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陆崇寿之《哀挽录》
……中国只要存在军阀,各种又恐怖、又荒谬、又可笑的争闹就层出不穷!……京华烟云掠过,北洋旧梦愈残……陆孚远的出生,在淮安陆家是一件大事,由于他的出生,人们将他的父亲陆肇瑛从“陆三少爷”改称为“陆三老爷”,将他的祖父陆崇寿从“陆四老爷”改称为“陆四太爷”。陆肇瑛成为“陆三老爷”的时候,年仅十九岁;陆崇寿成为“陆四太爷”的时候,年仅四十六岁。从此,淮安陆家的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邵蕙波无意中翻到《〈红楼梦〉新评》这篇文章之后,不觉目光凝注——“……迎春最苦。迎春非不可取,却为婚姻制度所误,所遇之惨,差不多不可以言喻”……新话剧《孔雀东南飞》轰动北京……在南京陈家那座景象雅致的后园里,陈靖桓终于鼓起勇气,自己向邵蕙波本人正式求婚。当时,陈靖桓先看看阳光明亮的天空,又看看后园中那许多正花开朵朵的兰蕙,然后指了指一丛花,慢慢向邵蕙波说道:“《红楼梦》中提到过,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你看,这就是两枝并头结花的……”说到这里,陈靖桓由于心中实在太紧张,就只得先停住不说了。邵蕙波心中赫然明白陈靖桓紧张得说不出来的、却最重要的话是什么,可是,她平静地看看陈靖桓、指了指另一丛花,然后微微苦笑着向他说道:“你看,这大概就是两枝背面开的‘仇人蕙’吧?”……陆珣、陆海棠、陈漱雪、张淑荷先后病逝……隔了五年之后,年已四十二岁的陈宗权重新回到了爱妻陆珊瑚中枪惨死之地……
……自从辛亥年(1911年)以来,淮安民众的日子越过越惨,一年接一年,不是水灾连着兵灾,就是兵灾连着水灾……1925年的秋冬,在兵灾横行的淮安竭力维持民生秩序的陆崇寿总是在心中这样问自己:“明年会怎样?又要发水灾了吧?还是兵灾与水灾全都扑过来?这样的乱世,什么时候才会完?”……陆崇寿向那个年轻军官说道:“你很有志气、很有骨气!将来一定能作出一番事业!能将你的尊姓大名告诉我吗?”那个年轻军官很庄重地答道:“我名叫张棠,字浣生。”——陆崇寿在这一天对张棠说的那番预言很准。这个名唤张棠的年轻军官以后真的作出了一番值得赞誉的大事业。在这一天过去之后的将近十二年时间里,张棠又经历了许多人生传奇。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爆发之后,张棠由于多次战功而逐步升为陆军中将,他曾率部在山西太原、湖南浏阳、还有许多地方血战。太原是陆光熙陆公子的死地,浏阳是民族英雄谭嗣同的故乡……陆崇寿病逝之后的一年里,陆肇璜、陆肇瑛、陆肇珩兄弟将人们悼念陆崇寿的挽额、挽联、挽辞、挽诗、诔文、墓志铭等汇聚、编纂,印成了一部厚厚的《哀挽录》。中国在亡清末年到民国初年这个过渡时代的许多故事永远留在了这部《哀挽录》中……出现在这部《哀挽录》中的许多悼念者各自都经历了非常传奇而复杂的人生……
……用孙立人自己的话形容,经过两年“活像在家乡童养媳受恶婆婆虐待一般”的生活之后,他于1927年夏天从美国弗吉尼亚军校步兵科毕业,获得文学学士学位。1928年6月中旬,二十八岁的孙立人结束了在美国为期四年的留学生活和在欧洲为期将近一年的考察生活,从国外回到了上海家中……1926年6月,二十二岁的邵蕙波从金陵女子大学理科毕业了。毕业之后,她到金陵女子大学附属中学担任了物理教师。1928年8月中旬,二十四岁的邵蕙波启程离开中国、赴美国密执安大学研究生院攻读物理学……
在1920年夏天那纷乱的军政变化中,宝应王家的王裕程丢了他在天津的官职,宝应居家的居万滨则丢了他在天津的工作,于是,他们都决定不再留在天津住家。王裕程与居万滨各带家眷,相互照应着,一起南旋。不过,由于王裕程打算回到南方之后到苏州住家,居万滨则打算返回故乡宝应住家,于是,两家从天津一起南旋至上海之后,就相互暂告分别,王家接着往苏州而去,居家则往宝应而去。在这次劳顿匆忙的南旋旅行中,王裕程的大女儿王迪欣与居万滨的大女儿居铭竹由于曾经共同面对、一起克服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困难,于是,两人的友谊较从前更深了。此时,王迪欣十八岁,居铭竹十七岁,二人都已从中学毕业了。居铭竹经常由衷地感叹说:“迪欣可真能干。”由于诸亲故旧早就对于居铭竹与淮安陆家的陆三少爷陆肇瑛的婚事有所默契,所以,虽然在这次共同南旋的时候,王迪欣虽然已与淮安陆家的陆二少爷陆肇璜已订婚快两年了,居铭竹与陆肇瑛还未正式订婚,可是,王迪欣与居铭竹各自心中已不仅以朋友看待对方了、也将对方看成了未来的妯娌。
居家回到故乡宝应之后不久,居铭竹就与陆肇瑛正式订婚了。由于陆肇璜与陆肇瑛的祖母——此时陆家的祖老太太许素恒非常担忧自己已是衰病残年之人,时世又总是动**不安、灾祸连连,一旦有个什么意外之事出现,也许她就会在还没了却看着两个爱孙举行结婚典礼这个大心愿的情况下死去,所以,她非常希望陆肇璜与王迪欣、陆肇瑛与居铭竹能够尽快举行婚礼。于是,1920年秋天,陆家选在8月15日(旧历庚申年七月初二日)这个天气晴好的星期天为陆肇璜与王迪欣、陆肇瑛与居铭竹这两双年轻人同时举行了婚礼。
近两年以来,陆肇璜一直与王迪欣这样约定,若是王家还得在天津多待几年的话,他就到北京或天津去上大学。可是,这一年夏天,陆肇璜正准备报考大学的时候,恰巧传来了王迪欣将随着父母南旋的消息,于是,他立刻决定就留在南方上大学,之所以这样,自然是为了不与王迪欣离得太远。他考大学的过程还算顺利,如愿考上了金陵大学经济系。
两双年轻人的婚礼举行之后不久,就到了金陵大学的开学日期,于是,十九岁的陆肇璜只得心怀新婚离别的无限惆怅,与十八岁的王迪欣洒泪互嘱,然后就启程赴南京到金陵大学报到去了。十八岁的陆肇瑛则仍留在淮安,完成他在江苏省立第九中学高中部的最后一年学业,并准备考大学。陆肇瑛一则由于学校离家很近,二则由于他与十七岁的新婚妻子居铭竹感情很好,于是,他就没有住校,而是走读,每天放学后都回家与居铭竹相聚。
