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信任

苏老爷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渊太祖临终前的景象在脑海中愈发清晰:龙榻上的明黄帷帐被烛烟熏得发灰,昔日能徒手格杀猛虎的帝王此刻瘦得像具骷髅,可那双手却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如冻僵的老树根。

“云山啊.......”太祖喉间响着破风箱般的喘息,吐出来的却不是军国大事,而是“哥哥走了......不能再护着你了.......保护好自己......”

殿角铜鹤炉里的檀香突然浓烈起来,苏老爷子猛然回神,发现太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

青年身上的柔顺衣料拂过他的鬓角,带着暖玉般的温度,怀里的苏砚辞正用小胖手抓着太子腰间的流苏。

太子看向苏伯谦,轻声说道:“那年父皇亲自出征,却被前朝余孽和漠北围在郭城三天三夜,”

太子将孩子轻轻放进苏老爷子怀中,指尖划过襁褓边缘的金线牡?纹,“是大舅带着三千羽林卫从下水道爬进城,浑身血污地背着父皇突围。后来父皇总说,大舅背上的刀疤,比朕的生辰吉兆还要贵重。”

他忽然笑了一声,指腹摩挲著苏砚辞粉嘟嘟的脸颊,“去年中秋,父皇对着满桌蟹宴出神,忽然说:‘若伯谦在,定要笑朕蟹八件用得笨拙,可是他也不会用啊!’可等儿臣派人去请,舅舅您却称‘外戚不得私宴’。”

苏伯谦的喉头动了动,当年与当今圣上在御花园偷烤鹿肉的情景突然涌上来。

那时他们还不是君臣,是趴在假山上分食蜜饯的少年,圣上袖口沾着他抹的炭灰,还追着要往他衣领里塞雪团。

“父皇总说,”太子的声音突然轻下来,像怕惊碎了某种回忆,“镇国公府的门槛,是这宫里最凉的石头。”

他抬头望向殿外簌簌落下的树叶,琉璃瓦上映着金光,像极了太祖驾崩那日的天象,“当年太祖爷将虎符噷给您时说过什么?”

“‘朕的江山,是要靠苏家人守着。’ 可如今.......”他忽然转身,从墙上摘下那幅《太祖射猎图》,画中天子揽著一个少年的肩膀,弓弦上的羽箭正对准天边雄鹰,“您总说要避嫌,却忘了——”

“忘了圣上也是人。”苏伯谦忽然接过话头,望着画中自己腰间那柄圣上亲赐的玉具剑,剑穗上的红宝石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他记得圣上登基后的第一个上原节,曾单独留他在御书房,像从前那样勾着他的脖子说悄悄话,却被他以 “君臣有别” 为由退开三步。

此刻怀中的苏砚辞忽然打了个喷嚏,让沉浸在往事的苏伯谦有了片刻的清醒。

太子忽然伸手按住苏伯谦的肩膀,这个在朝堂上逾矩至极的动作,此刻却带着少年时的执拗:“上个月大理寺卿弹劾镇国公结党,父皇气得摔了茶盏,说‘朕若连自己的兄弟都信不过,还能信谁?’”

“舅舅,父皇一直很信任你。”

苏伯谦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密信,圣上在信末用朱砂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蟋蟀 ,那是他们年少时在御花园斗蟋蟀的暗号。

他有些恍然,原来帝王的孤独,都藏在这些无人能解的小秘密里。

“明日巳时三刻,”太子从袖中掏出个紫檀棋盒,盒盖上刻着的 “忘忧” 二字,是当年皇帝赐给他们君臣对弈的旧物,“父皇会在御花园的听松阁晒书。”

他将棋盒塞进苏伯谦手中,指尖划过对方掌心的茧子,那是握惯了狼毫却也握过刀柄的手,“他新得了副阗玉棋子,总说要与您分个高下......却又怕您嫌他棋路霸道。”

苏伯谦望着棋盒边缘的包浆,分明是被人日日摩挲所致。

想起圣上登基前最后一次对弈,对方故意下出个错招,看着他急得直拍棋盘的样子笑出眼泪。

如今那个会偷藏他砚台的少年天子,早已在龙椅上坐出了满身霜雪,却还在等一个敢当面骂他 "臭棋篓子" 的旧友。

苏伯谦怔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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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苏老爷子忽然低唤一声,声音异常干涩沙哑,"老臣......老臣只是怕......"

“怕外戚过大,引起皇室猜忌?”太子替他说出来,指尖轻轻划过苏砚辞的眉心,苏老爷子担心的事被他明晃晃的说出来,

苏老爷子震惊,连忙起身行礼,却被太子拦住,“可是无论是我,还是父皇,又或者是太祖.......”

太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初雪化水的清冽,“我们都很信任外公,舅舅,甚是整个苏家。”

他转身走向门口,“舅舅明日去见父皇时,不妨问问他,当年在御花园埋的那坛桂花酿,是否该启封了。”

风停了,阳光透过窗棂在砖地上流淌。

苏伯谦坐在原地,幼儿发出几声模糊的低语,忽然觉得手中的棋盒重如千钧。

那里面装的不是棋子,是帝王十多年未说出口的牵挂,是皇族谢氏对苏家的信任,更是镇国公府与皇室血脉相连的宿命。

有些路,从来就不是避嫌能避开,有些羁绊,早在他们互为彼此的手足时,就已刻进了骨血里。

临走时,太子忽然在苏伯谦耳边低语:“父皇总说,您的字比翰林院的老学究多三分烟火气。”

说著塞给他一方新制的墨锭,“上回您称病没去重阳宴,他对着您的贺寿折子,在 圣躬安 三个字上描了十七遍。”

宴会的丝竹声逐渐低沉,苏家父子二人送别太子,腰间的玉具剑与棋盒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苏老爷子忽然想起太祖驾崩那晚,自己跪在龙榻前,渊太祖用最后一丝力气在他掌心写了个“信”字。

信,信什么呢?

信当年圣上吗?

可是如此权势,在历史上,哪一个落得个好下场。

如今掌心的纹路早已模糊,可有些记忆,却越发的清晰:比如那个敢在帝王面前抢夺糖块的自己,比如那份曾让两代帝王都噷付过后背的信任。

“父亲.......”苏伯谦声音低沉,他开口唤道,却不知说什么。

太子今日这番话显然是他从未料到的,此时他的脑子里有些混乱。

怀中的苏砚辞忽然哼唧一声,小拳头挥向空中。

苏老爷子低头望着孩子眉间一点红痣,忽然笑了。或许真如太子所说,避嫌避过了风头,却也避丢了情分。

而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有时候最牢固的靠山,从来不是刻意疏远的谨慎,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彼此信任。

就像渊太祖永远知道,他苏家人的棋盘,永远会为君上留半子先手。

“今晚家宴,和老二老三商量商量,让孩子们去国子监吧。”

“既然太子都已经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好让他们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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