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命案

鄂西北山区,交错的山脉无尽蜿蜒。小镇就在窝在山皱褶里,细细碎碎的小街,被崇山峻岭挤压得如同扭曲的蛇,蜿蜒曲折,又细又长。

莲花就生活在这小镇里。

不知莲花这名字是否她父母在她长大后有意改成的,总之这名字用在她身上极为贴切。青春貌美,纯洁可爱的莲花确实是一朵名副其实的莲花!她身材娇小,皮肤雪白,散发着圣洁的光芒,长发又黑又亮,飘逸自然,直垂腰间,风儿轻轻一吹,便如同春风中的柳絮,飘飘扬扬,风情万种。两粒眼珠儿滴溜溜的,仿佛一汪秋水,清澈见底,两条柳眉黑油油的,仿佛是画在脸上的一般,煞是好看。鼻梁丰挺笔直,嘴皮红润可人,朱唇一启,两行整齐洁白的牙齿便齐齐绽放,声音甜美可爱,清脆悦耳,让人心旷神怡。她左边太阳穴上还有有一块黄豆大小疤痕,要放在别人,那必是玉中瑕疵,再美的脸蛋也弱了三分。但在莲花这里,不仅无伤大雅,反倒让她显得愈发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青春靓丽的莲花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人们的目光中有嫉妒羡慕,也有喜欢怜爱,也有一些什么也不想,只图欣赏一下,赏心悦目。

其中嫉妒羡慕的,多半是女人,她们见了莲花,就如同丑小鸭见了白天鹅,自信全无,毫无来由地仇恨起莲花来。好像那莲花的花容月貌,是生生从她们身上抢去的一般,恨不能把莲花撕碎咬烂,补在自己身上,让自己也美丽起来。她们一见莲花,便忍不住冷嘲热讽,百般咒骂:

“小小年纪就学会卖弄**了,小狐狸精!”

“就是,打小就是**!”

“是啊,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货色,呸!”

“嘿嘿,我说呀,你们可得把自己家的喂饱了啊,免得被这小丫头勾了魂去!”

“还说了,你自己要第一个小心了!”

眼红的女人痛骂一番,胸中的恶气便出了,心绪一定,不禁暗暗困惑:自己啥时候变得这么歹毒了?

对莲花喜欢怜爱的呢,自然就是男人们了。这些人一见莲花,恍若见到了仙女,两眼发直、呆若木鸡、忘乎所以。有时不知不觉间,嘴巴就张开了,黄亮亮的牙缝里不一会儿就掉下了半寸长的涎水。回过神来,便交头接耳,赞叹起来:

“妈呀,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好看!”

“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是啊,像电视上那些美女一样漂亮……”

“胡说八道,电视上的那些骚女人哪有咱莲花这么清纯?”

“仙女,绝对的仙女啊!”

而莲花,似乎早就对这些习以为常了,既不羞涩难堪,又不得意洋洋,她充耳不闻,若无其事。

这时候,女人们就得了把柄,“看,狐狸精多骄傲”!

男人们就会立即反驳:“这叫气质,懂么?”

“人家骄傲,是有骄傲的资本啊!”

男人们就是这样,他们容不得别人说莲花半句坏话,好像这些一生下来,就有了保护和捍卫莲花的责任似的。莲花没考上高中,他们不仅没有嘲笑,反而给了找了千万个理由,最后一致的结论是:错不在她,错在那些老师!

爱慕莲花的人太多了,追求过她的人都可以组成一个连了。很多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但却一点不怨恨莲花。他们原本也是抱着试一下的心理的,没想真追到,只是想接近下莲花而已。他们想,莲花是谁?是天上的仙女,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配得上的。

莲花不仅人长得漂亮,家境也好?她的母亲杨秀英强悍能干,在全镇都是有名的。她在镇上开了一家餐馆,镇上大小单位的人争相前来,生意火爆,日进斗金。莲花这样的条件,使不少暗暗爱慕她的男孩退避三舍,踌躇不前。