陆崇寿由于前一阵淮安家中事务太多,就在淮安多耽搁了些时候,可此时他那国会众议员的任期究竟还未完,他还是得返回北京,于是,趁着家中给两双年轻人办完婚礼之后、诸事都平落一些了,他就决定仍将家中诸事全都交给他那位非常干练、非常有决断的太太汪安和来处理,自己则离开淮安、返回北京了。这样一来,陆崇寿就在自己北返的旅行中,顺路亲自带着陆肇璜去了南京。到了南京之后,陆崇寿先送陆肇璜到金陵大学报到,然后又在南京略住了几天,看望了一些亲友,相互就时局的各种问题谈了谈。
陆崇寿的堂弟陆应泰在去年(1919年)当选为江苏省议会议员,由于具体工作需要,他得常待在南京,于是,他就将他的太太与两个儿子陆昭宓、陆昭謇都一起从淮安带到南京住家。陆崇寿与陆应泰兄弟友谊甚笃,因此,自从陆应泰搬到南京住家以来,陆崇寿每次旅行途中路过南京的时候,都要在陆应泰家住几天,这一次,自然也是如此。这一年(1920年),陆应泰的长子陆昭宓已十岁了,次子陆昭謇则年仅六岁,这两个小孩都很喜欢陆崇寿这位和蔼幽默的四伯,每天早晨陆崇寿为了锻炼身体、打“八段锦”的时候,这两个小孩都笑嘻嘻跟在他旁边、连学带比划地看着。这两个小孩虽然从一出生就活在经常爆发军阀混战的中国,可是,他们的心中对于未来仍存有许多希望,总天真地觉得什么祸事过不了多久都会过去的。对照他们那天真的希望而言,陆崇寿与陆应泰在谈到目前中国那纷乱恐怖、疯狂腐烂的军政局势的时候,心中充满的何止是悲观、简直就是彻底的绝望!
陆崇寿的朋友、此时四十九岁的曾朴还在江苏官产处处长任上,仍居住在南京。近些年来,曾朴虽然有心改造江苏官场的恶政,奈何倾尽其力却只能做到稍稍防止的地步而已,因此,为了从深深的精神痛苦中略略逃开,他在公余仍潜心研究文学与佛学,努力著译。去年(1919年),曾朴将他的次子曾耀仲送到德国学医。曾耀仲到了德国之后,按照曾朴的嘱咐,在欧洲大购原版的法国文学书籍,邮给国内的曾朴,供他编写法国文学史大纲之用。曾朴收到那许多从欧洲邮回的原版法文书之后,自然欣喜若狂,更加努力进行著译工作,可是,在繁琐的公务活动与沉重的著译文工作双重压迫之下,曾朴竟种下了心脏病的根苗!今年(1920年)春天,陆崇寿在南京看到曾朴的时候,就觉得他瘦得过于清癯了,此时再看到他,觉得他更显憔悴了……
陆崇寿离开南京、返回北京之后不久,就到了中华民国的第九个“双十”国庆节。“双十节”才过,就突然传出了苏皖赣巡阅使兼江苏督军李纯那厮因神经错乱而“自杀”、“报国捐躯”的荒谬消息!其实,李纯是被他的一个副官枪杀的。李纯的老婆曾用过一个丫头,那丫头成年之后,李纯就将她赏给自己的一个副官当老婆,同时又与她经常通奸。有一天夜里,李纯趁那副官不在家,就又偷去与那副官老婆奸宿。可是,半夜的时候,那副官却突然回到了家,他一开房门,正看到李纯与他老婆仍在昏睡之中,倒也着实一惊,立刻就将房门仍旧关上了。他本想逃了开去,装作没发现此事,可是转念一想,若是李纯刚才不过是在装睡,其实已知道他发现了这等督军与副官老婆通奸的丑事,以后李纯若为了维持自己那在南北各派军阀中混了多年才混出的“长厚”之名、找茬向他追杀回来、将他杀人灭口,他可就更惨了!那副官想到此,索性将心一横,拔出手枪,重新将房门推开,朝着李纯和他老婆猛开数枪,将他们全都杀死!李纯那厮“报国捐躯”的时候,也不过才四十六岁。
李纯被杀死之后,李纯的家属部下为了遮掩李纯的丑事,就一边向外界大肆宣传李纯是由于身患重病之后、神经错乱,于是就突然自己用手枪自击致死,一边哄哄闹闹地给李纯大办丧事。经陆军部呈报,大总统徐世昌于1920年10月15日批准了给予李纯这个所谓的“英威上将军”、“苏皖赣巡阅使兼江苏督军勋一位陆军上将”的“抚恤办法”:派江苏省长齐耀琳即日前往致祭,给予李纯家属治丧营葬费一万银元,所有李纯身后事宜,着齐耀琳与江苏军务帮办兼第六师师长齐燮元督饬所属、妥为办理;李纯的棺材回原籍天津下葬的时候,沿途地方官,一体照料;将李纯的生平政绩,宣付国史立传,并候特制碑文,刊立墓道,以彰殊绩;陆军部照上将例从优议恤,用示笃念李纯勋劳之至意;另外,为了特别表彰李纯“勋勤夙著”、“在职身故”、“为国捐躯”、陆军部从优依恤章第三条第四项之规定,按恤赏表第二号陆军上将因公殒命例,给予李纯家属一次恤金七百银元,年抚金四百五十银元、以三年为止,用彰荩绩。
从李纯“自杀”这个荒谬消息传出的那一刻起,社会各界的舆论纷纷猜测判断李纯“自杀”案的真正内幕时,一直都认为身为李纯的天津老乡与心腹的齐燮元“不能无嫌”。齐燮元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毕业生,李纯“自杀”案发生之后、他接任江苏督军的时候,他年仅三十六岁。“一个督军一群官僚”,齐燮元接任江苏督军之后,立刻就将江苏督军属下的所有重要职位都换成了他自己的心腹,将那些过去与他有过争执的官员全都狠狠地整了整!在李纯活着的时候担任江苏督军公署秘书长的周嵩尧首当其冲就是遭到齐燮元狠整、丢官卸职的一个官员。齐燮元之所以恨周嵩尧,是由于周嵩尧曾成功地消弭了他蓄谋已久一场军阀火并。齐燮元本来率其部下兵马驻扎在浙江,后来被出任浙江督军的卢永祥从浙江的地盘上驱逐出来,于是,他只得靠谄事李纯在江苏过日子。为了夺回浙江地盘,齐燮元用尽伎俩,挑拨卢永祥与李纯之间的关系,他先派人向卢永祥送出假情报,说李纯就要率军攻打浙江。卢永祥知道这个假情报之后,急忙调兵遣将,在江苏、浙江两省交界处严密布防。卢永祥调兵遣将的举动被齐燮元利用为怂恿李纯派兵攻打卢永祥的借口。李纯听到齐燮元的怂恿之后,一时却很犹豫,于是,他就找周嵩尧商量了一番。周嵩尧主张不要轻易派兵开战,还是先查明真相,再用结论,并向李纯劝说道,从江苏、浙江两省的兵力对比等各方面分析来看,卢永祥目前不可能主动出兵攻打江苏。李纯听了卢永祥的劝说之后,真个就不顾齐燮元的怂恿、将派兵攻打卢永祥之事暂且放下了。与此同时,周嵩尧又利用他原籍浙江等关系,说服了卢永祥撤回原先已布置在江浙两省沿线的军队,将一场本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危险状态的军阀火并成功消弭了,让江苏、浙江两省民众免遭了一次劫难。可是,如此一来,周嵩尧本人却大大得罪了齐燮元、被他恨之入骨!
