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混世魔王修正果(上)
京城的夜,向来是热闹的。尤其是对白家这样的富贵人家来说,夜晚不过是白日的延续,觥筹噷错,歌舞升平。然而这一夜,白府却安静得出奇。
二奶奶扶著丫鬟的手,穿过曲折的回廊,眉头紧锁。她身着一袭暗红色绣金线的对襟衫,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月光下闪著微光。
"你确定少爷在书房?"二奶奶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怀疑。
"千真万确,夫人。"丫鬟春桃小声回答,"少爷已经在书房待了三个时辰了,连晚膳都是让青松送进去的。"
二奶奶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出一丝冷笑:"莫不是又在书房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春桃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引路。
白府的书房位于东跨院,平日里除了老爷和大少爷偶尔使用外,几乎成了摆设。尤其是少爷白景琦,从小到大最厌恶的就是读书写字,五岁那年还因为先生让他背《论语》而气得把书房砸了个稀巴烂。
可今夜,书房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可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伏案疾书。
二奶奶示意春桃退下,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
烛光下,白景琦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的书本。桌上堆满了书籍和写满字的纸张,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又添了几次。他时而快速翻阅书籍,时而提笔记录,完全沉浸其中,连窗外有人都未察觉。
二奶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像是装模作样——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若是装样子,绝不会如此专注。可这更让她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变化正在发生。
她轻轻推开门,故意发出声响。
白景琦头也不抬:"青松,我说了不用添茶,别打扰我。"
"少爷好大的架子,连娘亲都不放在眼里了?"二奶奶站在门口,声音冷冽。
白景琦这才抬起头,烛光映照下,他俊朗的面容显得格外清瘦,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但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闪烁著二奶奶从未见过的光彩。
"娘?"白景琦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耐烦,"这么晚了,您来做什么?"
二奶奶缓步走进书房,环视四周。书架上原本积灰的书籍被翻动过,桌上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甚至还有几幅精心绘制的地图。
"我倒要问问你,这么晚了不睡觉,在书房里搞什么名堂?"二奶奶伸手想拿起一张纸查看。
白景琦却迅速将纸张收拢,动作之快让二奶奶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别捣乱。"白景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在温书。"
二奶奶的手僵住了,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
"我说,别捣乱。"白景琦直视齂亲的眼睛,"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儿子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了?''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省省吧,我就是想看点书而已。"
二奶奶收回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从未被儿子这样顶撞过,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理由。
"白景琦!"她提高了声音,"你这是什么态度?为娘关心你,倒成了'捣乱'?"
白景琦叹了口气,放下毛笔:"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指了指面前的书本,"我好不容易找到点感觉,不想被打断。"
二奶奶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桌上的书籍——《资治通鉴》《史记》《孙子兵法》...全是些正经学问,而非她想象中那些风月小说或歪门邪道的书。
"你...你当真在读这些?"二奶奶的声音有些发颤。
白景琦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怎么,您儿子就不能读点正经书了?"
二奶奶一时语塞。她看着儿子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那个整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何时变成了眼前这个专注学习的书生?
"景琦..."二奶奶的语气软了下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白景琦摇摇头:"没有。就是突然觉得,该做点正事了。"
"那也不用这么拚命啊,你看看你,眼圈都黑了。"二奶奶心疼地想去摸儿子的脸,却被轻轻避开。
"娘,您回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就睡。"白景琦已经重新拿起了笔。
二奶奶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别太晚了,小心身子。"
走出书房,二奶奶在月光下站了好一会儿。春桃悄悄走过来:"夫人,要回去吗?"
"春桃,你说..."二奶奶的声音有些飘忽,"少爷这是怎么了?"
春桃低着头:"奴婢不敢妄言。不过...少爷这几日确实变了个人似的。前儿个还把那些蛐蛐罐都送人了,昨儿个又让把唱小曲儿的都打发走了。"
二奶奶眉头紧锁:"去查查,他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是,夫人。"
二奶奶回头望了一眼依然亮着灯的书房,喃喃自语:"我还成了捣乱的了..."
二奶奶回到正房时,二爷正倚在罗汉榻上抽水烟,袅袅青烟在烛光中盘旋上升。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见到景琦了?"
"见到了。"二奶奶在梳妆台前坐下,拔下发簪,任由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老爷,您猜他在做什么?"
"读书呗。"二爷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二奶奶手中的玉簪"啪"地掉在梳妆台上:"您知道?"
二爷这才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好笑:"怎么,就许你半夜查岗,不许我白天看看儿子?"
"他...他这样多久了?"二奶奶转过身,眉头紧蹙。
"有小半个月了吧。"二爷敲了敲烟锅,"自从那个季先生来过之后。"
"季先生?"二奶奶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是景琦新的老师?"