其实,莲花早已有了中意的人,一个叫大壮,一个叫彬子。大壮虎背熊腰,身体结实,又才打工回来,衣着入时,模样英俊。彬子就不同了,他长得精精瘦瘦的,人也文静,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有空,就抱着一本书。大壮和彬子是多年挚友,都暗恋着莲花,虽然也知道彼此的心思,但谁也不肯挑明,只是暗自较劲,展开攻势。彬子胆小,老是觉得自己追莲花是蛤蟆想吃天鹅肉,配不上莲花不打紧,万一被莲花拒绝,那多伤自尊啊!因此,虽对莲花朝思暮想,却不敢放手去追,一看见莲花,就脸红耳赤,紧张得话都不敢说。相比之下,大壮就不一样了,他毕竟外面混的,见过的世面多了,胆子就大,平日里总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去找莲花,在她面前口若悬河,妙语连珠,把莲花逗得咯咯直笑。

其实在莲花的心里,是偏向彬子的,你看他温文尔雅,一年四季书不离手,文质彬彬的。莲花就喜欢这样有文化有内涵的男孩子,她多希望彬子能大胆地向自己表白心声,追求自己,只要他开口,她一定会答应他的。可不知盼了多少个日夜,彬子依旧像个木头人一样,毫无反应。莲花一个姑娘家,脸皮薄,面子陡,总不可能主动向他表白吧?这样想着,最近心里愈发焦急,见到谁都想发火,可是又没人招惹她,怎么能平白无故地大发雷霆呢?心里有气没处撒,只好憋着。憋得久了,常常一个人发呆,人也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那些日子,瞅着空子向莲花献殷勤的男孩子全都挨白眼,受冷落,他们弄不明白,平日里温柔可爱的莲花,最近怎么像吃了火药似的呢?动不动就发脾气。

有一天,大壮看见莲花迎面走来,就油嘴滑舌笑着迎上去说:“哎哟,难怪昨晚做了一个好梦呢,原来碰上了一朵花呀!”

本以为莲花会笑吟吟地嗔怪她两句,然后脸红地迎过来呢,没想到莲花冷若冰霜,破口骂道:“流氓!”

大壮好半晌也没回过神来,他不安地想:莲花这是怎么啦,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在这个小镇上,莲花的母亲杨秀英虽然只是个开餐馆的,却小有名气,下到七里八乡的农民,上到政府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她。农民们都说,那杨秀英真是厉害,一个女人家,把个餐馆弄得红红火火,镇上的人却说,那个杨秀英啊,婊子一个,和刘书记有一腿呢,不然镇上要摆啥宴席,为啥别的地方不去,光去她那破餐馆呢?不因这个,她那生意能那么好吗?这么说有人就不同意了,说人家杨秀英和她丈夫田水明感情好着呢,你没见前些年,他们开的还不是餐馆,而是录像店,住的地方都没有,靠着那小店生活,晚上凳子合成床,白天床又拆成凳子吗?那时候,小两口亲热着呢!有人就笑,此一时彼一时也!

那时候刘书记还不是书记,只是政府的一个跑腿的,当然日子也闲,不像现在,日理万机,日日繁忙。那时候他有个外号,他刘大酒桶,不是指造型,而是指酒量。那时候他像大多数的政府工作人员一样,终日无所事事,闷得慌,于是乎天天在马大胖子的餐馆里拿了酒,就闷在杨秀英店里,一边喝酒,一边看录像。一来二去的,流言蜚语就起来了,都说杨秀英和刘书记有一腿,传得沸沸扬扬。在这个不大的镇上,两条狗咬架的小事儿,不出三天都会人尽皆知,闹得满镇风雨,这样的桃色新闻不传遍全镇那是不正常的。

先前人们议论的是流言的真假,后来议论重点变了,成了田水明有没有听到那些闲言碎语。有的人说,他肯定不知道,不然堂堂爷们儿,咋咽得下这口窝囊气?有的人却反驳,全镇都传遍了,他能不知?八成是惹不起刘大书记,只好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争论许久,没有结果,就有人闲得慌,当着面旁敲侧击地告诉田水明,看他的反应。田水明先是一问三不知,后来被问得烦了,干脆不理,翻着白眼进去睡觉了。

