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景琦要饭(下)
白景琦却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破碗,又摸了摸怀里那半块没吃的馍馍,突然转身追上那个正要离开的小乞丐。
"给。"他把破碗塞给小乞丐,"这个...比你的好点..."
小乞丐愣住了,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白景琦已经跑回府门前,但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望暮色中的街道——苏文清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卖艺父女还在收拾行装,准备赶往下一个可能更冷清的地方。
那一晚,白府厨房破例给两位小少爷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小五狼吞虎咽,仿佛要把一天的亏空都补回来。白景琦却吃得很少,只是时不时摸摸胸口——那里还揣著半块没吃的馍馍。
二奶奶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临睡前摸了摸景琦的头:"明天还去要饭吗?"
白景琦摇摇头,眼睛亮得出奇:"娘,我能...我能留下那个破碗吗?"
二奶奶和胡德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在程府外的夜色中,苏文清站在桥上,望着水中摇晃的月影。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写下:"白景琦,本质不坏,缺乏塿情能力。可通过..."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补上一个词:"实践。"
"积德行善,行行好吧。"
这声稚嫩的吆喝引得几个路人驻足观望。第二天只见白府大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个七八岁的男童,一身湖蓝色绸缎马褂与手中的破碗形成鲜明对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表情——白景琦仰著小脸,嘴角挂著笑,眼睛亮晶晶的,活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哪有半点乞讨该有的凄苦模样。
"讨饭了!"白景琦理直气壮地回答,转头又对一个路过的大婶喊,"这位菩萨心肠的婶婶,赏个铜板吧!"
那大婶"噗嗤"笑出声来:"小少爷,您这是闹哪出啊?"
白景琦不慌不忙,把破碗往前一递:"家里先生被气跑了,奶奶罚我们要饭呢。婶婶给个铜板,功德无量!"
他这番话说得字正腔圆,配上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竟真让大婶摸出两个铜钱扔进碗里。铜板撞击破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白景琦眼睛一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哥!看到没?要这样才行!"他得意地晃着碗,两个铜钱在里面打转。
小五涨红了脸:"我才不要!丢死人了!"
"那你就饿著吧。"白景琦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转头又吆喝起来,"南来北往的善心人哎——"
他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有人摇头失笑,有人指指点点,更多人好奇地围过来看这个不像乞丐的小乞丐。
茶楼二楼,苏文清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她悄悄挪到窗边,想看得更清楚些。
白景琦见围观的人多了,越发来劲。他不知从哪捡了根竹棍,在地上"梆梆"敲了两下,竟有模有样地唱了起来:
"小少爷我命苦哎——
气跑先生闯大祸!
奶奶罚我当乞丐哎——
善心人儿帮帮我!"
这即兴编的小调配上他稚嫩的嗓音,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几个商贩干脆放下担子看热闹,铜钱"叮叮当当"地落进破碗里。
白景琦躲在柱子后面,既佩服小五的厚脸皮,又觉得羞耻难当。他偷偷瞄了一眼茶楼,隐约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是苏先生!她正望着这边,嘴角似乎带着笑。
这一发现让白景琦如坐针毡。被?龄人看到狼狈相是一回事,被老师看到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缩了缩身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景琦的"表演"却越来越精彩。他不知何时在脸上抹了几道灰,小脏手抓着破碗在人群中穿梭,嘴里念念有词:"可怜可怜吧,三天没吃饭啦!"——明明半个时辰前才在程府吃过早饭。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逗他:"小少爷,你这么能说会道,干嘛不去说书?"
白景琦眨眨眼:"这位大哥说得是!等我要够了钱,就去茶楼包个场子!"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正热闹著,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拄著拐杖慢慢挪过来,浑浊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翳——是个瞎子。
"让让...让让..."老乞丐沙哑地喊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老乞丐走到白景琦面前,歪著头"看"他——虽然那双眼已经看不见了。
"小娃娃,你在这做啥咧?"老乞丐问,声音像砂纸摩擦。
白景琦一点也不怕,笑嘻嘻地回答:"老爷爷,我要饭呢!您看,我要到这么多铜板!"他得意地晃了晃碗。
老乞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枯枝般的手,摸了摸白景琦光滑的绸缎衣料,又摸了摸他圆润的小脸。那双粗糙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和几处冻疮留下的疤痕。
"小娃娃..."老乞丐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要饭不是游戏。"
白景琦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老乞丐从自己破旧的布袋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馍馍,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白景琦。
"吃吧,这才是真要饭的吃食。"
白景琦机械地接过那半块黑乎乎的馍馍。它又干又硬,还带着股霉味,与程府精致的点心天差地别。他抬头看看老乞丐浑浊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馍馍,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围观的众人安静下来。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低头走开。那个给过铜板的大婶突然抢过白景琦手中的破碗,把里面的铜钱全倒进老乞丐的碗里。
"老人家,这些给您...这孩子不懂事..."