春寒漠漠中,1921年的初春来到了古老的北京城。北京各大、中、小学校,开始了民九至民十学年第二学期的课程。邵蕙波此时正就读于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女高师)数物化部预科一年级,1920年秋天,当时十六岁的她才升到预科读书的时候,似乎觉得未来选择考哪一所大学还是挺远的一件事,可是,预科一年级第一学期读完、第二学期开始之后,这件事就成了眼下心头不能不多仔细考虑考虑的事。
邵蕙波在数学、物理等课程上具有非凡天赋,她希望在升入大学之后能在数学、物理、天文等领域得到深造,可是,女高师的本科课程中唯有国文部实力优厚、在目前中国各高等学校中声誉卓著,数物化部的本科教学则力量薄弱,因此,在预科毕业之后选择接着在女高师接受高等教育,对于邵蕙波而言,显然很不合适。1920年春天,北京大学破例招收九名女学生入校为旁听生之后,蔡元培校长特意聘请当时仍在美国留学的中国新文学运动的第一位作家陈衡哲女士为北京大学教授,于是,陈衡哲于这一年夏天得到美国芝加哥大学的硕士学位之后,就回到了中国。这一年秋天,北京大学开始正式招收女学生,陈衡哲也正式出任了北京大学教授之职,陈衡哲这时年仅三十岁,才与三十四岁的科学家任叔永(任鸿隽)新婚。陈衡哲在担任北京大学教授的同时,也像北京大学的胡适、李大钊、周作人、黄侃、刘师培、李泰棻等同事一样,应女高师国文部主任陈钟凡的邀请,到女高师国文部兼职授课。邵蕙波从小就喜欢陈衡哲这位姑辈,于是,自从陈衡哲到女高师兼职任课以来,邵蕙波每逢有机会,总是或到国文部的课堂上与国文部本科的学生冯淑兰(冯沅君)、苏梅(苏雪林)等人一起听陈衡哲讲课,或者在课下与陈衡哲单独谈话、请教一些问题。陈衡哲建议邵蕙波在预科毕业之后或者投考北京大学本科、或者投考清华学校留美资格。邵蕙波将陈衡哲的这两个建议考虑了很久,却觉得都不是她此时认为很理想的。此时,邵蕙波的大哥邵东波、邵平波都正就读于北京大学法科,邵东波读四年级,邵平波读一年级,因此,邵蕙波每逢回堂姑邵永纹家过周末的时候,总能听到邵东波、邵平波讲到北京大学的校园情况。据邵东波、邵平波说,虽然北京大学已开放女禁,聘请了女教授,招收了女学生,可是,女教授也就是陈衡哲女士这仅有的一人,正式的女学生则少得只有五人,按照北京大学招收女学生的缓慢进程,可预料在近三年之内,在北京大学正式就读的女学生全都加起来也就顶多十来人左右;北京大学仍旧是男教师、男学生的天下,那为数稀少的女学生自然而然地就只能自成为一个孤立的小团体,在校园生活中、特别是学生事务中没有什么影响。北京大学此时这种歧视、轻视女学生的文化环境,自然不是天生就具有独立自由精神、而且数年以来在完全由女学生纵横挥斥于学生事务的女高师校园内将这种精神锻炼得愈加完善的邵蕙波所能忍受的!至于投考清华学校留美资格,过去曾是邵蕙波的一个梦想,可是,现在邵蕙波只是将其仅仅看成是一个过去的梦想而已!虽然邵蕙波从未向任何人说起她为什么不再想投考清华学校留美资格,可是,邵蕙波的表弟叶澄川却很知道邵蕙波这位“四哥”的心思,他非常明白,心高气傲、学业优秀的邵蕙波断然割弃了投考清华学校留美资格的梦想,绝对不是由于“清华难考,难于上青天”!叶澄川在1920年秋天、他十五岁的时候升到清华学校中学四年级读书。从1919年仲秋时候起,叶澄川一提到总是繁花很盛的清华园中又能看到什么花开了,邵蕙波只是静静听着、沉默不语……
女高师英文部主任吴贻芳这几年以来将金陵女子大学的情况向邵蕙波作了许多详细介绍,并建议邵蕙波投考金陵女子大学,邵蕙波考虑来考虑去,最后终于完全接受了吴贻芳的建议……
1921年春天,清华学校的明星人物孙立人更加星光璀璨!孙立人于1920年秋天、他将满二十岁的时候升到清华学校高等科二年级、主修土木工程专业。由于第五届远东运动会将于1921年初夏在中国上海举行,中国为了参加此次运动会,特成立了竞赛委员会,由华北、华东、华西、华南、华中五大地区代表和驻上海执行部人员组成,专门从事中华篮球代表队的选拔与训练。在集中了各大学的尖子队员、再经筛选之后,北京高等师范学校篮球队的“五虎将”、再加上清华学校篮球队队长孙立人、还有来自北京的其他几名选手组成了华北篮球队,参加了全国篮球选拔赛。结果,华北篮球队以50∶34战胜天津队,以46∶12战胜华南队,以41∶13战胜华东队,获得担纲组建中华篮球代表队的资格。中华篮球代表队的指导是来自北京高等师范学校的王石卿教授,队长是王瑞生,队员是魏树桓、王鉴武、王耀东、翟凤芷、郭景仪、梁致瑞、孙立人等人,球队全体队员平均身高在1.83米左右。中华篮球代表队正式组建之后,全体队员就集中在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强化训练。
古老的北京城能经历的春光实在很短,一阵又一阵狂风来来去去,展眼就到了1921年的暮春了。暮春,正是北京宣武城南法源寺的丁香盛开之时……这个暮春,陆崇寿经常到法源寺散步,有时与亲友一起去,有时自己一个人去。人在法源寺中,特别容易回思二十多年前的戊戌往事、宁愿暂忘现在那混乱不堪的军阀争斗,在痛苦的心灵历程中,陆崇寿不停地问天、问地、问自己:“谭复生(谭嗣同)真的还能复生么?……”
