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死

被褥上有顾淮的气息，雨林深处的藤蔓像是缠绕到了自己身上一样，非但没有窒息的感觉，反而就像整个人都被拥抱住了一样，让人觉得安心。就像有人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给他构建起了一座最坚固的安全牢笼——即使知道是牢笼，却也能安心呆在这里。

陷入真正的睡眠之前，季花朝听到了远去的脚步声，他想，这一次顾淮总算去洗澡了。

季花朝不喜欢潮湿的味道，虽然顾淮身上的那种香味非常好闻，但是总是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前半生关于潮湿的记忆。

记忆中跟父母住的地方也总是充满了潮味，当他八岁被送到福利院的门口的时候，他也闻到了从福利院里散发出的潮湿的味道。

那时候是初春，雨季还没有到来，天气还有些冷。他们一家都穿的很单薄，父母在那里拜托院长把他收留下来。

“这……是短期安置吗？”院长看着季花朝的父母问，“如果是短期安置的话，没有关系的，请放心吧。”

父母间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母亲来到季花朝的面前，最后一次深深地拥抱了他。

季花朝的手被院长牵着，他低头看着眼前的水洼，水洼里是父母离开的身影。

他们真的走了。

院长是个很温柔的人，但是季花朝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比同龄人更早熟的季花朝，在看到院长忙的手忙脚乱的时候并没有像大一点的孩子那样帮忙，而是讽刺道：“你不会生气吗，这样的话，或许小孩子会听话哦。”

他又加了一句：“我爸爸就是这样对我的。”

院长怔了怔：“我不觉得生气，我只是觉得……有点忙不过来，你愿意帮忙吗？”

“才不，”季花朝做了个鬼脸就逃跑了。

现在想想，也许自己现在的好脾气，大概就是源自于院长吧，他甚至想过，如果一直和父亲在一起的话，自己也会变成脾气暴躁的人。

他在福利院里没住两天，就有警察找了过来，季花朝的父母在离福利院不远的地方上吊自杀了。

季花朝呆怔地呆在原地，因为母亲在抱住他离别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过段时间就会来接他的，让他乖乖呆在这里几天。

但却等来了他们自杀的消息。

几名护理员把看热闹的小朋友带到旁边的活动教室去，院长抱着季花朝哭的比他自己还厉害。

“啊…怎么能这样，那可是花朝的亲人啊，这么小的孩子，还能依靠谁呢……以后怎么坚持下去呢？”

在福利院的这两天，季花朝不太爱搭理别的小朋友，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过几天就会离开，那些名字犯不着记……

但现在，他也会成为这些名字中的一个。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这个笨蛋女人！”

季花朝忽然一把推开了院长，他用的力气太大将院长推倒在地上，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警员立刻上去扶院长。

院长也在哭，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季花朝怒吼道：“如果那时候！那时候你没有同意留下我……那么他们带着我，就不会去死了！”

现场一片安静。

季花朝掉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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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对父齂的死仍然没有能释怀，那个微寒的春天，贯穿了他活到现在的一生。

即使现在长大了，工作了，知道父齂的死跟院长根本没有关系，不，早在那个时候，他就知道那不是院长的错。

但他还是这样说了，那不是必须要说的话，那是只会带来痛苦和悲伤的话，但也许那就是目的。

季花朝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敢走到父齂上吊的那棵树下，那是一棵参天柏树，他们选择在这里结束一生。

当时的季花朝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现在，他希望是真的。这样，他就算没办法再见到父齂，也能相信他们还在这里。

在离这棵柏树不远的地方是一座漂亮的庄园别墅，里面种植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但为了不影响采光，无一不是矮小又精致的。

季花朝曾经观察过，那片庄园里有不少工作人员，但主人并不住在那里，听福利院的?伴说，主人有时候一年都不见得来一次。

他有时候仰望着那幢房子想，世界可能就是不太公平，他的父齂连落脚的房子都没有，因为贫穷而选择结束一眼能看到尽头的人生，而有人则因为太有钱，而让这么漂亮的房子空置著。

但到了夏天的时候，这片庄园的主人出现了。季花朝听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说著，说开来了好几辆大车，从车上走下来一位特别漂亮的女性，带着一双儿女，进入了那幢别墅里。

之后就往往会发生季花朝站在柏树下的时候，在那座别墅的二楼，顾淮总是注视着他。

“花朝啊，你睡了吗？”

另一侧的床垫传来了凹陷的感觉。

带着热气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只是轻轻碰触了他的脸颊。

“就是你吗！总是盯着我看的孩子！”

回忆中的季花朝恼怒地敲著窗户，对房间里的顾淮大声嚷嚷道，“你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华丽卧房里的顾淮本来在看书，一抬头看到了正敲著窗户的孩子，他吓坏了。

书落到了地上，他跑到窗户边，迅速打开了窗户，震惊无比。

“你、你怎么能爬树？嗯？太危险了！”

年仅十岁的顾淮对他张开怀抱：“快点到我这里来，树上太危险了！”

季花朝坐在枝桠上，呆呆地看着这个富家少爷慌张的脸：“……什么？”

“快一点！”顾淮依然张著双臂，“我会接住你的！”

这棵树离窗台太近了，只要季花朝伸出脚就能站到窗台上，这个富家少爷却表现地十分夸张，好像他随时会掉下去一样。

“快进来！”顾淮都要哭出来了，“到我这里来。”

季花朝鬼使神差地也学着他，张开手臂，墙上的树影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扑到了这个人的怀里。

“嗯……”

季花朝转过身，仿佛睡梦未醒，扑进想念之人的怀中。

好温暖，是让人心安的体温和香味……

顾淮的身体却僵硬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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