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热血青年

65年春，李苗过世。

林大海从乡下奔丧回来时，裤腿上还沾著红泥巴，

整个人灰扑扑的，连鬓角都泛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一进门，刘芳就递了条湿毛巾过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怎么样，都办妥了？"

林大海"嗯"了一声，把毛巾往脸上一抹，胡茬刮得毛巾沙沙响："还能怎么样，横竖就那样。"

他嘴角扯出个弧度，"老太太到最后还惦记着老幺，压箱底的东西全给了他。"

刘芳没作声，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公婆的态度，这些年早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多意外。

林大海灌了口茶，"村里来了几个城里知青，说是响应号召下乡支援。

在村口支了个棚子，成天写写画画，还提了一些建议，说要科学种田"

林美正歪在藤椅上看小人书，耳朵一动，手里的书页不翻了。

"阿爸，这些响应号召下乡的知识青年，他们在农村表现怎么样？"

"有的好有的孬。有的连野草和韭菜都分不清，净瞎指挥。不过……"林大海吸溜著面条，含糊不清地说。

"有个戴眼镜的后生倒是实在，帮村里重新算了粮账，还真找出生产队会计去年算错的五斤粮。"

他抹了把嘴，"还有个初中毕业的被分到村小教书，这下村里总算有个像样的老师了。"

林美听着父亲絮絮叨叨说著乡下的事，思绪却飘回了学校。

新学期开学，教室里又空了几个座位。

自打去年1月《关于城镇青年参加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决定》下来，

校园里的变化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

公告栏上贴满了"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大红标语，

广播站整天放著《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

今年这股风刮得更猛了。

街道办的大喇叭天天广播最新指示，学校三天两头开动员大会。

林美亲眼看见，连平时最娇气的女生都剪了短发，在誓师大会上喊得脸红脖子粗。

课间操时放眼望去，操场上的队伍明显稀疏了。

林美把小人书往藤椅上一扔，正好拽住刚进门的林惠的衣角："姐，你们卫校有人报名下乡吗？"

林惠放下帆布包，"有三个。其中两个去了云南，走那天我们都去车站送行，还给他们别了红花。"

刘芳也不知道云南具体在哪，只知道出了省就是天边那么远："真是搞不懂这些后生仔，跑那么远去做什么？"

"说是好儿女志在四方。"林惠倒了杯凉白开，"要去边疆救死扶伤。"

林大海面条都不吸溜了，放下筷子："惠妹，你不会也动了心思吧？"

林美："姐，我们家好不容易从农村爬出来，你不会想回去搞建设吧？"

林惠回忆老家的生活，摇摇头："我没想过要去。"

屋里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林美坐在教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课桌边缘的凹痕，这周隔壁班也空了几个位置。

"同学们注意了。"

班主任放下粉笔，推了推眼镜，"学校下周要组织学习邢燕子同志的先进事迹，每个人都要写一篇心得体会。"

教室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都安静，会上要重点学习邢燕子同志的三个优秀品质。"

陈老师竖起三根手指，"一是听党话、跟党走的坚定信念，二是扎根农村的奉献精神，三是……"

下课铃一响，三个女生结伴往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陈文娟左右张望了一下，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兵团待遇可好了，去了就算工龄，跟正式工人一个样。"

"我表姐去年去了珠江农场，"周晓梅接话道，"过年回来带了好几捆甘蔗，说是农场自产的。"

她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农垦系统能保留城市户口，比插队强。"

"怎么，你俩也想去热血一把？"林美斜睨了两人一眼，用气音说。

陈文娟突然觉得后颈一凉，缩了缩脖子："哪能啊！"

她急忙挽住林美的胳膊，"我都想好了，要跟美美一起留在本地。"

周晓梅也摇头："我要考大学，不准备报名。"

"哇！"陈文娟眼睛一亮，拍手道，

"晓梅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考上！到时候我当工人，你当大学生，咱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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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但想到明年永远不会到的高考，她望着周晓梅的侧脸皱眉：啧，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劝学霸去进厂打螺丝。

放学铃声刚响，陈文娟就麻利地收拾好书包，转头对林美说："美美，我先送晓梅回去，你自己回啊。"

林美点点头，慢吞吞地把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

教室后门处突然传来教导主任洪亮的声音："往左边再贴高些，对，对齐那条红线！"

几个陌生面孔正在张贴崭新的宣传画。

"同学，让一让。"一个女生抱着浆糊桶从她身边挤过。

林美侧身时，瞥见宣传画上"上山下乡，无上荣光"的标语正被小心翼翼地贴在"向雷锋同志学习"的老海报旁边。

下面是排意气风发的青年肖像——姑娘们扎着整齐的麻花辫；

小伙子们胸前别著大红花，他们身后是望不到边的橡胶林和金灿灿的稻田。

走到校门口时，林美不自觉地在新贴出的光荣榜前停下脚步。

玻璃橱窗里，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冲她微笑——

那个在校运会上拿过跳高冠军的学长，如今成了"湛江农垦局优秀青年突击手"

"小美。"熟悉的声音让她回过头。

"思齐哥，"

方思齐手里拿着几本高考复习资料，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走近几步，目光在光荣榜上停留片刻："你……是打算报名吗？"

林美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想再回去，但这样的话不能说出口，

"我就是看看，"她指了指照片，"这个人有点眼熟。"

方思齐松了口气："他是我隔壁班的，听说……主动申请到最艰苦的生产队……"

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小美，是不是我逼你学习太紧，所以你后来都不找我拿笔记了？"

"……"

林美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同时应付两个人太费神，不知不觉就偏向了热情小狗。

虽说后来和陆文杰划清了界限，

但她的课余生活丰富多彩——跟陈文娟逛百货商店、和周晓梅看新上映的电影、一家人去公园划船……

她的生活里有很多东西，又不是只专注于和苗子培养感情。

方思齐只谈学习不够吸引她，所以有点消极怠工了。

"嗯。"林美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声。

"我是想……我们可以塿同进步，考上同一所大学。"

"哎哟哟，这是不是就是学生时代含蓄的告白啊。"来福在识海里笑道，"这小子脸都红到耳根子了。"

连林美都是一愣，没想到向来含蓄的方思齐竟然打直球。

"我成绩中中等等，怕是只能考省内的大学。"

"我今年也打算报考省内的医科大学。"方思齐目光灼灼。

"医科大学好啊，当医生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多崇高啊。"

林美学着动员大会上的腔调，还像模像样地比划了个宣誓的手势。

方思齐却当了真，认真点头道："对了，家里正好有糯米。"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妈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尝尝她做的麻薯？"

林美瞳孔地震。

等等，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提到父母了？

这是玩脱了，翻车了？

面上却强装镇定，眉毛微微挑起："嗯？伯母？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那个……"方思齐有些不自在，"我跟她提起过你。"

"哦～你是怎么和伯母说我的？"林美眨眨眼。

方思齐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林美看他这反应，明白自己猜错了。

对上少年期待又忐忑的目光。

她抿嘴一笑，"那你带过来吧，替我谢谢伯母。"

"好的！我这就回去跟她说！"

男女私下里不方便相处过多，两人默契分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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