中国只要存在军阀,各种又恐怖、又荒谬、又可笑的争闹就层出不穷!由“面粉世家”靳云鹏于1920年8月9日第二次上台组成的内阁,直、奉两系军阀都想将其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靳云鹏是直系军阀头子曹锟与奉系军阀头子张作霖共同抬出的内阁总理,因此,他着意周旋于曹锟、张作霖之间,唯恐得罪了其中任何一个,导致他自己被轰下台去。1921年春天,靳云鹏内阁财政枯竭,凶悍的“直系儒帅”吴佩孚连天不断地向靳云鹏索要军饷,闹得靳云鹏简直无法应付。1921年3月3日,财政部提出整理公债计划,靳云鹏认为这种“缓不济急”的计划根本没用,完全是“交通系”的财政部总长周自齐与交通部总长叶恭绰勾结起来、为了刁难他这个内阁总理才故意推出这么个计划,于是,靳云鹏声称“若不去周、叶,则内阁不能支持”,以辞职相威胁,要求曹锟与张作霖支持自己改组内阁。1921年4月25日,“四巡阅使会议”在天津召开,到会者有直鲁豫巡阅使、东三省巡阅使张作霖、两湖巡阅使王占元、两广巡阅使陆荣廷这四巡阅使,另加上各省督军、护军使,总共有老粗二十多个。这二十多个老粗联合起来,一起威吓周自齐、叶恭绰。周自齐吃不住吓,赶快就辞职了;叶恭绰则态度强硬得很,任怎么吓也决不自动辞职。恼怒的靳云鹏为了到达将叶恭绰排出内阁的目标,就干脆宣布“内阁总辞职”。在曹锟、张作霖的共同威胁之下,大总统徐世昌只得批准靳云鹏内阁总辞职。在这次“内阁总辞职”政潮中,中国海军领袖萨镇冰辞去了海军部总长之职,这时的萨镇冰六十二岁,从此之后,萨镇冰再未担任中国海军的任何实际职务。
靳云鹏在曹锟、张作霖的支持下折腾的那出“内阁总辞职”闹剧其实就是为了将内阁改组为更容易被直奉两系军阀利用的新内阁,1921年5月14日,在曹锟、张作霖的支持下,大总统徐世昌第三次任命靳云鹏为内阁总理。靳云鹏第三次上台组阁之后,推出的阁员名单为:外交部总长颜惠庆,内务部总长齐耀珊,财政部总长李士伟,陆军部总长蔡成勋,海军部总长李鼎新,司法部总长董康,教育部总长范源濂,农商部总长王乃斌,交通部总长张志潭。这个名单中,内务部总长齐耀珊、农商部总长王乃斌都是奉系的人,张作霖为此觉得还算凑合;交通部总长张志潭是直系的人,曹锟觉得能以张志潭取代了原任交通部总长的叶恭绰,也算是让交通系吃了个大亏。不过,阁员名单虽然宣布了,阁员却未全都到任。教育部总长范源濂没有到任,由次长马邻翼代理部务。“交通系”对于财政部总长这个大肥缺被夺之恨,焉能善罢甘休?而靳云鹏推出的新任财政部总长李士伟虽然本是在民国初年曾两度出任财政部总长的“北国工业巨子”周学熙一派,不过由于李士伟还是跟直系很接近,于是,“交通系”诸官僚就群起哄闹作梗,迫使李士伟不敢到任。李士伟不敢到任不仅没让靳云鹏感到为难,反帮助靳云鹏趁机任命他的把兄弟、正担任财政部次长的潘复那厮兼代财政部务。潘复此时三十八岁,近两年来,靠了那些玩得更熟更溜的歹毒手段,他的官运越发亨通了。
——靳云鹏第一次上台组阁、于1919年12月将潘复推为财政部次长并兼任运河疏浚局副总裁之后,本打算先以任命田中玉为山东督军为过渡,然后再让潘复接任山东督军兼省长,以达到完全控制山东之目的,可是,由于田中玉担任山东督军之后,那个以“本省长向不吃饭”之大言驰名于新闻笑谈的大贪官屈映光与田中玉勾结得很紧,仍旧死占住山东省长之位,靳云鹏的如意算盘只得落了空,潘复也只能望着山东省长之位干瞪眼。1920年5月,潘复兼任了运河疏浚局总裁,同年7月,直皖战争结束之后,原任财政部总长李思浩被免职并被通缉,潘复却靠靳云鹏与曹锟的秘书长王毓芝等人的提携,得以署理财政部总长、并兼任盐务署署长;待到同年8月9日,靳云鹏第二次上台组阁、周自齐出任财政部总长之后,潘复又以财政部次长兼任盐务署督办。
京华烟云掠过,北洋旧梦愈残……江河日下、将要崩溃的北洋军阀统治中,“北国工业巨子”周学熙仍在拼命营建着庞大的“周氏企业集团”。前几年,周学熙辞去财政部总长之职后,就迅速将安徽池州周氏家族成员聚于“北洋之城”天津,齐心合力创办经营“周氏企业集团”。周学熙首先将华新公司由官办改为商办,联合股东,并动员周氏家族所有成员集资,着手建立了以华新津厂为首的天津裕元、裕大、室成、恒元、北洋等纱厂,又在沧口缫丝厂的旧址上,建起了青岛华新纺织厂。从此,周学熙成为了华北棉业大王。1919年4月,周学熙获淮成立中国实业银行,不久之后,又达成了与比利时的公司联合建设经营玻璃制造厂的合同,在秦皇岛创办成立了第一个中外合办企业——跃华公司玻璃厂。经过多年的努力和奋斗,庞大的、举世瞩目的“周氏企业集团”终于在周学熙手中成形了。“周氏企业集团”以天津为基地,分支机构网络了中国北方的广大地区,集团总括了水泥、陶瓷、纺织、煤矿开采、玻璃制造等大型企业;拥有自己的银行和纸币发行业务;掌握着公路、铁路和运河的运输主动权。集团企业内部有自己的电力系统和给水系统。此时的周学熙与南方大生系统企事业集团的主人“甲午状元”张謇一起被世人称之为“南张北周”。
周学熙年长陆崇寿九岁,民国以来,陆崇寿在天津与周学熙这位旧友有过几次重逢。他们重逢时,谈得最多的,并不是当时种种浮嚣的政事。周学熙总爱回忆亡清末年他负责“总理京师自来水”的时候,北京城于宣统二年正月初一日(1910年2月10日)引进了自来水。陆崇寿则总是谈起辛亥年“三月三”(1911年4月1日)那一天,与“陆翰林学陆军”的陆光熙等人一起在李经畲家观看京剧《四郎探母》时的情景……那个时代,离得并不远,可是,那个时代的周学熙与陆崇寿的心情较此后却年轻太多太多!