这些事当着田水明的面说不要紧,可是一旦让杨秀英知道了,就严重了。这个能干的女人表现出了她惊人的侦察天赋,迅速把嫌疑人分类整理,逐个梳理排查,很快查处流言的源头,是同样开餐馆的刘大胖子故意传出的。锁定了目标,就立即对其实施武力制裁。在某个烈日当空的中午,杨秀英从家里提出一把劈柴的破斧头——也有目击者称,那斧头是从刘老二的杂货铺里提来的,斧头的来源暂且不论,反正杨飞花提着一柄斧头,一路叫骂着冲进刘大胖子的餐馆,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杨秀英冲进餐馆后,直接开门见山,兴师问罪,要刘大胖子交代他的犯罪事实。刘胖子就开始负隅顽抗,拒不交代,还拿起灶台上的一把火钳,藏在背后,以防不测,一面面红耳赤,义正词严指责杨秀英血口喷人。杨秀英岂是那么好糊弄的,毫不示弱,挥着斧头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今天你不说就到棺材里说,说完就挥舞着斧头冲了上来。刘大胖子一看她那架势,早有了几分害怕,又见自己的兵器过于短小,且无利刃,处于劣势,当即尿了裤子,俯首称臣,认罪服输。

杨秀英遂狠狠教训了一番,把刘大胖子的餐馆砸了个稀巴烂,并警告说,以后若有不利流言,不管何时何地,均算在刘大胖子头上。那时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定要他家破人亡。

有人对刘大胖子的损失进行了评估,认为不下千元,因为不光小店被砸,当时生意正好,有十几个客人都被吓跑了,走时都没结账。

杨秀英走了好久,刘大胖子仍然热汗直流,他骂着天气,说实在太热了。但人们都说他是装的,那汗是惊吓过度被吓出来的。以后数天,他魂不守舍,给客人炒菜时不是多放味精,就是少放了盐。这样,他生意日渐萧条,加之一大老爷们儿被一女人如此**欺负,他也感觉脸面无光,终于退了房租,关门大吉。精明的杨秀英则适时该行,盘下了那店,事业也从影视业,转向餐饮业,开起了餐馆。据密切关注此事动向的人分析,杨秀英砸餐馆事件,乃是另有图谋,早有预谋,是一场商业战争。

开始的时候,小镇的人对杨秀英开餐馆的前景并不看好,他们一致认为隔行如隔山,杨秀英能搞到老百姓喜欢的碟片,却未必能做出像样的饭菜。即便客人满意,也未必就干得长久,因为镇上有几家单位,比土匪还难应付,吃饭一概签单,签单又不付账。你若不接待,他们便威胁:不接待,行,那以前签的单还算不算数啊?如此这般,吃垮东家吃西家,吃垮这家吃那家,好几家餐馆都被活活吃垮了,这也就是马大胖子的餐馆一直不温不火要死不活的根本原因。

不想那杨秀英盘下餐馆后,竟开得风生水起,生意兴隆。人们都说城里人现在就好这口,叫这农家菜,叫绿色食品。那些前来就餐的单位,虽然还签单,但账却结得爽快。但有评论员称,这一切,都与刘大酒桶不无关系。因为在杨秀英转行开餐馆的时候,刘大酒桶也仕途得意,一路青云直上,直至坐上镇头把交椅的位置。有分析人士指出,这与他那一身的酒量不无关系,在这个小镇上,酒量决定仕途。甚至进一步指出,刘大酒桶,不,刘大书记前几年日日喝酒,就是锻炼酒量,为今天打基础做谋划的。

不过两年工夫,杨秀英不仅扩大了餐馆规模,还在街上买了地基,建了一幢闪闪发光的大楼房。乔迁那日,杨秀英夫妇大摆筵席,宴请八方,镇上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多半来了。刘书记更是一马当先,率领镇政府人员悉数前来捧场,还亲自书写了“秀英酒楼”的店名,制成烫金大扁,挂了上去,以贺乔迁之喜。此事使田水明受宠若惊,把刘书记请到上席,极力敬酒。那桌席上坐的,都是打个喷嚏,也能让几十户百姓家发场地震的官员,见了刘书记也纷纷举起酒杯。

刘大书记大手一挥,说:“且慢且慢,今天是田水明杨秀英夫妇乔迁之喜,我怎能喧宾夺主,大家要敬,就敬他们夫妇二人,祝他们生意兴隆吧!”

田水明当即惊出一身大汗,忙不迭道:“不敢不敢,诸位领导一心一意为百姓,披肝沥胆解民忧,这一杯该我敬你们才是。”

刘书记一伙了,喜得笑容满面,客气几句,一饮而尽。

杨秀英忙前忙后,笑靥如花:“今天几位领导光临,我万分荣幸,来,我也敬大家一杯。”

刘书记油嘴一抹,说:“好,这家酒楼,这桌酒菜,就是我镇政府与民同乐的桥梁啊,是榜样,是典型,大家就喝了这一杯吧!”

