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穹野低垂,月光清寂。
客栈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伙计们有条不紊地托著食盘来回穿梭,吆喝着传酒上菜,打扫残羹。
萧善今夜骤然换了住宿,困意敌不过警惕心,迟迟无法入睡。
开了门趴在二楼的栏杆处往下瞧了瞧,发现场面挺和谐的,行商也好,绿林也罢,也都和和气气的吃酒聊天,听书看戏,没有动怒亦没有打斗,只哄闹中夹杂着几句叫骂。
萧善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笑自己,这又不是电视剧,且这家店不是无名小店,哪来那么多事故发生,她要的也不是容易被当成肉包子抢来抢去的上房。
下房里面只一张木床并一套桌凳和一个木盆,被褥是天然的土黄色——
陈旧不提,萧善翻开来看了看,算不上多么干净,毋庸置疑,肯定不是每次有客人用过都会洗。索性她原本也没打算用,铺上自带的卷席,萧善打算直接睡在上面,如今天热,和衣而卧,夜里都不用盖被子。
这样轻简,万一有什么不好,也容易走脱。
狭小昏暗又陌生的环境极其容易让人心生烦闷,古代出行,太不容易太累人了,官道上也坑坑洼洼的不平坦,唯一的优点就是不怕下雨天会陷进泥地里。
下了楼,有眼尖的伙计立刻上前招揽她,笑容谄媚,“客官有什么吩咐?是要用饭还是想出去走走?要不要叫两个闲人陪着?”
这伙计正是傍晚时分萧善投宿时招呼她的那位,在驿站这种地方迎来送往的人,大都练就了一双利眼。
这伙计恰好正是。
萧善的马车外表虽不起眼,木料与围布皆普普通通,但马车的尺寸,轮子上的不同,以及马匹之健硕,还有她本人的气度涵养,腰上的佩弩匕首,无一不表明她非是一般人。
“就快到端午了,这两日城内城外的大河上到处是练习划龙舟的汉子,当然了,还有各家花楼娇滴滴的小姐,瞧她们划船那叫一个好笑……嘿嘿嘿……”伙计热情推荐,笑容渐渐傻里傻气带点儿猥琐。
虽说眼前这位也是个女的,但瞧热闹么,有趣儿就行,再有,说不准人有偏门的喜好,就不爱看那些莽汉,而是喜欢看小姐们戏水呢!
萧善没作应答,问他这会儿有什么吃食,她备下的干粮是肉乾和硬面?锅盔,因为才出发不久,不用泡热水也能咬动,先前就是吃这个垫了垫。
一个是她跑了一下午又累又热的没胃口,另一个就是怕猛然间生换了生地儿的饭菜吃下去会坏了肠胃。
闻著满屋的香气,馋虫也动了。
伙计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有煎羊白肠,羊作酱、槐叶,还有杜鹃花花汁等物分别揉成的几种冷淘,白炸鸡,盐酒腰子,东坡肉,熬鹅……客官要是抛费得起,巧了!今儿店里还有刚卤好的牛肉和驴头!就著酥香酥香的烧饼,饮两口小酒,那滋味……美呀!”
伙计说著,“咕咚”咽下一声响亮的口水,不好意思的笑笑,非是他不具备身为一个好小二的专业素养,实在是那驴头和牛肉的香气太诱惑人!光是念一遍名字他嘴里都生了香气。
“滚?香,花雕,一壶春……这些咱家客栈都有!”