1921年5月30日至6月4日,第五届远东运动会在上海虹口公园体育场举行,参加这次运动会的有中国、日本、菲律宾这三国的体育代表团。“甲午状元”张謇则很风光地担任了这次运动会的名誉会长。在历时六天的赛事中,最令中国人注目的是中华篮球代表队首次夺得篮球比赛冠军、中国运动员杜荣棠夺得铁饼与五项全能冠军。整个赛事的结果是:按照总分排列顺序为菲律宾、日本、中国;按照锦标数排列顺序为菲律宾、中国、日本。前四届——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届远东运动会的篮球比赛冠军均被菲律宾夺得,这一届——第五届的篮球比赛中,中华篮球代表队以32∶29战胜日本队、以30∶27战胜菲律宾队,为中国首次夺到了冠军。在这两场篮球比赛中,孙立人都担任中华篮球代表队的后卫,每场比赛,体力旺盛的孙立人都从开赛一直打到终场,没有下场休息,他在场上飞身截球、进退自如的不凡表现很为当时的报刊与观众津津乐道。上海商务印书馆“活动影戏部”拍摄了时事片《第五次远东运动会》,这是中国最早的一部有关篮球比赛的纪录片电影。
第五届远东运动会结束之后,孙立人回到了位于北京西郊的清华园。清华学校的同学们又赠送给孙立人两个新绰号——“飞人”、“飞将军”!此时还不到二十一岁的孙立人,已成为远东著名体育明星,他那位此时年仅十九岁的贤妻龚夕涛则一直固守在家中,孝顺公公婆婆、在婆婆的指挥下做烦冗的家务……
1921年6月22日,恰逢这一年的夏至节气。这一天,一个男婴降生在淮安城内陆家宅院,这个男婴就是陆肇瑛与居铭竹的长子陆孚远。在陆孚远出生数月之前,他的祖父陆崇寿就特意在北京写了家信邮回淮安,告诉他的父亲陆肇瑛说,“若是男孩,就取名孚远,用‘前程远大’之意。”另外,在这封家信中,陆崇寿就陆肇瑛与他的堂兄陆肇珩在这一年夏天到北京投考北京法政大学的事详细嘱咐了许多话。陆孚远在淮安出生的时候,陆肇瑛与陆肇珩都已到达北京,正在紧张地进行考试前的最后复习。待到淮安家中报告陆孚远出生这一喜事的家信邮到北京的时候,陆肇瑛与陆肇珩都已参加了北京法政大学的入学考试,并且都感觉考得很好。陆孚远的出生,在淮安陆家是一件大事,由于他的出生,人们将他的父亲陆肇瑛从“陆三少爷”改称为“陆三老爷”,将他的祖父陆崇寿从“陆四老爷”改称为“陆四太爷”。陆肇瑛成为“陆三老爷”的时候,年仅十九岁;陆崇寿成为“陆四太爷”的时候,年仅四十六岁。从此,淮安陆家的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由于陆孚远是陆崇寿与汪安和老夫妇的长孙,因此,陆四老太太汪安和对于陆孚远这小孩真是疼爱得不得了,不管陆孚远哭了、还是笑了,都会引起她的无限关注,而此前十年,家中最受汪安和疼爱和关注的是她的女儿陆肇瑢。陆孚远出生的时候,陆肇瑢还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她对于自己还这么小就成为了姑姑感到很得意,她也很喜欢陆孚远,不过,有时出于孩子的直率,她也会为她的母亲汪安和由于过分疼爱和关注陆孚远而向汪安和闹些脾气。
1921年7月下旬,北京法政大学新生入学考试发榜了,陆肇瑛与陆肇珩都在录取名单之上。然而,还没容他们与陆崇寿为此庆贺一番,汪安和又从淮安往北京发来了一封电报,通知陆崇寿说,由于最近一阵淮安地区连降大雨,淮河下游七县又闹起了大水灾,邵永嘉、田耐裕等绅士为了救灾,正筹设义赈会,希望你能尽快从北京赶回淮安,同任斯役。
看到这封电报之后,陆崇寿立刻匆匆收拾一番,准备返回淮安。陆肇瑛与陆肇珩听说淮安又遭水灾,也都急着要与陆崇寿一起返回淮安救灾。陆崇寿考虑到今年这场水灾来势汹汹,恐怕一直闹到秋天都完不了,若让陆肇瑛与陆肇珩与自己一起返回淮安的话,一旦交通由于大水灾的破坏而断绝,那么就会耽误他们在今年秋天到北京法政大学报到入学。于是,陆崇寿让陆肇瑛与陆肇珩仍旧留在北京,等待开学,若有事就找大姑母陆珣等人商量,然后,他就独自启程,返回了淮安。
1921年的淮河大水灾中,“甲午状元”张謇仍像过去一样活跃在“治水”工作中。去年(1920年),大总统徐世昌曾派人到张謇家族的地盘江苏南通,问张謇是否愿意出任苏北运河督办。张謇在给徐世昌的答复中重新提出他那庞大的“导淮”治理方案,并要徐世昌答应他两个条件之后他才出任此职——第一,任命前江苏省省长韩国钧为会办;第二,假使另开宁条运河的测量计划完成,政府应保证筹款之责任。徐世昌答应了张謇的两个条件,并发布了总统令,于是,张謇与韩国钧应命就职行事。1921年的淮河大水灾闹起之后,张謇就与韩国钧一起沿运河、淮河堤岸勘察。