此时此地,刘书记的话无疑是最高指示。一伙人忙不迭举杯,喝得好不干脆。

刘书记不愧是领导,连喝数杯,面不改色,放下酒杯,指着旁边的派出所黄所长指示说:“小黄,四处转转,看有没有人弄虚作假。”

黄所长顿时目光如炬,四处扫视,严密排查,最后目光落在杨秀英的杯子上,笑道:“报告领导,杨老板没有完成任务,留有半杯。”

杨秀英立刻嗲声嗲气,嚷了起来:“刘书记呀,黄所长呀,人家是女同志嘛,酒量不行,再喝就要醉了,你们可要特殊照顾哟!”

好个刘书记,此刻铁面无私:“这可不行,现在我们树文明新风,讲男女平等,这一杯是指标,是任务,一定要完成!”

杨秀英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吧,我就先喝了。”似乎是喝猛了,呛得脸红脖子粗。刘书记忙上前,关切地问:“要不要紧?”

在这个时候,餐馆前任老板刘胖子突然呕吐起来,醉薰薫地站起,喷着酒气说:“妖里妖气的,这是喝酒,又不是喝耗子药,要紧个鸡巴?”

刘书记面露不悦,沉声说道:“你喝醉了,快回家休息一下吧。”

刘胖子打了个酒隔,说“醉个吊,这点破事儿,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指着杨秀英又说,“没得老子,你会有今天?”

黄所长脸一沉,说“刘大胖子,你这是酗酒闹事!”

刘大胖子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射向黄所长。黄所长面色青铁,怒道,“你他妈的先是酗酒闹事,妨碍社会治安,现在又袭警,可以拘留了!”说着咔嚓一声,给刘大胖子双手套上一对钢镯子,推推攘攘,押了出去。

事后有目击者分析,逮捕刘胖子,乃是刘书记的意思,因为他亲眼看见刘书记冲黄所长使了个眼色。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认为黄所长调来一年多了,寸功未建,毛贼都没抓到过,面子上挂不住,此时见书记在此,建功心切,还需吩咐指示?分歧虽有,共识也有,大家一致认为,杨秀英和刘大书记,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有观察人士指出,刘书记不仅对田水明杨秀英夫妇处处照顾,对他们的女儿莲花也是呵护备至,视如己出。

事实正是如此,刘书记对莲花真的不错,在街上遇到莲花,刘书记总会给她买点零食或是给些零用钱。有的时候莲花和伙伴们相约出游,镇子里游山玩水,遇到刘书记,不打招呼,这位小镇最高元首也必定停车,冲莲花和蔼地招手说:“走,莲花,刘叔叔送你们回家。”

伙伴们都羡慕地说,“刘书记待你可真好。”

莲花也弄不明白,刘叔叔对别人很严肃,对自己怎么这样好呢?莲花有些奇怪,但她才懒得去琢磨呢,她着急的是彬子怎么还不追自己。

莲花觉得等下去不是个办法,像彬子这样的笨蛋,不给他点暗示,怕是不行了。于是她找了个借书的接口,来到了彬子家,在彬子的书柜里翻啊翻,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好看的一样。其实,她故意磨磨蹭蹭,是在等彬子的表白。莲花脸红彤彤,心呯呯跳,焦急万分地等待着,盼望着,可彬子木头似的呆在那里,啥也不说。莲花等得不耐烦了,胡乱抽出几本来,也不看是什么书,拿着便走。这时候彬子忽然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莲花心里一紧,暗想,这个木头是不是开窍了,是不是要对自己吐露心声了?不由得心跳加速,气也变了。不曾想,彬子顿了又顿,局促地搓了搓手,嗫嚅地说:“莲花,我这里有一本新出的《武当文学》,上面有一篇《随风而去》写得不错,你要不拿去看看?”

莲花的心悠地一凉,恼不可遏地一跺脚,恨恨地说:“看你个大头鬼!”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彬子家出来,莲花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不知怎么的,跑着跑着,泪珠就落雨似的滚下来了。最后,她跑到街边一片竹林边坐下,看看附近没有人,就捂着脸哭了起来。风徐徐吹过,竹林如一道道碧绿的大海,潮水涌来涌去,沙沙作响。

正在莲花伤心之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莲花微微抬起头来,只见有人递来一块手帕,不及多想,抓了过来,胡乱地擦脸。眼泪抹尽,抬头看时,才发现是大壮,吃了一惊:“怎么是你?”

