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谢宜荐信
书院前,黉门高悬,朱红斑驳。昨夜雪霁,石阶尚残白霜,两旁老槐枝干遒劲,覆雪未化。微风拂面,带着雪后泥土与冷杉的清气,天光澄澈,早春的气息浅浅浮动。
李夔方至,便见好友沈寅快步迎来,青衫未整,手中还抓着半块馒头,眉眼间一派倦意。
“夔兄!”他一边咽馒头一边嘀咕,“你可算来了。昨夜我翻三年策问到三更,连梦里都是‘吏治’二字。”
李夔侧首一笑:“那你梦里是否解得一篇好文?”
“文是解了,可魂差点没送走。”沈寅打趣,“今儿个若叫你答策,我便替你鼓掌,不掺和这遭罪事。”
李夔轻声:“先生近来偏问政事,与其熬夜,不如早些歇息清神。”
两人并肩入内,晨光斜洒,照得讲堂砖上一片金辉。堂中已坐了十余名同窗,有人见他进来,便起身笑道:“李兄,可否帮我看一道旧策?我总觉得这段论点散了。”
又有年轻学子附耳道:“昨日我听沈兄说你答出《律中篇》那道政制题,先生点头三次,是真佩服。”
李夔微颔,语声温润:“不过泛泛其词,难登大雅。”语罢仍俯身细看同窗策问,为人解惑。
沈寅在旁摇头感慨:“你再这般好脾气,怕是全书院的答策都要你操心。”
讲堂之外,风拂青石,天光澄澈,雪后清气尚存。檐角寒鸦扑翅,枝头簌簌轻响。堂内尚未开讲,金光透窗,洒在众人肩头。有学子已低声温读,声如碎玉轻敲,错落有致。
谢宜自屏风后现身,玄袍素带,神色肃然。案几上已置笔砚策纸,他抬手示意众人安坐,道:“昨日雪霁,道路难行,能来者皆有心志。今日之策,不取章句之华,且试诸君政论之识。”
他顿了顿,缓声道:“题曰:‘法不修则弊生,吏不择则政乱’,试以一州之政为例,陈理兴弊除旧之法。”
堂上霎时静了。
几名年长学子面露凝思,或提笔思索,或蹙眉默念。李夔微垂眼帘,指尖拈笔,片刻后,落笔如流。
他从明州所辖三县之田赋入题,循至漕运阻滞、仓储积弊,再谈县吏更替频繁、徭役不均,条分缕析,引前朝旧策作证,亦不避近时官绅勾结之弊,言辞平和而锋芒暗藏。
沈寅本偷看他两眼,越看越心惊,干脆放下笔:“罢了,我这策,若是十年后交,兴许还能算时务贴切。”
一炷香后,谢宜拈起李夔策卷细读,眉头渐展,未置一言,却轻轻点头,叩卷于案上。众人瞧见这一幕,心中已自明几分。
下课时,书生们三三两两聚于讲堂廊下,避风饮茶。
“今日策难得紧,我连前几任刺史是谁都想不起来。”
“那你就别想着去贡院了,听说今年贡试正题大概也绕不开‘吏治’。”
“李家那位公子,便是明州长史之子,家中书卷盈箱,又见多官场琐务,自是下笔有物。”
沈寅走过,闻言哼笑一声:“你若说他凭家学,那是没见他七岁时在街口背《春秋》,旁人掷果盈筐的光景。才气这物,装不得。”
另一位性情爽直的书生笑道:“你这话,是夸他,还是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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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寅斜他一眼:“我若酸他,他还能将我那篇《盐?杂议》改得一字不错?”
李夔此时正立于槐树下与一位年长儒生低语。风吹白雪纷纷,落在他肩头衣角,他却似不觉,仍执卷而谈。
片刻后,儒生抚须微笑,拱手作别:“李生之言,吾受教矣。”
沈寅见状,低声对旁人说:“你们说,他这样的人,若真入贡赴长安,走得会是哪一步?”
那人答:“若天命在他——大概是九天之上,青云直上。”
不多时,谢宜踱步出堂,远远望见李夔,目光在他肩头薄雪处停驻片刻,又落于他手中策卷,微不可察地颔首。
“李夔。”
李夔闻声即止,拱手躬身:“学生在。”
谢宜点了点头,道:“随我来。”
两人绕过前堂,沿着覆雪小径行至内院。檐下冰痕犹在,风从长廊尽头缓缓吹来,将两人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谢宜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方才策文,笔法平正,意在中道。你写得稳。”
李夔道:“不敢言稳,只是所见所忧,皆是家君平日案牍中常提之事。先生亦曾言,治?在实,学生不敢驰于空语。”
谢宜似笑非笑,回头看他一眼:“你倒总会把‘不敢’二字挂在口头。”
李夔一怔,笑了笑,坦然答道:“习性如此。自幼听父亲谈?事,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况先生与家君素有旧识,学生岂敢饰词遮掩。”
谢宜这才停步,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些许沉思:“李公,我识得早。彼时我初拜翰林承旨,他还只是个青衫小吏。宴上众人皆附和上官,唯他一人捧著《水部式》据理力争。”说到这儿,他语气略缓,“再后来,我领东宫讲书之职,他调任明州,仍时时来信问策。我与他并非泛泛之交,亦曾同为国事忧劳。你是他之子,来我院中求学,我本不欲偏私,故素来未言。”
李夔肃然施礼:“家君常念先生昔年提携之恩,也常告诫我,莫因出身而妄自菲薄,亦莫因仗势而骄矜自负。李氏非世家,幸得师友拔擢,方有今日一席之地。”
谢宜笑而不语,从袖中取出一纸信笺,封面以院中印泥钤著“荐贡”二字,字迹端严沉稳,墨色犹新。
“下月初十,礼部将于长安开设春策。虽非三年一度之常科,然主考皆为朝中翰林、尚书,入三甲者,或得授官之恩。”谢宜语声沉静,眼中却隐有光芒。
他将信函递来,道:“此信,荐你为本院所推之人。”
李夔接过信函,双手扶礼,郑声道:“学生不才,惟愿不辱院推。”
谢宜颔首,见他神色平稳,不骄不惧,神情中更添几分赞许。李夔却仍迟疑片刻,复问道:“学生斗胆请问,此番贡试,原为三年一度,今忽设春策,似非旧制,不知礼部所意何在?”
谢宜闻言,捋须一笑,踱至庭前石阶,目光落于檐下新融的雪泥,语气缓然:“贡举本为取才,然近岁以降,流弊渐显。朝野风评,多讥选才不公,门户之见尤盛,寒素之士往往困于籍贯家世,不得进身。”
“今岁礼部遂改旧例,于春前先设‘课艺策问’之试,以策问论艺,通习经义,尤重实学才识,欲广罗异才,不拘门第。”他说至此,语气稍顿,回身望向李夔,道,“你虽出身官家,但非世族门阀,李氏地望平平,于京中不过寒门。此番之试,便是一道门槛。能否迈过去,凭你实学。”
李夔闻言,心头一震,躬身再拜:“谢先生指点,学生铭感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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