1921年8月上旬,陆崇寿回到了淮安。这时,陆崇寿那位此时已是七十八岁老人的表哥、亡清时代曾任安徽巡抚的冯煦所主持的江苏义赈会已将邵永嘉、田耐裕等人筹设的义赈会列为江苏义赈会淮安分会,会址就在淮安城内四公祠。陆崇寿一到,邵永嘉与田耐裕立刻就让他到会一起主持工作。到了本月中旬的时候,灾害形势越发恐怖,连续五天大风大雨,长江、淮河同时涨水,淮安西乡滨湖溃漫成灾,高宝湖倒灌,白马湖决口,洪水泛滥愈凶,运河西岸已被淹成一片汪洋,许多灾民在洪水中或死亡或失踪,那些侥幸逃出命的灾民则大批聚集在淮安城西门外一带,缺衣缺食,濒临绝境。与此同时,运河堤工也日夜告警。早在本年7月下旬的时候,“甲午状元”张謇下令凿开车逻坝、新坝、南关坝这三坝泄洪,在每秒流量达四千余立方尺的洪水冲**之下,下游七县被淹成了一片泽国!此时的大雨威胁之下,高邮、宝应两城就有人要求将昭关坝也打开泄洪。可是,昭关坝一开,就再难重新筑起,那样一来,上游的水势一定收留不住,会闹成来年水枯、无法灌溉庄稼的恶果,而下游的洪水本来就已多得难以排出,再添了上游来的新水,受灾形势将会更加严重。为此,下游地区居民自发出动了四、五千人,守在昭关坝上,日夜护卫着,决心以死抗争,坚决不许凿开昭关坝。为了是否凿开昭关坝,一场大械斗时刻都有可能爆发!张謇与韩国钧等人先去下游地区视察了一番,张謇真不愧是“甲午状元”,各种“大义”说得成篇又成篇、连套又连套,劝诱居民们一定要从附近八县的全局通盘考虑,不要只想着自己的得失,可是,不管张謇说得多么动听,居民们就是认准了一个死理:坚决不许凿开昭关坝!张謇一时没有办法对付,只得与韩国钧等人又去高邮一带查看。可是,当他们才走到高邮附近,沿途就有众多要求凿开昭关坝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威胁谩骂,还差点动手殴打他们。张謇等人见状,就赶快逃离开去,接着到兴化、东台、海安一带查看。只见下游各地,除了阜宁一带勉强可算灾况较轻之外,其他各处平均水深高达六、七尺。反复考虑了械斗爆发将闹出的恐怖后果之后,张謇等人决定,还是不凿开昭关坝,代以打开东台排水要道王家港来“泄洪”。
“泄洪”之后,到1921年9月10日前后,水势终于降下去一些,可是,淮扬一带,仍旧宿水未枯……
1921年的这个水灾横行的秋天,陆崇寿一直苦苦忙碌着。淮安义赈会为了解决大批流离失所的灾民的目前衣食住宿问题,发起了募捐,陆崇寿带头将自己手边的绝大部分现款都捐了出来,邵永嘉、田耐裕也各尽所能,捐出了大笔现款。可是,淮安城内其他富豪,响应募捐者实在寥寥。真如邵永嘉所叹“煞费苦心筹善款,其难等于虎谋皮”!不过,也有慷慨的响应者如二十五岁的沈静士,他一人就捐出了一万块银元。沈静士的太太李仲明对于沈静士的善举也很支持。李仲明自从1917年春天离开她祖父李经畲家那座在北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大宅院、远嫁淮安以来,第一次亲自经历这样恐怖的大水灾,这次大水灾爆发的时候,她与沈静士身边已有了一儿三女四个小孩,同时她还正怀着身孕。沈静士与李仲明已给这个还未出生的小孩取了名字,若是男孩,就取名沈正华。素来精明能干、遇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李仲明在这次怀孕时却感到了以前从未感到的深重忧虑,她总在担心着,腹内的这个孩子在这样恐怖的水灾的伴随下,一天一天地成长着,这是否预示着他出生之后将遇到很多的苦难和坎坷?李仲明时刻在算着这个孩子的出生日期,盼望到了来年(1922年)仲春的时候,这个孩子能平安出生,也盼望到那时灾情缓解一些、时世安定一些……
由于淮安义赈会获得的捐赠的现款不敷赈济之用,陆崇寿毅然将陆家的大批田产抵押、折卖出去,然而,那些在较为平稳的年代里以平均每亩七、八十两白银买进的田产,在目前这等兵爨、匪患蔓延剧烈的年代里,售价最高也不过才平均每亩五块银元而已!毁家纾难,是人们素来对于淮安陆家的盛誉,而近二十余年中,陆家已在一次又一次“毁家纾难”之举中逐渐衰败了。其实,不是陆家的人自己毁家,是一次又一次无法逃开的灾难将陆家毁得残败了!
陆崇寿提出,只靠赈济,不是长久安置灾民之法,还是“以工代赈”更为有效,为此,他主持了筑福公堤、浚永济河等急需完成、以遏水患的工程,还提出仿照著名慈善家熊希龄于1920年10月3日正式创开于北京西郊香山静宜园的“香山慈幼院”、在淮安创办一座“苦儿院”,招收贫困儿童入学,让他们得到新式文化教育,并学会将来可以在社会上独立谋生的工艺劳动。可是,纵然陆崇寿主持的那些“以工代赈”工程力求“工坚费省,泽溥惠均”,靠淮安义赈会目前可以支配的款项还是不敷所用,而且,创办“苦儿院”更需巨额资金,陆崇寿与邵永嘉、田耐裕仔细商量过之后,觉得还是向淮安旅京、旅沪的那些银行家、企业家广泛呼吁,筹措款项。最后商定,由亡清进士、善写古文的田耐裕出手写一篇言辞恳切的文字,由陆崇寿带着这篇文字,先去上海、再去北京,亲自与朱虞生、周作民、谈荔荪等银行家、还有一些企业家晤谈。——陆崇寿现在还是国会众议员,进行社会活动更容易一些。
陆崇寿这次启程离开淮安之前的最后一天,仍亲自在工地上奔走督察,他的朋友毛乃庸看他实在辛苦,就劝他还是暂时休息一下,以待又要开始的旅途颠簸劳累。陆崇寿望着满目凄凉恐怖的灾景,苦笑着向毛乃庸叹道:“你说我做的都是些‘人不堪其苦’的事,可是……咳,我甚乐也……咳,这些宿水未枯的地,明年只能种水稻了!”