老乞丐摇摇头,只取了一个铜板,剩下的推回去:"够买碗热汤就成。"
这一幕像根针,轻轻扎进了白景琦心里。他从小就不会哭——出生时接生婆拍了好几下屁股,他就是不哭,把白老三急得团团转。长大后无论摔得多疼,罚得多狠,他那双大眼睛总是乾乾的,为此没少挨骂。
可此刻,他盯着手中那半块馍馍,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堵在胸口,又热又胀。
小五从柱子后冲出来,一把拉住白景琦:"景琦,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白景琦的眼睛里——有泪光。
这个从生下来就不会哭的孩子,此刻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老乞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小娃娃,回家吧。要饭的滋味不好受咧。"
白景琦突然把手中的馍馍塞回老乞丐手里,转身就跑。程天佑赶紧追上去,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
茶楼上,苏文清若有所思地合上手中的小本子。她起身结账,临走前特意走到老乞丐身边,悄悄塞了一块碎银子。
街角暗处,白景琦终于追上了白景琦。小五蹲在墙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小五..."程天佑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个从未哭过的伙伴。
白景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依然没有眼泪。"哥,"他的声音有些哑,"那个老爷爷...他为什么给我吃的?"
白景琦答不上来。他想起早上自己给小乞丐的半个包子,当时只觉得好玩,现在却感到一阵羞愧。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承认,在白景琦身边蹲下,"但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做错了。"
白景琦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哥,我想回家。"
两个孩子在夕阳下拉着手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时,小五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白景琦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银锁,那是他周岁时戴的长命锁。
"老伯,这个换两个红薯行吗?"
摊主认得这是富贵人家孩子的物件,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白景琦固执地把银锁放在摊上:"那换一个总行吧?"
最终,他们用银锁换了一个大红薯。两人捧著热乎乎的红薯跑回遇见老乞丐的地方,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问遍周围的商贩,都说老乞丐拄著拐杖往城隍庙方向去了。
天色渐暗,两个孩子垂头丧气地回到程府大门前。令他们意外的是,大门敞开着,二奶奶和胡德福站在门口,似乎等了很久。
"娘..."程天佑怯生生地开口。
二奶奶没说话,只是看了看白景琦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两人手中已经凉了的烤红薯,轻轻叹了口气。
"进来吧,洗洗手准备吃饭。"
那天晚上,两个精疲力尽的孩子早早上了床,却都睡不着。
"哥,"黑暗里,小五突然开口,"明天...明天我们还去要饭吗?"
白景琦翻了个身,面对着小五:"你想去吗?"
"不想。"白景琦的声音很轻,"但如果是和你一起...我可以试试。"
白景琦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突然觉得胸口暖暖的。他伸手拍了拍小五的肩膀:"睡吧,明天...明天我们去给苏先生道歉。"
隔壁书房,二奶奶和胡德福听着两个孩子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相视一笑。
"看来这法子有效。"二奶奶轻声道。
胡德福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苦了那位老乞丐..."
"已经派人去找了,"二奶奶说,"找到后接到府里来养老。说起来...这主意还是苏先生提的呢。"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个熟睡的孩子身上。白景琦的睫毛还湿著,嘴角却挂著笑,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已经空了的破碗。
"反了!简直反了!"
二奶奶的怒喝声从前厅传出,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她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溅出的茶水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我们白家世代书香,竟出了这等顽劣子弟!还带坏了白家孩子!"二奶奶气得手指发抖,指著门外,"胡总管!去把白景琦送回去!从今往后不准他踏进程府半步!"
胡德福躬身站着,大气不敢出。
屋外的廊檐下,白景琦贴著墙根偷听,听到这里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转头看向院子中央——白景琦正盘腿坐在青石板上,面前摆着那个破碗,对厅内的争吵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
"小五,"白景琦悄悄挪过去,"二奶奶真生气了,要不...你先回去?"