萧善没出息的抿了抿唇,明明这些以前都吃过的,没什么新奇,不知为何听这伙计报了一圈,格外馋人。
她将这归为初出家门,踏入?会的诱惑。
“要一份冷淘,四两的面,酱汁儿和葱花单独装了,蒜要几瓣,牛肉驴头合切一斤,酒就不要了,要一碗酸芽汤,再要一碗滚水。”
“筷子要新的。”这句就得多加钱了。
萧善找了个角落坐下,伙计接了赏银欢天喜地的下去传话了。
放眼里外,女子少,独行者更少,好在大伙儿都是有见识的,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萧善此次出门将自己装扮的更土气了,肤色也更黄了,让人一看就会暗自猜测是否身体有疾?这样纵使眉眼精致,轻易也不会有人动花花心思。
何况,她还将一只眼睛遮了起来,作出独眼儿怪的模样,反正她生来就一只眼睛不好使,遮起来并不影响视物,脸上至耳后不轻不重地化妆了一条旧疤,气质冷敛。
怎么看都叫人觉得有点儿不好惹,凡是常在外行走的人,都知道坦然独行的老人,女子,孩童不招惹为妙。
也没那不长眼的故意撞上来起争执。
不多会儿,伙计就端了盘子过来。
萧善将面条倒进开水里涮了一下,这才调味,在外赶路不宜吃冷水过的面,尤其是生水。
面条浸漂过,更显透亮,碧红黄三色面团在一起煞是可爱,放了调料搅拌开,葱花堆在一角,挑起一筷入口,筋道爽口!
她将吃相放开,两口面半口蒜,时不时来两口肉,风卷残云却半点儿声音不发,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粗俗,只觉得是个同男人似的粗犷豪迈的女子。
面容瑕疵过剩,没甚好看的。
“槐芽老绿,冷淘更香,碧鲜相俱。”
说实话,比从前在侯府吃的,少了许多精细之处,然,味道上也还好,别具特色。
萧善吃完掏出帕子抹了抹嘴,想要游历天下,吃遍天下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萧善吃的碗光碟光,有心出去走走,消消食,奈何人生地不熟天色又黑沉沉的,不比白天方便,便歇了念头。
只在附近走动,又不往没光亮处去,为的就是安省不惹麻烦,也不让麻烦找她。
她也就不知道有两人正悄咪地想要算计她。
“古大哥,我那会儿去她那马车瞧了,外面没有藏人的地儿,车厢当然锁的是严严实实,而且撬不开。”说话之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听声音似乎处于男子将要变声的时候,有点儿压嗓。
那马车同普通的不一样,车底扒不住,原先的打算得落空。
两人背着人在客栈后门处商议,四周静悄悄的没人,也是头一回算计人,想出来的都是老套主意,偏偏第一步就被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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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做“古大哥”的男子,相比之下个子要高些,听声音年纪也要大上几岁,还有点儿耳熟,哦,可不就是先前殷勤招呼萧善的小伙计么!
古伙计看着面前的男孩儿不知该怎么办,心想,这投资要不别做了吧,老老实实做他的小跑堂也挺好。
可是一想起之前遇到这孩子时,他的处境,就于心不忍,根本没法儿狠下心不管。
哎,他当时去哪儿烧香不好,为了省那几文钱去了城外最近最荒凉的抱佛寺,他现在改信无量天尊还来得及吗?
哦,那天他是替他娘给他求的签去还愿的,那他今儿回去就用性命威胁他娘改了信仰,成么?
男孩见他迟迟不说话,心中忐忑,他学艺不精,还生的好看的不行,路上坏人又多,身上又没钱,他要怎么回家啊!
古大哥背他回去,请来大夫从病魔手中救下他的性命,管他吃住,都六天了,身在驿站当伙计的小二哥的古大哥他一个月才八十文工钱。
晋鹿桉难过极了,心里默默祈求上苍,生而为人,好想长大,给他条活路吧!
他发誓回了家再也不调皮了,一定好好学习,天天练武。
古伙计同样愁眉不展,扭头看了看,附在晋鹿桉小声问道,“这几天过往的来客里面,就没有一个你觉得可靠能将你送回家的么?”
晋鹿桉摇摇头,回以同样小的声音,“只认识一位妇人,可她同我姐姐有点儿不合,我不敢冒险。”
他如今去京城投靠姐姐比直接回家的距离要近的多。
可是京城那边他识得的人寥寥无几,认出先前那妇人,还是因为同在姐姐家里时,他替姐姐出气,打过交道。
可是显而易见得很,那不是双方都愉快的交道,他这会儿像小羊羔似的,撞上去极有可能被对方奚落一顿,当然这不算什么,就怕奚落过后对方不仅不帮忙,再将他性命拿去,可就太冤了。
“古大哥,你说我直接去求求她,她会愿意捎我进京吗?”