陆崇寿于1921年10月上旬回到了北京。然而,他在北京待了才不过数天,就突然接到了他的妻子汪安和从淮安发来的一封紧急电报,这封电报通知了他的老母亲许素恒病危的消息。待到陆崇寿匆匆南旋,于1921年10月24日“霜降”节气这一天回到淮安家中的时候,却发现他那七十三岁的老母亲已于昨天傍晚病逝了!家难国难,一起沉重地压在陆崇寿的心头……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张謇“治水”,意在“赚钱”!想当年亡清末梢时节,张謇在担任江苏省咨议局议长期间,曾由他提议,将治理淮河作为正式议案,先在咨议局通过,接着报请两江总督张人骏,要求张人骏会同安徽巡抚迅速筹巨款办理。久经官场历练、深知国家重大工程“赚钱”奥妙的老官僚张人骏在接到咨议局的议案之后后,微笑着在官厅中说道:“治水是大禹的事,难道他张謇会有大禹那种本领?!”
1921年秋天的淮扬大水灾的水势才落下去一些,张謇就忙着重新张罗他那庞大而耗费公款巨大的“导淮”计划。1921年11月初,张謇将阐述了他的“导淮”计划核心问题的《先治王家港商榷书》印刷多份,散发到淮安众位官绅手中。陆崇寿、邵永嘉、田耐裕一看张謇炮制的这份《先治王家港商榷书》都又惊又气,因为张謇主张在淮安地区的泾河造一座九门大闸,而这座九门大闸一旦造成,则里运河水源必然干涸、里下河又将成壑,那么淮安、清江浦、宝应、兴化、盐城等农产之乡的大片农田就全都该抛荒了!恰在这时,江苏省长要求淮安、宝应、高邮、清江浦、盐城、阜宁、兴化、泰兴、东台这九县各举代表到扬州开会,讨论先治王家港以“导淮”问题。淮安众官绅纷纷痛言,这次扬州会议不仅关系到淮安一地将来的利害得失、也关系到里下河各县将来的利害得失,一定得推举敢于直言相争、不畏权贵的人去参加。最后,大家一直推选陆崇寿与汪禹仲二人去参加扬州会议。邵永嘉特意帮陆崇寿与汪禹仲作了许多参加会议的准备,他亲自写成了一篇论据翔实的《淮扬水道形势变迁统筹补救意见书》,石印出来许多份,让陆崇寿与汪禹仲带到扬州会议上去散发给各县代表。待到陆崇寿与汪禹仲启程去扬州的那一天早晨,邵永嘉在送他们出行的时候,又将他在头一天晚上赶写出来的《与陆砚樵(陆崇寿)言江北水道利害书》交给了陆崇寿,让他作为参考资料。
1921年11月25日,苏北运河会办韩国钧、江苏省长代表武同举、还有淮安、宝应、高邮、清江浦、盐城、阜宁、兴化、泰兴、东台这九县的代表五十余人,在扬州运河工程局内召开了会议。经过陆崇寿、汪禹仲等人据理力争,结果议决,将张謇主张的在泾河设九门大闸之提案打消,以五港并治为分泄坝水之计划;新加亩捐二分,自民国十二年(1923年)起开征,由官绅公同保存上下兼治之款。
扬州会议之后,陆崇寿回到淮安,撰写了《扬州会议报告书》……
对于“甲午状元”张謇而言,1921年真是让他过得颇不痛快的一年。这一年,恰逢第三届江苏省议会选举,他为了给他儿子张孝若贿选省议会议长,到处大肆活动。可是,已卸任江苏官产处之要职、改任禁米处闲职的曾朴却将许多正派人物联络起来,坚决反对贿选,并奔走呼吁,一致拥戴吴县名绅张一麐为省议会议长。曾朴等人的努力遇到的困难与危险实在很多,因为不仅张謇及其众多帮手坚决反对选举张一麐为省议会议长,就是江苏督军齐燮元也想趁省议会改选的机会将省议会攫取为其私用机关,用武力将其心腹奴才扶植为议长,以图将江苏省的民政事务置于他个人腕下、任意折腾。第三届江苏省议会的选举真是一场艰苦的战役,齐燮元施展各种威胁利诱手段,妄图操纵选举,可是,曾朴联络的数十名省议会议员则不为威胁利诱所动,与齐燮元相持长达五十九日。南京的广大学生也被齐燮元妄图以武力操纵选举的行为激怒,各学校学生联合起来,大批涌出校门,占领议场,并组织“跪哭团”到处劝阻。斗争到最后,齐燮元被迫放弃了武力操纵选举的野心,张謇也被迫放弃了以贿选将他儿子张孝若抬到议长之位的妄想,曾朴等人拥戴的张一麐当选为江苏省议会议长。
陆崇寿的族弟、江苏省议会议员陆应泰是曾朴所联络的正派议员之一,因此,他在给陆崇寿的家信上,将这次省议会选举的内幕情况讲了许多。曾朴在给陆崇寿的信上,在提到这次选举的情况之余,还提到了他打算团结地方势力对抗军阀、改消极防御为积极进攻的政治设想。不过,多年的忧心劳累,终于导致曾朴在1921年冬天爆发了严重的心脏病,没奈何,曾朴只得到北京疗养了三个月……
潘复谋夺财政部总长的野心受挫,就又怂恿靳云鹏为他弄来山东省省长一职过瘾。然而,靳云鹏这时已自顾不暇了,只得任凭他空想空望了!1921年冬天,中华民国政府的财政危机更加恐怖,政府各部欠薪债达二十个月之多,天灾人祸遍布全国,一切正常政务都在无形中停滞下来,各省官吏对于靳云鹏内阁怨怒冲天,群请改易。大总统徐世昌自然愿意趁这个时候更换靳云鹏内阁。1921年12月14日,奉系军阀头子张作霖应徐世昌之电请,来到北京与徐世昌商议内阁问题。徐世昌提出以“旧交通系”首领梁士诒出面组阁,张作霖因为盘算着由他出力攻倒靳云鹏内阁、扶起梁士诒内阁、召成国会之后,他就也能过一过当选中华民国大总统的瘾,于是,他同意支持梁士诒组阁。三天之后——1921年12月17日,靳云鹏宣布辞去内阁总理之职,次日——1921年12月18日,徐世昌批准靳云鹏辞职,以外交部总长颜惠庆暂代内阁总理。直系军阀头子曹锟听到消息之后,就连忙于1921年12月19日赶到北京,力图阻挡靳云鹏内阁垮台,可是为时已晚。五天之后——1921年12月24日,徐世昌正式颁布总统令,正式任命梁士诒为内阁总理。梁士诒内阁的阁员名单为:外交部总长颜惠庆,内务部总长高凌蔚,财政部总长张弧,陆军部总长鲍贵卿,海军部总长李鼎新,司法部总长王宠惠,教育部总长范源濂,农商部总长齐耀珊,交通部总长叶恭绰。其中,陆军部总长鲍贵卿是奉军大将、也是张作霖的亲家,鲍贵卿的儿子鲍育才娶了张作霖的长女张冠英。这个名单才宣布了一天之后——1921年12月25日,徐世昌就又宣布教育部总长范源濂免任,改任黄炎培。可是,由于黄炎培拒绝就任,就又由农商部总长齐耀珊兼署了教育部总长。