白景琦头也不抬:"不回。"
"那你认个错?"
"不认。"
白景琦急得直挠头。天色已经全黑,府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白景琦倔强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固执。
厅内,争论还在继续。
"老三也是!"大奶奶叹了口气,"一听小五闯祸,第一句话竟是'谁要这孩子就是引狼入室'!亲爹说这种话,孩子能不叛逆吗?"
二奶奶余怒未消:"那也不能由着他胡闹!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学乞丐要饭?成何体统!"
大奶奶站起身:"我去劝劝那孩子。"
她走出前厅,来到院中。白景琦见她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低头玩他的破碗。
"小五,"大奶奶蹲下身,声音柔和了些,"跟大姑回家吧。"
白景琦摇头:"不回。"
"你爹已经知道错了,在家等你呢。"
"骗人。"白景琦撇撇嘴,"爹才不想我回去。"
大奶奶被噎住了——因为这确实是实话。白老三说过不在管儿子。
"那...你先吃点东西?"大奶奶换了个方式,指了指胡德福刚刚端来的食盒,"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白景琦看都不看:"不吃。"
"为什么?"
"要饭的不能吃这么好。"白景琦一本正经地说,把破碗往前推了推,"得有人施舍才行。"
躲在廊柱后的白景琦瞪大了眼睛。白天在街上,小五还兴高采烈地用他的银锁换红薯,怎么现在反倒较起真来了?
大奶奶也愣住了,随即沉下脸:"胡闹!快起来!"
白景琦充耳不闻,竟然学着白天老乞丐的样子,沙哑著嗓子喊起来:"行行好吧...好心的大爷大娘..."
这一嗓子把府里下人都吸引来了。几个小丫鬟捂著嘴偷笑,被胡德福一个眼神瞪得赶紧低头走开。
大奶奶脸上挂不住了,伸手去拉白景琦:"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白景琦像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他天生力气大,真要倔起来,几个大人都拉不动。大奶奶试了几次没成功,气得直跺脚。
"好好好!你就在这儿坐着吧!看你爹来了怎么收拾你!"
她转身回厅里去了,留下白景琦一个人坐在院子中央。夜风渐凉,吹得灯笼摇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小五趁机溜到白景琦身边:"景琦,你干嘛呢?真不吃啊?"
白景琦摇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小五听见了,眼珠一转:"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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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蹑手蹑脚地跑到食盒前,趁人不备抓了两个馒头和几块红烧肉,用帕子包了塞进袖子里。正要回去,却撞见苏文清从偏厅出来。
小五僵在原地,袖子里热乎乎的馒头突然变得烫手。苏文清看了看他鼓鼓囊囊的袖子,又看了看远处孤零零坐着的白景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小五长出一口气,赶紧跑回白景琦身边,把食物塞给他:"快吃!没人看见!"
白景琦看着手中的馒头,犹豫了一下,突然把它们放进了破碗里:"这样...这样才算施舍。"
程天佑目瞪口呆:"你疯啦?"
"哥,"白景琦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个老爷爷...他把自己的吃的分给我。"
小五不说话了。他想起白天老乞丐那双粗糙的手和半块发霉的馍馍,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府门被"砰"地踹开。白老三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白静怡。
"小畜生!还在这儿丢人现眼!"白老三一身酒气,眼睛通红,"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白景琦看到父亲,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把破碗往前一递:"行行好吧..."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白老三。他大步上前,一脚踹翻了破碗,馒头和红烧肉滚了一地,接着又是一脚直接踹在白景琦肩膀上,把孩子踢得仰面摔倒。
"学乞丐?我让你学!"白老三又要上前,被赶来的胡德福和二奶奶拦住。
白景琦躺在地上,肩膀火辣辣地疼,却一声不吭。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捡起地上沾了土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白老三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在原地:"你...你..."
"老三!"大奶奶厉声喝道,"你看看你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二奶奶也看不下去了:"白三爷,孩子要管教,但也不能这么打啊!"
白老三张了张嘴,酒醒了大半。他看着儿子倔强的小脸,突然发现这个他一直嫌恶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眼神里那种固执的神情,像极了他早逝的齂亲。
程天佑趁乱跑到白景琦身边,想拉他起来,却被甩开了。
"小五..."