大壮不予置答,却问:“谁惹你不开心了?”

莲花红着脸,说:“没谁。”

“那你哭什么?”大壮问。

莲花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但见他一脸关切,便说:“是我自己不开心嘛。”

大壮说:“你不开心哭出来就痛快了,可我看得心里难受。”

莲花心里暖暖的,嘴上却说关你什么事?说着,站起来就走。那时候她窘得要命,大壮在后面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清。

没过几天,莲花就收到一封情书,是大壮的。莲花看着看着,心就剧烈地跳起来,跳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莲花思索了好久,给他回了一封信,说就既然你如此爱我,那我就给你个机会吧。

大壮收到回信,别提有多高兴,一天到晚笑个不停,想憋都憋不住。过后,他强压住心中喜悦,时常装装着若无事的样子,一天到晚在莲花家餐馆附近转悠,瞅机会和莲花多见见面多说说话儿。一个逢街的早晨,大壮远远看见莲花提着篮子去了菜市场,好不欢喜,立刻拿了菜篮,眉开眼笑地跟了过去,小声说:“莲花,晚上我在街边那片竹林下等你。”

莲花说:“不为什么。”

大壮就急了:“不管你去不去,反正我一定在那里等。”

莲花话迟疑了一下,低声说:“要是天上下雨怎么办?”

大壮听了这话就知道有希望了,赶忙深情地说:“别说天上下雨,就是下刀子我也一定去。”说完,也不等莲花说话,转身就走了。

听了大壮的话,莲花羞得脸直发烫,好半晌也没抬起头来。她埋头在那里挑菜,挑了好久,小摊老板不耐烦了,大声提醒她,她赶忙回过神来,胡乱称了几斤。那菜乱七八糟地放在菜篮里,她的心,比那菜还乱。

晚上,月光皎洁,繁星满天,淡淡的清光洒在大地,像一层薄薄的霜。田野里一片清凉,寂静的夜里,只听秋虫唧唧,莲花的心,却打鼓似般咚咚地热闹着。白天里,她时刻盼着太阳快点落山,后来快要天黑了,她的心又紧张得要死,又巴不得太阳晚点落山。好不容易鼓着勇气出来,她感觉怪怪的,欢喜中透着害羞,期待中透着害怕,仿佛不是去约会,而是去做贼。她猛吸几口气,大着胆子朝那片竹林走去,大壮早已在焦急地等在那里了。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么?”莲花搓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壮似乎也很紧张,低了头,说:“没,没什么事。”

听了这话,莲花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此刻的他,竟然期待着对方说些什么。

莲花紧咬嘴唇,失望地问:“真没什么事吗?”

大壮侷促了半天,扭捏着小声地说“真,真没什么事。”

莲花气道:“没事我就走了。”她嘴上这样说着,脚步却并没有移动。

大壮有点急了,忙道:“我有话对你说……”

莲花的心蓦然绷紧了,既希望大壮说如何想念自己如何喜欢自己之类的话,又害怕听到那些。她看了看手上的表,装着有事的样子说:“什么事快说,我要回去了。”

大壮也紧张得厉害,为了镇定自己,他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去点,可一连点了几次,都没点到,还差点把自己刚冒出来的胡子给烧了,好不容易弄着了,不料只了抽一口,就被呛得连连咳嗽,狼狈不堪。大壮的傻样儿,惹得莲花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大壮抓住机会,猛地抓住了莲花的手:“莲花,我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

一股莫名的紧张笼罩着莲花,羞得她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说:“在一个镇子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好看的嘛?”

大壮说:“不,你好看,你太好看了,你比大明星还漂亮,怎么不好看?”

莲花的心扑扑乱跳,娇嗔道:“尽说好听的骗人!”

“我要是小狗,那你也是,我们就是一对小狗。”

莲花嘟着小嘴,故作生气说:“不理你了,我要回家了。”

大壮急了,一把拉住她的手,说:“过会儿再走,还早哩。”

莲花想抽回手,却被大壮紧紧握住不放,抽几下没抽出来,才觉得身上的力气不知跑哪儿去了,全身软绵锦的。趁莲花不留神,大壮蓦地将嘴唇压在了莲花的嘴上,莲花小脸发烫,推开他说:“不理你了!”,转身便走,大壮可吓坏了,以为莲花真恼了,忙不迭拦在前面,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流氓。我错了。”

莲花见他紧张的模样,心里受用,说:“再有下次我就真生气了。”

知是虚惊一场,大壮松了口气,“是是,下次打死我也不敢了。”

莲花说:“我真要走了,回去晚了要挨骂的。”

走出没多远,就听见大壮在身后喊,问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莲花没有回答,脸热心跳地跑得更快了,回到家门口还吁吁气喘。她推门进去,父母正在看电视。杨秀英问:“从哪里回来的?”