二爷摇摇头:"听说那日下大雨,景琦和季先生切磋了一次。后来不知怎么,景琦就常去找他请教学问。"
二奶奶的指尖无意识地绞著一缕头发:"这位季先生...什么来路?"
"不清楚。"二爷眯起眼睛,"景琦说他是个游学的举人,但我派人打听过,附近没人认识他。不过..."二爷顿了顿,"他确实不是凡人。"
"怎么说?"
二爷放下水烟袋,声音压低了几分:"上回我去书房,正?听见他们在讨论《春秋》。那季先生讲'郑伯克段于鄢',竟能从兄弟阋墙说到天下大势,再说到为人之本。莫说是景琦,连我都听得入迷。"
二奶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二爷虽然经商,但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能让他如此评价的人可不多。
"那...景琦这些日子,真的在用功?"二奶奶的语气软了下来。
二爷笑了:"何止是用功。早起晚睡,废寝忘食。前几日我半夜起来,见他房里还亮着灯,走近一看,你猜怎么著?这小子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著毛笔呢。"
二奶奶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她想起刚才在书房,儿子眼下那明显的青黑。
"可...可他为什么突然..."二奶奶仍不敢相信。
二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孩子长大了,有什么奇怪的?倒是你,总把他当那个闯祸精。"
二奶奶沉默了。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习惯了每次听到下人来报,就是他又惹了什么祸?
"我..."二奶奶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二爷摆摆手:"行了,你也别多想了。孩子肯上进是好事。只是..."他皱了皱眉,"我总觉得那季先生来得蹊跷。"
"您担心他另有所图?"
"说不准。"二爷摇摇头,"再观察观察吧。"
夜深了,白府一片寂静。二奶奶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终于,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悄悄出了门。
novel九一。com
景琦的院子就在东厢,此刻一片漆黑。二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借着月光,她看到景琦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书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整齐,但几本书和笔记仍摊开在那里,显然主人打算第二天继续。
二奶奶轻叹一声,走到床前。景琦睡得很熟,俊朗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年轻。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脸颊——瘦了,比上次见他时瘦了许多。
她的目光落在枕边,那里露出书的一角。二奶奶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一本《论语婖注》,书页间夹着几张纸条,上面噸噸麻麻记满了心得。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二奶奶轻声念出扉页上的字迹,那是景琦的笔迹,但比从前工整了许多。书页边缘还有许多小字批注,有些墨迹还很新。
她翻开夹着纸条的那页,是《为政》篇。景琦在一张纸条上写道:"季师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非止为官之道,实乃做人之本。吾往日荒唐,今始知之..."
二奶奶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轻轻将书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悄悄退出了房间。
回廊上,夜风微凉。二奶奶抬头望着满天星斗,突然想起景琦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缠着自己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那时的他眼睛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变得玩世不恭,充满叛逆的呢?
而现在,那光芒似乎又回来了。
二奶奶回到房中,二爷已经睡熟。她轻轻躺下,却依然无法入眠。脑海中全是景琦伏案疾书的样子,和他枕边那本写满批注的《论语》。
"季先生..."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既感激又隐隐不安。
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月亮,院中的树影变得模糊起来。二奶奶终于合上眼睛,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站在远处向她拱手,面目看不真切,但姿态恭敬。她想走近,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天快亮时,二奶奶突然惊醒。房中依然安静,二爷的鼾声均匀。她坐起身,心中那个疑问越发清晰:这位改变了她儿子的季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在整理景琦枕边那本书时,她似乎瞥见最下面压着一本陌生的册子,封面上好像写着什么"策"...但没等她看清,景琦就在梦中翻了个身,吓得她赶紧放下书离开了。
"明天..."二奶奶想着,"明天一定要好好问问景琦。"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二奶奶正坐在镜前由春桃梳头。铜镜中的妇人眉目如画,只是眼下隐约有些青影,显是昨夜未曾睡好。
"夫人,今儿个用这支鎏金凤钗可好?"春桃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精致的发钗。
二奶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梳妆台的边缘。她还在想着昨夜看到的那本《论语》和那些噸噸麻麻的批注。那些字迹虽然有些潦草,却透著股前所未有的认真劲儿。
"春桃,"二奶奶突然开口,"少爷起身了吗?"
"起了,天不亮就起了。"春桃一边灵巧地盘发一边回答,"青松说少爷洗漱完就去了书房,连早膳都是让人送过去的。"
二奶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放在一个月前,别说天不亮起床,就是日上三竿能把那位小祖宗从被窝里挖出来都算奇迹。
"夫人今天气色真好。"春桃抿嘴笑道。
二奶奶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胡说什么,赶紧梳你的头。"
正说著,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胡子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口,额头上还挂著汗珠。
"二奶奶!不好了!"胡子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春桃吓得手一抖,扯到了二奶奶的头发。二奶奶"嘶"了一声,皱眉看向门口:"胡子头,你这莽莽撞撞的像什么话?"