白景琦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抹了抹嘴,抬头看着父亲:"爹,我明天还去要饭。"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在白老三头上。他踉跄后退两步,突然转身就走,差点撞上站在廊下的苏文清。
苏文清侧身让过,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白景琦身上。她手中拿着那个被踢翻的破碗,轻轻放在白景琦面前。
"碗破了,"她轻声说,"但还能用。"
白景琦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苏文清却不再多说,转身向二奶奶走去,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程天佑蹲在白景琦身边,小声问:"肩膀疼不疼?"
白景琦摇摇头,突然笑了:"天佑哥,我决定了,我要当个真乞丐!"
"啊?"
"这样就能把吃的分给那个老爷爷了!"白景琦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找到了人生目标。
程天佑哭笑不得,但看着小伙伴认真的表情,又不忍心打击他。他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和二奶奶说话的苏文清,总觉得这位女先生似乎什么都知道。
夜深了,白静怡好说歹说,终于把白景琦带回了家。程天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手里攥著那个被踢破的碗——是小五临走时塞给他的。
"替我收好,"白景琦说,"明天还用来要饭呢!"
程天佑叹了口气,把破碗藏在了床底下。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小五吃脏馒头的样子和那个老乞丐粗糙的手。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苏文清站在自己厢房的窗前,手中小本子上新添了一行字:"白景琦,创伤性?理心觉醒,需引导..."
而在城东的白家,白老三坐在祠堂里,面前摆着一幅女子画像——白景琦的生齂。他手中的酒壶已经空了,却还在往嘴里倒,直到最后一滴酒落在画像上,晕开了女子温柔的笑容。
"春香院"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白景琦仰著脖子看,觉得这楼阁比县衙还气派。红漆柱子,雕花栏杆,楼上几个穿红着绿的姑娘正挥着帕子娇笑。
"爹,这是哪儿啊?"白景琦拽了拽父亲的衣角。
白老三打了个酒嗝,咧嘴一笑:"好玩的地儿!你不是闹脾气吗?爹带你开开眼!"
门口迎客的龟公一见白老三,立刻堆起笑脸:"哟,白三爷!可有日子没来了!"目光扫到白景琦身上,笑容僵了僵,"这...这位小公子是..."
"我儿子!"白老三大手一挥,"把春花、秋月、冬梅都叫来!再找个会哄孩子的姑娘陪小少爷嗑瓜子!"
龟公面露难色:"三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白老三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抛过去,"这就是规矩!"
银子在空中划了道闪亮的弧线,龟公敏捷地接住,立刻眉开眼笑:"三爷说得是!花儿!快来陪小少爷玩!"
就这样,白景琦糊里糊涂被带进了春香院。大堂里香气扑鼻,熏得他直打喷嚏。一个约莫十五六岁,名叫花儿的姑娘牵着他坐到角落,端来一盘瓜子。
"小少爷,奴婢给您嗑瓜子?儿吃。"花儿声音细细的,手指白得像葱段。
白景琦好奇地打量四周。父亲坐在不远处,三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姑娘围着他,一个捶肩,一个喂酒,还有一个正往他嘴里送葡萄,笑得花枝乱颤。
"姐姐,她们为什么对爹那么好?"白景琦天真地问。
花儿手一抖,瓜子?掉了几颗:"这...这个..."
还没等她编出答案,门口突然一阵骚动。龟公慌慌张张跑进来:"白三爷!不好了!程家二奶奶来了!"
白老三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什...什么?"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大门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骂:"白志远!你给我滚出来!"
整个春香院瞬间安静下来。姑娘们惊慌失措地整理衣衫,客人们探头张望。只见大门口站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绛紫色衣裙,手中一根乌木拐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胡德福。
白景琦眼睛一亮:"二奶奶!"
二奶奶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白景琦。她大步走来,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二...二奶奶..."白老三慌忙起身,酒醒了大半,"您怎么..."
二奶奶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白景琦面前。花儿早已吓得躲到一边,瓜子撒了一地。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二奶奶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春香院听得清清楚楚。
白景琦诚实地摇头:"不知道。爹说带我来好玩的地方。"
二奶奶深吸一口气,突然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白景琦脸上。孩子白嫩的脸颊立刻浮现五个红指印。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缩在角落的妓女和看热闹的客人。白景琦捂著脸,眼睛瞪得溜圆——从小到大,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今天居然挨了打!
"二奶奶!您这是干什么!"白老三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护住儿子,"我们老爷们的事您别管!"
"啪!"