莲花定了定神,装着轻描淡写地说:“去串串门。”

杨秀英说:“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整天东游西逛,像什么话?”

莲花自幼便很怕妈妈,不敢说话了。

“真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省心。”杨秀英叹了口气又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就这样没出息,连个高中也考不上,你年纪还小,我和你爸商量过了,送到城里再复读一年。”

莲花嗯了一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可把莲花急坏了。她想,倘若自己去城里读书,还怎么和大壮见面呢?莲花想啊想,把头都想疼了也没想出法子来。她整天呆在房间里,愁眉苦脸,心事重重,长吁短叹。

大壮一连几天没见着莲花,也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他忐忑不安地想:莲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现在脑子里全是莲花的影子,一天到晚想的都是莲花,不喝水不吃饭都行,可就是不能见不到莲花。他感觉自己精神不振,全身慵懒,做什么都没劲儿。再这样子下去,他担心自己会疯掉。他实在等不及了,忍不住了,就想请彬子帮忙,写了封信,请他带去。彬子的父亲是包工头,专搞建筑,莲花家新楼房就是他承建的,两家关系不错,时常来往。却不想见到彬子,好话说了一大堆,彬子却一口回拒。大壮当然不会知道,彬子得知他追到莲花后,心如刀绞,痛彻心扉,完全变了一个人,他本来就内向,现在愈加寡言少语,整天扎进书堆里,除了上厕所,门都不出了。

大壮没请到彬子,只好亲自出马。每天晚上,他都像潜藏在莲花家的酒楼附近,地下特工一般,焦急地等待着机会。等到夜一深,就趁着月黑风高,做贼似的轻轻叩响莲花的窗子,二人以这种方式,书信传情,互诉衷肠。

见莲花整天魂不守舍,还时不时地傻笑,精明的杨秀英立刻有所察觉。问莲花是不是有心事?莲花说没事。杨秀英语重心长地说莲花啊,你年纪还小,千万别胡思乱想。听了这话莲花心里就呯呯乱跳,她想:妈妈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其实,杨秀英虽然觉得莲花疑点重重,但却没有证据说明她是早恋了,或是有其他什么事。不了解女儿心里想着什么,她心有不甘。一天,她说莲花,你爸有事去城里,你要不要和他去玩?

莲花心里烦得要命,想想出去透透气也好,于是便和爸爸一起去了城里。

莲花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中了母亲的调虎离山之计,在她离开的两天里,杨秀英火速对女儿的房间展开了地毯式搜查。大壮写给她的一大叠情意绵绵的情书,很快落入了手中。物证,就这么轻易地被她掌握了。

确定了女儿的早恋事实,杨秀英又喜又气,喜的是自己的侦查能力果真了不得,气的是女儿真的不成器。她迅速让莲花回家,叫到面前,痛心疾首地说:“莲花,你小小年纪,怎么能这样呢?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这些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原来你是早恋了,你长大以后,再怎么恋爱,我都不管,可是现在不行啊,你还小,还在读书,现在读书才是你的本业。再说,那大壮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穷得丁当响不说,还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完全就是个小流氓嘛!你挑对象也得擦亮眼睛啊,怎么和他搅在一起呢?”

铁证如山,莲花无可辩驳,但她觉得很委屈,很气愤,你怎么可以以偷偷地搜查我的房间呢?这不是侵犯我的隐私吗?莲花沉默着,一言不发,心里却伤心透顶。先是抽噎,后是大哭,捂着脸跑进了房间,埋在**痛哭不止,泪水把大半个枕头面都浸湿了。

此事过后,莲花闷闷不乐,常常一个人发呆,饭也吃得少,有时候甚至不吃。一天到晚除了上厕所就是睡大觉,她躲在被窝里想:大壮你怎么啦?怎么不来看我呢?

