，她缓缓伸出手，将那红绸包接了过来。

绸包入手，触感柔软光滑，她能感觉到里面包裹着的东西应该是一对镯子。

当她轻轻揭开红绸时，果然，两对羊脂玉镯展现在眼前。

这两对镯子通体洁白，宛如羊脂，温润的光泽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柔和。

其中一对镯子的镯面上刻着精美的缠枝莲图案，线条流畅自然，仿佛那莲花正在镯面上悄然绽放；另一对则雕著并蒂莲，两朵莲花相依相偎，宛如一对恩爱的夫妻，镯面上还镶嵌著细小的东珠，更增添了几分华贵之气。

就在楚凌瑶端详著这两对镯子的时候，赵景恰好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楚凌瑶手中紧握著的镯子，以及她微微发愣的模样。

赵景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搁在桌上，柔声问道：“这是糖蒸酥酪，阿瑶要不要尝一尝？”

沈春枝将并头莲玉镯套上楚凌瑶手腕，指腹轻轻抚过镯面东珠：“这是阿景生母留下的，一早便托我保管。她说若有一天儿子遇着心尖人，便将这对镯子传给儿媳。”

楚凌瑶的指尖轻轻地摩挲著镯子，那镯子的表面光滑如丝，仿佛能映照出她的心事一般。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恰好与萧宏相对，却惊异地发现他的耳尖竟然微微泛红。

萧宏似乎并未察觉到楚凌瑶的注视，他转头看向赵景，语气沉稳地问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赵景略一思索，回答道：“要不就定在明日吧，我带着聘礼去楚家旧址走个过场，虽然已经断亲了，但面子上的规矩还是不能少的。”

然而，就在这时，楚凌瑶突然插话道：“不必去楚家。”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味。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楚凌瑶的指尖紧紧攥住赵景的袖口，像是在努力压抑著内心的某种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没有家人，只有义父义母。”

沈春枝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心疼地将楚凌瑶搂进怀里，轻声说道：“傻孩子，你就是我闺女！那些人不要就不要了，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楚凌瑶靠在沈春枝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她的关怀和爱意，眼眶渐渐泛红。

赵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满是温柔和疼惜。

过了一会儿，赵景轻声开口：“明日，我便找人来下聘礼，我们下月十?成婚，已经让人看了，是个好日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向楚凌瑶承诺著一个美好的未来。

沈春枝轻轻拍了拍楚凌瑶的后背，柔声说道：“下月十?？也好，时间还来得及让苏绣坊赶制喜服。”

赵景单膝跪地，动作优雅而庄重，仿佛这一跪承载着无尽的诚意和决心。

他缓缓地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盒子散发著淡淡的香气，给人一种神秘而庄重的感觉。

他轻轻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张洒金红纸，那纸张的质地柔软而光滑，上面的金色花纹在阳光下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赵景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透露出他的坚毅和果断；而楚凌瑶的小字则显得有些俏皮，字里行间仿佛都洋溢着她的灵动与活泼。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楚凌瑶的名字后面，竟然还缀著一朵小小的桃花。

那桃花的颜色鲜艳欲滴，仿佛是刚刚绽放一般，显然是她今早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添上去的。这小小的细节，让整个庚帖都充满了楚凌瑶的独特气息。

楚凌瑶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庚帖边缘的云纹刺绣，那细腻的触感让她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她不禁想起前几日与赵景一起逛绸缎庄的情景，当时她看中了一匹月白色的缎子，那缎子的质地柔软如丝，光泽温润，宛如月光洒在上面。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喜欢，赵景便默默地买下了整整三匹，还说要给她做里衣。

“这么急做什么？”楚凌瑶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如同春日的微风，轻柔而温暖。

她伸出手，轻柔地替赵景拂开额前的碎发，那一瞬间，她的玉镯与他的佩玉轻轻相撞，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天籁之音。

赵景的目光突然变得炽热起来，他紧紧地握住楚凌瑶的手腕，仿佛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一般。他的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温暖著楚凌瑶的心房。

“怕你嫌我太慢，更怕你跑了。”赵景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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