又是一记耳光,这次直接甩在白老三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踉跄几步,撞翻了茶几,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春香院鸦雀无声。白老三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二奶奶,酒彻底醒了。他眼中渐渐涌上怒意:"老太太,别以为您年纪大我就..."
"你就怎样?"二奶奶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剪刀,"白志远,你今日敢动一下,老身就替你死去的爹娘管教儿子!"
剪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白老三瞬间怂了,连连后退:"二奶奶...您...您冷静..."
胡德福赶紧上前打圆场:"二奶奶,有话好说..."
二奶奶却不理会,剪刀直指白老三:"带着亲生儿子逛窑子,白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景琦娘在天之灵要是知道..."
提到?妻,白老三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奶奶这才收起剪刀,转身拉起白景琦的手:"跟我回去!"
白景琦却站着不动。他看看父亲狼狈的样子,又看看二奶奶气得发白的脸,突然问:"二奶奶,这里是不是不好的地方?"
"当然不好!"二奶奶斩钉截铁。
"那爹为什么常来?"白景琦天真地问,"爹说这里是男人该来的地方。"
二奶奶被问住了,随即冷笑一声:"问你爹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老三身上。他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因为有些大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众人回头,只见苏文清一袭素衣站在春香院门口,阳光为她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她缓步走来,目光温和却坚定。
"苏先生?"二奶奶有些意外。
苏文清向二奶奶行了一礼,然后蹲下身与白景琦平视:"有些大人就像迷路的孩子,需要别人提醒他们回家的路。你爹今天就是这样的迷路大人。"
白景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二奶奶是来给爹指路的?"
"聪明。"苏文清微微一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红肿的脸颊,"还疼吗?"
白景琦摇摇头,突然扑进苏文清怀里。这个从不哭的孩子,此刻肩膀微微发抖。苏文清轻拍他的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面色惨白的白老三。
"二奶奶,"她轻声道,"我们先带景琦回去吧。"
二奶奶余怒未消,但看到孩子这样,也软了语气:"胡总管,备车。"
离开春香院时,白景琦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那个叫花儿的姑娘正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瓜子,抬头对上白景琦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去。
马车上,二奶奶一直沉着脸。苏文清则轻声给白景琦讲著《孟子》里"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故事。白景琦听得入神,脸上的指印渐渐淡了。
"苏先生,"他突然问,"我爹会变好吗?"
苏文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你想他变好吗?"
白景琦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想。虽然爹总打我骂我...但他今天带我出去玩,还给我买糖葫芦..."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根压扁的糖葫芦,"我舍不得吃完。"
二奶奶听到这话,别过脸去。胡德福看见老太太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回到程府,二奶奶吩咐厨房准备饭菜,亲自看着白景琦吃完,又让丫鬟给他脸上敷了药。孩子累了一天,很快就在客房睡着了。
书房里,二奶奶、胡德福和苏文清围坐喝茶。
"今天多亏苏先生,"二奶奶叹了口气,"老身一时气急,打了孩子..."
苏文清摇头:"二奶奶管教得是。景琦需要知道底线在哪里。"
"那白老三简直混账!"二奶奶一提又来了气,"带亲生儿子去那种地方!"
"白三爷或许...只是想讨好儿子。"苏文清斟酌著词句,"只是用错了方式。"
二奶奶哼了一声:"苏先生不必为他说好话。倒是..."她犹豫了一下,"今天您在春香院那番话,老身很佩服。"
苏文清微笑:"不过是实话实说。大人也会迷路,也需要被提醒。"
胡德福插话:"二奶奶,白三爷那边..."
"不必管他!"二奶奶一摆手,"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夜深了,苏文清回到自己的厢房。她点亮油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从春香院地上捡的瓜子。她将瓜子放在桌上,翻开小本子写道:
"白景琦,今日两记耳光或许是个转折点。孩子需要界限,也需要看到大人的软弱..."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程天佑今日暗中跟随,看到了全过程。反应:沉默,若有所思。"
而在客房,本该睡着的白景琦正睁着眼睛看窗外的月亮。他轻轻摸著还有些疼的脸颊,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父亲的狼狈,二奶奶的剪刀,苏先生温暖的怀抱...
隔壁房间,小五?样没睡。他趴在床上,翻看着那本《西洋机械图解》,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眼前总是浮现小五挨打时震惊的表情,和二奶奶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
府外某条暗巷里,白老三跌跌撞撞地走著,手中的酒壶早已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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