莲花不知道,在她回家的第二天,杨秀英就去了一趟大壮的家。

那时候,大壮正和爸妈在地里摘辣椒,那地离家不远,杨秀英一去,他们就看到了,赶忙回去。

大壮父母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回到了家,大壮隐隐约约知道要发生什么,也忐忑不安地跟着回去了。

一回去,大壮父母就热情而局促地微笑着迎了上去:“杨老板,去屋里坐。”又是擦椅子,又是端茶上烟。

杨秀英沉着脸说:“不用了,你们忙吧,我找你们大壮说几句话就走。”

大壮跟着杨秀英,来到了家后面的一片小坡地,仓皇不安地低头问道:“阿姨,您找我什么事?”

杨秀英开门见山:“大壮啊,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莲花已经坦白了。小孩子,一时糊涂,她也承认了,以后不会再跟你联系了。也请你以后别再缠着她了。”

大壮慌忙说:“阿姨不是的,我们不是一时糊涂,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杨秀英冷笑:“什么真爱?是莲花年龄太小,禁不住你花言巧语,才轻易上了当。再说了,你说你爱她,你拿什么爱她?就凭你这破土屋,这几块薄地?自家都养不活。我家莲花自幼娇生惯养,跟着你,受得了这农村的苦吗?”

大壮红着脸说:“我不会让莲花吃苦的……”

杨秀英皱着眉头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本事?你能让莲花过好日子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早点死了这心吧!再说,莲花现在要上学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你要真爱她,就别缠着她,这样会害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看着杨秀英渐去渐远,大壮他妈问:“这是怎么回事?”

大壮呆呆地望着空旷的田野,一言不发。

杨秀英走了,但她的话却留在了大壮心里。是啊,莲花家条件那么富裕,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她现在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倘要她真嫁到农村来,过着清贫辛苦的日子,她受得了吗?不要说这事儿遭到了她妈的反对,即使没有,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大壮越想越痛苦,越想越失落,终日神情恍惚,干起活来有气无力。干不好活不打紧,还时常不小心把庄稼糟蹋了,叫他锄草,他锄着锄着就连庄稼一起锄了,叫他摘豌豆,他时常连藤子也连根拔起。爸妈心疼庄稼,就让他回到家里,做做饭饭,喂喂猪,操持家务。大壮闷不作声的回家了,可爸妈吃饭的时候回家一看,猪圈里猪饿得昂昂叫,鸡圈里更是鸡鸭乱飞,一片狼藉,公鸡们饿得啄母鸡,母鸡们互相对啄,家里冷清清的,锅里还放着上顿吃的碗呢。而大壮呢,正一个人蹲在墙角发呆。

这天,街边的姑妈来他家走亲戚。大壮妈和她聊家常时叹着气说:“这孩子算完了,丢了魂!”。姑妈问怎么了?大壮妈就把他和莲花的事说了。

姑妈小声说:“这事好办,给他另找一个,他就准能把那个啥莲花给忘了”

大壮妈不放心,说:“这样行吗?”

姑妈说:“怎么不行?嫂子,大壮现在正是这个年龄,只要有了媳妇,陪着他过日子,那些烦心的事啊,保准忘得一干二净。”

大壮妈为难地说:“说来轻巧,可一时半会儿给他提哪家姑娘呢?”

姑妈笑道:“这事交给我办, 你看大壮长得帅气,又是打工回来的,见过世面。凭这条件,会有姑娘看得上的。”

第二天,姑妈走的时候,要大壮去她家玩。大壮心里烦闷,不愿去。可爸爸送给姑妈一袋荞面,定要他帮忙送去。

“我不去,这些天家里忙得紧,要锄草,还要摘辣子呢。”大壮想借故推辞。

爸爸说:“没得事儿,那点地,我一个人就弄完了,那些辣子你妈也弄得快。你姑妈家在街边上,离这里有十几里路,你不送去,这袋荞面怎么办?再说,你就是留在家里,也没心思干活,出去走走吧,开阔开阔心情?”

