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磕破下巴

现在的日子真的艰难，虽然新华国成立已经几年了，可地里的收成还是填不饱肚子。

村口那棵?年老榕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妇女正凑在一起纳鞋底，时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听说了吗？三十里外的刘家洼又遭了土匪……”

“嘘——小点声！我家那口子说区里民兵队昨儿个毙了两个……”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林美蹲在自家摇摇欲坠的门槛上，手里攥著半块黑褐色的窝头。

掺了米糠的粗粮剌得嗓子生疼，只能用乳牙一点点磨著。

她望着远处福宝家袅袅升起的炊烟，鼻尖似乎闻到了久违的猪油香。

“啧，不就是多闻点屎尿味嘛……”

林美拍了拍补丁摞补丁的裤腿站起来，羊角辫一甩，蹦蹦跳跳地朝福宝家走去。

说起来，这福宝不愧是福宝，自打落地就白白胖胖的。

反观林美自己，因为是双胞胎，生下来就比一般婴儿小一圈，瘦瘦小小的，像只没吃饱的猫崽。

这一年来，为了把自己养出个人样，林美可没少费心思。

到处 “抢” 吃的，如今总算勉强养出点模样，小脸不再蜡黄蜡黄的，摸上去也能捏出点肉来了。

林美蹲在福宝跟前，额头沁出一层细汗，看着眼前这个咿咿呀呀的小娃娃，心里有点发愁：

【她这是要什么呀？饿了？渴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哼起记忆中的童谣：“月光光，照地堂……”

“噗！”福宝吐了个口水泡泡，顺带蹬了她一脚。

凑近闻了闻，没嗅到屎尿味；试着喂水，结果被福宝一爪子打翻了勺子，水全洒在了补丁摞补丁的襁褓上。

【这可怎么办？福宝要是哭起来，我可哄不住啊！】

无奈之下，林美决定去找夌秀莲。

刚跑出院门没几步，突然脚下一绊——

“砰！”

林美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下巴重重磕在石头上。

剧痛瞬间从下颌窜到天灵盖，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嘶——”她倒抽著冷气爬起来，摸到下巴上一片湿漉漉的，掌心赫然沾著血丝。

但现在哪顾得上这个？

林美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远远看见夌秀莲正在井台边捶打衣裳，立刻?著嗓子喊：“伯娘，福宝一直哭，你快去看看吧！”

夌秀莲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湿漉漉的双手在粗布围裙上胡乱一抹，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往家里跑。

林美却反常地站在原地没动。

她摸着火辣辣的下巴，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那一跤摔得蹊跷——明明跑的是走了千?次的平路，怎么就突然绊倒了？

再联想到福宝刚才反常的哭闹，林美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邪门……还是回家躲躲……】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瘦小的影子歪歪扭扭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吓破了胆的小鬼。

刚迈进自家院门，正在晾衣服的刘芳就“哎呀”一声扔下衣架，“妹仔，你这下巴是怎么弄的？”

“我摔了一跤。可疼可疼了。”林美话音刚落，刘芳已经拧了块湿布敷上来。

粗布擦过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你这孩子，跑那么急做乜？”刘芳心疼地数落着，手指轻轻拂过女儿红肿的下巴，“这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好？”

林美委屈地瘪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路上什么都没有……”

刘芳叹了口气，转身进屋翻出个粗陶小罐。

揭开油纸，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散发著浓重的草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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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着点，这土方子灵得很。”

冰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先是刺痛，继而泛起丝丝凉意。

刘芳又撕了条干净布?，小心翼翼地包扎好。

“这几日莫要碰水。”

夜幕低垂，煤油灯在堂屋里投下摇曳的光影。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南瓜子壳在陈彩姑指尖“咔吧”作响。

“你们听说了没？”陈彩姑压低声音，眼里闪著幸灾乐祸的光，“夌秀莲今儿个晾衣裳时，好端端地突然脚下一滑——”

她故意拖长声调，“咔嚓一声，脚踝肿得跟发糕似的！”

刘芳往搪瓷缸里续了半杯凉茶：“不能吧？她可是咱村出了名的利索人。”

“千真万确！”陈彩姑拍著大腿，“赤脚医生说最少要躺三天。”

林美坐在小孩堆里，竖起耳朵偷听大人们谈话，

【果然啊，今天靠近福宝的人都倒霉了，连她亲妈都不例外。】

“翠荷你笑什么？”林翠兰突然瞪向角落。

林翠荷慌忙捂住嘴，却还是憋不住笑：“大丫今天在祠堂门口摔了个大马趴，门牙都磕飞了！以后是个缺牙巴……”

林美缩在条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桌角的木刺。

【福宝堂姐也摔了？】

她摸著自己包扎好的下巴，后怕地咽了咽口水。

“妹仔！”刘芳的呼唤惊得她一个激灵，“发什么愣呢？快来冲凉睡觉了！”

“晓得了！”

林美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

过了四五日光景，林美才敢蹑手蹑脚地蹭到夌秀莲家篱笆外。

这几日她连福宝家的烟囱冒烟都要绕道走，生怕再惹上什么倒霉事。

“伯娘……”她扒著晾衣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福宝妹妹那天……是不是要食凉茶？”

夌秀莲正抖开一件蓝布衫往竹竿上晾，阳光透过湿衣裳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是小美啊，快进来坐。”

林美踮着脚跨过门槛，眼睛不住往屋里瞟。

夌秀莲笑着用湿手点点她：“小机灵鬼，是惦记福宝了吧？她早好啦，这会儿正睡晌觉呢。”

“那天福宝妹妹哭得好厉害……”

“福宝发了场夜烧。”夌秀莲撩起围裙擦手，“那日灌了半碗苦药汤子，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屋里传来“咿呀”一声，夌秀莲忙起身：“准是那小祖宗醒了。”

她撩开蓝布门帘，回头招呼林美，“进来瞧瞧？福宝这几日又胖了二两呢。”

林美一听要进屋看福宝，小脸顿时皱成了苦瓜。

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摆着手道：“不、不用了伯娘！我阿妈还等着我回去择菜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退到了门槛边。

夌秀莲刚要挽留，就见这小丫头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窜出了院门。

那两条小短腿捣得飞快，羊角辫在脑后一颠一颠的，活像后头有恶狗在追。

没办法，林美就是这么个怂人。

为了一口吃的，受皮肉之苦，她觉得实在犯不上。

狗狗怂怂的林美经过一番试探，算是摸清了门道——跟福宝相处，就跟喂村头那只大狸花猫似的。

凑得太近吧，容易被挠；离得太远吧，又讨不著鱼骨头。

最好是隔三差五去逗弄两下，等那小祖宗高兴了，说不定能得块糖糕；要是见势不妙，随时能抽身开溜。

林美蹲在自家灶台后头啃著半块番薯?，心里盘算：【横竖自己不是那块吃苦耐劳的料，何必学人家当什么贴心姐姐？

偶尔去福宝跟前露个脸，混点零嘴儿就挺好。

真要让她像福宝堂姐大丫似的，整天给福宝端屎端尿、洗尿布，那还不如让她去挑大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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