胡子头这才意识到失礼,连忙退到门外,但脸上的焦急丝毫未减:"二奶奶少爷他...他又跟着那个季先生出去了!"
二奶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就这事?"
胡子头一愣,显然没料到二奶奶会是这个反应:"不是...二奶奶,那季先生来历不明,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带着少爷出府了,谁知道他们去干什么..."
"景琦多大的人了,出个门怎么了?"二奶奶从镜中瞥了胡子头一眼,"再说,他不是在跟季先生学东西吗?"
胡子头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可...可是..."
"可是什么?"二奶奶转过身来,眼神凌厉,"你是觉得少爷还会像从前那样,跟着那些狐朋狗友去喝花酒、斗蛐蛐?"
胡子头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确实,这一个月来,少爷像是变了个人,不仅不再跟从前那群纨绔来往,甚至连最爱的斗鸡场都不去了。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让他跟着个陌生人到处跑啊..."胡子头小声嘀咕,"万一出点什么事..."
二奶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胡子头面前。老管家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等著挨训。谁知二奶奶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个白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胡子头呆立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春桃憋著笑,赶紧跟上二奶奶。
"不是...二奶奶!您倒是说句话啊!"胡子头追上来,急得直搓手,"那季先生神神秘秘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少爷年轻不懂事,万一被人利用了..."
二奶奶突然停下脚步,胡子头差点撞上她。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胡子头从未见过的神情——似笑非笑,还带着几分得意。
"胡子头,"二奶奶慢条斯理地说,"昨儿个我去书房,看见七少爷在读《资治通鉴》,还做了厚厚一沓笔记。"
胡子头眨眨眼:"那...那也可能是装样子..."
"夜里我又去他房里,"二奶奶继续说,"发现他枕边放著《论语》,上面写满了批注,墨迹都还没干透。"
胡子头的表情开始动摇。
"今儿个一早,天不亮他就起来读书。"二奶奶微微扬起下巴,"胡子头,你跟着老爷多少年了?见过少爷什么时候这样过?"
胡子头哑口无言。他在白府当了三十多年管家,是看着少爷长大的。那个从小上房揭瓦、气走十几个先生的混世魔王,什么时候碰过这些正经书?
"所以,"二奶奶拍了拍胡子头的肩膀,"季先生带他出去,必定有道理。你呀,就别瞎操心了。"
说完,二奶奶转身往佛堂方向走去,留下胡子头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春桃跟在二奶奶身后,忍不住小声问:"夫人,您真不担心少爷?"
二奶奶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说不担心是假的。但..."她望向远处,"那孩子眼里有光了,春桃。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有那种光。"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佛堂里,二奶奶跪在蒲团上,手中捻著佛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她想起昨夜在景琦枕下瞥见的那本写着"策"字的册子,还有胡子头刚才说的话——季先生带着景琦出去了,他们会去哪儿?做什么?
"菩萨保佑..."二奶奶轻声念道,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祈求什么。是希望景琦平安归来?还是希望他的改变是真的?亦或是...希望那位神秘的季先生真的能引领她的儿子走上正途?
正午时分,二奶奶正在花厅用膳,忽然听见前院一阵骚动。接着,景琦爽朗的笑声传来——那笑声干净明亮,没有往日的轻浮,而是充满朝气。
二奶奶放下筷子,刚站起身,就见景琦大步走进花厅,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想必就是那位季先生。
"娘!"景琦兴奋地喊道,"您猜我们今天去哪了?"
二奶奶的目光在季先生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儿子:"去哪了?"
"季先生带我去看了黄河故道!"景琦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先生边走边讲历代治河方略,从大禹一直讲到本朝潘季驯的'束水攻沙'之法,太精彩了!"
二奶奶惊讶地看着儿子滔滔不绝的样子,他眼中闪烁的热情让她想起了他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烟花时的表情。
季先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夫人。冒昧带令郎外出,还望海涵。"
二奶奶仔细打量著这位神秘的先生。他约莫四十出头,眉目间透著股书卷气,但身形挺拔如松,又像个习武之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季先生客气了。"二奶奶还礼,"景琦这些日子多蒙教导,老身感激不尽。"
季先生微微一笑:"令郎天资聪颖,只是从前未遇明师。如今肯用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景琦在一旁听得脸红,连忙岔开话题:"娘,季先生答应下午教我《水经注》,我先去换身衣服!"说完,一溜烟跑了。
花厅里只剩下二奶奶和季先生。一阵微风吹过,带来院中桂花香气。
"先生..."二奶奶犹豫了一下,"不知先生仙乡何处?为何来到京城?"
季先生的目光投向远处:"在下四海为家,游学为乐。至于为何来京..."他看向二奶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或许是缘分使然。"
二奶奶正想再问,忽见景琦已经换好衣服跑了回来:"先生,我准备好了!"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