爸爸把话点明了,大壮不好意思再推了,只得背着荞面跟姑妈走。

姑妈家在街南边,和正街还有点距离。大壮时常站在那里,望着大街发愣,姑妈知道,他又在想那个田莲花了。

大壮在姑妈家玩了两天,姑爹忙着砌猪圈。前些天下雨,他家猪圈坍了一只角,猪时常从缺口处往外面跑,糟蹋了别人庄稼。他请了两个邻居帮忙。大壮过意不去,挽起袖子也要帮忙。姑妈忙拉住了他,说:“你歇着吧,那活儿又脏又累,你穿得干干净净的,别弄脏了,你就帮我做饭吧。”

大壮就连忙给姑妈拔萝卜、洗菜、削洋芋。大壮忙得不可开交,姑妈却一点都不急,说是出去转两圈。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两个姑娘,说是帮忙做饭的。大壮根本不信姑妈的话,做顿饭而已,哪用得了那么多人。再说,那两个姑娘怪怪的,一边择菜刷锅,一边又偷偷瞄他,还不时整整衣服弄弄头发,有时候和大壮的眼光对上了,就低头红脸的,根本不像来帮忙的。大壮想了想,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像做贼被人抓住一样,干脆头也不抬起来了。他想自己得找个理由,赶快离开这里,就飞快地削洋芋,不一会儿就削了大半盆,估计三五天都吃不完,就扔下刀子,逃了出去。

刚跨出门槛,姑妈就喊起来了:“大壮,这里可不兴偷懒呢,快回来帮我剥葱。”

大壮无法,只得回屋给剥葱。两个姑娘一个在洗腊肉、一个在切土豆,本来有说有笑的,见他进去,忽然都不说话,只埋头干活。屋里里静悄悄的。

吃完了饭,客人都散尽了。姑妈问大壮:“今天这两个姑娘怎么样?”

大壮红着脸说:“不错。”

姑妈又问:“如果选老婆,你中意哪一个?”

大壮知道姑妈的意思,不说话了。

姑妈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大壮,你妈让我给你找个媳妇,所以今天叫了她们来,都是这镇子边的,你中意哪一个,你说。

大壮低着头说,姑,我年纪还小呢,这些事等两年再说吧。

姑妈叹了口气,说:“大壮,你的事儿我们已经知道了。那田家的姑娘再好,可人家是镇上的,你们家什么条件,你也知道,咱们不高攀啊。她妈看不起我们,我们还瞧不上她呢,富家小姐,啥都不会做,要她做啥呢?娶媳妇儿,又不是买画,要那重看不中用的,做啥?就娶一农村姑娘,勤劳会做的,日子还有得过。”

提到这事,大壮心里难受,杨秀英那番话。又阴魂不散地在他脑海里盘旋。这天晚上,他一夜无眠。

他在姑妈家住了几天,姑妈一直没闲着,又给他介绍了五六个姑娘。看有个差不多了,就问大壮:“这些姑娘,你都看了,中意哪一个?”

姑妈笑了,说:“怎么叫都不错啊,咱又不是皇帝,不能全都要了啊,你都找个中意的啊。”

在这个小镇的农村姑娘眼里,大壮是不得了的。镇上的农村小伙子,大多土里土气的,大壮不一样,他出去打过工,见过世面,穿着谈吐什么的,都显得得体时髦。他人又长得帅,在姑娘们眼里,确实是挺难得的,做男朋友,做丈夫,都拿得出手。因此对他都蛮中意,只待他做出决定,就可以去提亲了。

大壮一直不说明白,姑妈就急了,说:“大壮你也不小了,做事儿不能太任性,要为你们家,为未来想一想。我的话你明白么?”

姑妈的话大壮明白,可是他这几些日子里,心里只有莲花,那些姑娘,他根本就没怎么注意过,感觉都是一个模样似的。但是姑妈说的又确实在理,一时之间,他心烦意乱。

过了一天,姑妈又问他想得怎么样了?

大壮不做声,姑妈就叹着气说:“你这孩子啊,小时候蛮懂事的,怎么长大了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你这样,你爸妈多担心啊。他们年龄也大了,你也应该赶快找一个勤快点的姑娘,回去里里外外地帮些忙。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姑妈的话,让大壮心里很是沉重,他想了想,说:“那好吧,我们再看看吧。”

姑妈就又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叫刘玉梅,小名叫梅子,是刘大胖子的女儿。

大壮这回留心了,仔细地看了那姑娘,觉得秀秀气气的,虽然比不上莲花,但还有些姿色。

晚上,姑妈问大壮对梅子的印象怎么样。

他说:“还行吧,蛮秀气的,人也文静的。”

姑妈又问:“那你中意不?”

大壮红着脸说:“姑妈自个儿看着办吧,您看着好,就好”。

姑妈心里高兴,知道这下有戏了,笑道:“这孩子,倒像是姑妈娶媳妇一样。”

后来,姑妈就带大壮跟梅子见了几面,彼此感觉都还不错,姑妈就让大壮父母下了烟酒,订了这门亲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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