那位姐姐比他大不了十岁,独自一人行走江湖,看起来也是一副习惯了的模样,就是不知道打几岁开始的,应当不是他这个十二岁的年纪吧!
“这说不好,你可别看她是个女的,就觉得她一定有副菩萨心肠,听大哥一句劝,你呀,记住了——敢一个人出远门的女人,不一定是坏人,但绝对都是狠角色。”
晋鹿桉“哦”了一声,家里怎么还没找到他,山庄的人也太没用了,爹他们就不知道派些有用的人出来么,他甚至已经有些怀疑爹娘是不是决定放弃他,并且开始拼二胎了……
可是不对呀,“既然她是狠角色,咱们为什么还要招惹她?”
难道先斩后奏比泣涕涟涟的苦苦哀求容易让人心软?
狠角色在他“终于支撑不住掉下她的车底昏死过去”的时候对他置之不理才符合逻辑啊!
古伙计尴尬的脸色在夜色的遮掩下没被小弟瞧见,只他心里慌了一瞬,很快调整好情绪,故作神秘道,“这?兵行险著——置之死地而后生!”
眼见糊弄住了这孩子,在心里忍不住疑惑,哪个富贵人家将孩子养的这般、呃,这般单蠢。
他一个小跑堂的都知道再穷不能穷孩子的教育来着,这孩子的爹娘怎么回事?孩子看着也不像那等听不进去好赖的啊!
幸好是让他碰上了。
“桉子呐,你说说你先去求了她,她要是直截了当的拒绝了带你同行,你还怎么好意思去扒她的车,行了,我知道你好意思,但是咱们有一说一,你确定到那时候你“晕倒”她面前,她还能愿意搭理你?”
而不是冷哼一声,将你一脚踢到一边,碍于情面和小孩子家家的自尊心,古伙计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可是未尽之意,晋鹿桉哪能品不出来。
“古大哥,其实结果没有什么不同,要么她愿意带我上路,要么被丢到一旁,你将我捡回来。”
“你忘了说,还有一种可能,她厌烦之下挥刀将你砍了,要真有那情况,你可别怪大哥我啊,我一没武艺,二没人手,不敢冲上去替你报仇的。”
晋鹿桉连连点头,表示他理解,绝不敢狼心狗肺,当初要不是古大哥救他,他也许早都死了。
度过这次难关,他一定要好好学武功,约摸除他之外,也没有哪家十二岁的少年还这么废物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一路乞讨回去,然而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萧善等肚子里消化的差不多了,转身往回走,明儿还得早起赶路,短了精神造成疲劳驾驶就不好了,睡不着也得睡。
等再走上两个地方,她就请个车夫同她换著驾车,赶时间是真,可她首先得保证自己的性命,赶鸭子下河一样往里面填数就大可不必了。
屋里的木盆萧善不打算用,马车上她自个儿带的又懒得去拿,依旧花银钱找伙计在后院井边用瓢舀著洗过手,攥湿帕子擦了擦脸,不到京城,是别想好好洗脸了,化上去的疤痕需要维护。
回房躺下没几息,门外有人轻轻叩响,“咚咚咚——”
“客人睡了吗,我给您送洗脚水来了!”
萧善一手搭在匕首上,一手摸进荷包拿起药包,心里想,她是不是应该先吃了解药,听声音是那伙计没错。
“这不是黑店,这不是黑店……”这般默念了几遍,她才起身将门口的桌子挪开,开了门,那伙计端著水盆搭著毛?冲她讨好一笑,旁边站着个瞧不清脸的孩子,个子不太高,不知是男是女。
这架势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出门在外对于麻烦,能躲就躲,千万别沾手。
“多谢你,这洗脚水我就不用了,你端回去吧!”
隔着半边身子宽的门缝,萧善好脾气的拒绝。
伙计还没说话,晋鹿桉突然抢答道,“客人试试吧,我会给人按脚,手艺挺好。”
按脚是不存在的,等他进去了就单刀直入,说出诉求,赌赢了就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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