靳云鹏内阁垮台之后,潘复自然跟着丢了财政部次长的位置,于是,他离开北京,移居天津,住进了他在两年前就置办下的那座又大又阔的花园别墅中。住在天津的潘复,其酒色征逐种种恶行有增无减,他靠着搜刮贪污来的巨额资财,大肆拉拢各派官僚政客,将他的别墅弄成了当时朝野官僚的俱乐部,张学良、李景林、张宗昌、褚玉璞、张弧、吴光新、吴毓麟等人都是潘复的座上常客。其中,由于张学良是“张老帅”张作霖的长子,号称“张少帅”,所以潘复挖空了心思地拼命伺候张学良,以求张学良将来能说服张作霖赏他个财政部总长当当。至于张宗昌那厮,虽然连张学良这个酒色之徒都说他“未免太下流了”,可是,潘复与张宗昌却勾结得紧密至极。前一阵,担任暂编陆军第一师师长的张宗昌在南北军阀混战中被南军打得大败,只身逃到北京,潘复偏就在那时有意结交张宗昌,不停地送巨额钱财给他、供其狂赌滥费。张宗昌出关投奔张作霖时所用的数千银元旅费就是潘复巴结着提供的。“下野”闲居天津时期的潘复,敛财作恶之举较其在官位上的时候更为无耻,他勾结褚玉璞发行直隶省公债、操纵市面金融,与人合资创办边业银行、滥开空头支票,接办德兴盐务公司、把持长芦盐的经销……
梁士诒内阁出台不久,就遭到了“直系儒帅”两湖巡阅使吴佩孚等人的猛烈抨击。吴佩孚痛斥梁士诒“卖国媚外,断送胶济铁路”。梁士诒则对奉军索取军饷有求必应,而对于吴佩孚索取军饷三百万银元却以“财政枯竭”为辞加以拒绝。凶悍的吴佩孚决意发起倒阁运动,除去梁士诒这一隐患……
1921年12月31日,是一个天气寒冷到可以滴水成冰的星期六。这一天傍晚,正在北京女高师数物化部预科二年级读书的邵蕙波回到她的堂姑邵永纹家过周末。由于这个周末恰是1921年的最后一天,所以,叶维松、邵永纹夫妻特意为幼辈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迎接1922年这新的一年的到来。坐在这一天的晚饭桌旁的幼辈有邵蕙波、叶澄川,还有邵蕙波的二哥邵平波。叶澄川此时正在清华学校高等科一年级读书。邵平波此时正在北京大学法科二年级读书。不过,邵蕙波的大哥邵东波却没来。
——邵东波在1921年夏天从北京大学法科本科毕业、到北京地方法院任职之后,就将他的妻子穆蘅芬、还有他们夫妻那已经两岁的长子邵景澜都接到北京,一起住家。这个周末晚上,邵东波、穆蘅芬、邵景澜三人与穆蘅芬的父亲穆祯豫一起吃团圆饭。穆祯豫此时仍在北京女高师国文部任教。
由于民十至民十一学年(1921年至1922年)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就要来临,所以,叶澄川、邵平波、邵蕙波都忙着复习功课。晚饭过后,邵平波就回他所住的学生公寓去了,叶澄川、邵蕙波也各自回屋去了。
快到午夜的时候,邵蕙波将已复习完的功课收拾好之后,望望窗外,只见一派雪色茫茫……她随手拿起两本杂志翻阅起来,这两本杂志是《小说月报》第十一卷第六号、第七号,都是苏梅(苏雪林)在1921年9月从女高师国文部本科肄业、启程赴法国留学之前送给她的。邵蕙波无意中翻到《〈红楼梦〉新评》这篇文章之后,不觉目光凝注——“……迎春最苦。迎春非不可取,却为婚姻制度所误,所遇之惨,差不多不可以言喻……”
1922年1月5日,“直系儒帅”吴佩孚通电宣称:“梁士诒投机而起,突窃阁揆。……不问利害,不顾舆情,不经外部,竟允日使要求,借日款赎路,并训令驻美各代表遵照。……牺牲国脉,断送路权,何厚于外人!何仇于祖国!……去害除奸,义无反顾!”接着,陈光远、齐燮元、冯玉祥等直系将领群起响应,纷纷通电痛斥梁士诒卖国害民。同一天,还有紧接其后的7日、13日,梁士诒连续通电自辩,一再声明他如何无辜。1922年1月19日,吴佩孚联合江苏、江西、湖北、山东、河南、陕西六省的督军、省长,联名电请大总统徐世昌,要求立刻罢免梁士诒内阁总理之职,并声称若徐世昌“贤奸不辨,忠佞难分”,他们这些实力派人物将“唯有与内阁断绝关系。”与此同时,吴佩孚密电湖北督军萧耀南循京汉路北上,他自己则亲自调动原驻洛阳、郑州等地的直系军队,令其集中到北京附近的保定,时刻以强大武力威胁着中华民国政府。
1922年1月23日,梁士诒向徐世昌请假去天津。两天之后——1922年1月25日,徐世昌批准梁士诒请假,并以外交部总长颜惠庆兼代内阁总理之职。
梁士诒被迫离职事件,激怒了奉系军阀头子东三省巡阅使张作霖,他认定直系军阀攻倒梁士诒内阁之举,就是为了切断奉系军阀与中央政权的联系、削弱奉系军阀的势力。于是,张作霖决意与直系军阀争斗到底,甚至不惜与之爆发一场大战!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民十至民十一(1921年至1922年)学年将在1922年夏天结束,到那时,北京女高师国文部本科1919级的学生冯淑兰(冯沅君)、陈定秀、黄英(庐隐)、程俊英(隽因)、王世瑛(一星)、王馨如、张雪聪等人就将大学毕业了。在她们大学毕业之前的最后一个学期里、也就是1922年春天,她们将一起去日本进行毕业旅行,为了筹措这次为期一个月的毕业旅行所需的费用,同学们决定自编自演一部新话剧公演。这部新话剧是古装剧,由冯淑兰将东汉末年杰出的乐府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改写而成,由在女高师国文部兼任教职的北京大学教授李大钊导演。剧中角色,由程俊英扮演正面女主角、饰刘兰芝,孙斐君反串男主角、饰焦仲卿(刘兰芝的丈夫),陈定秀扮演女配角、饰焦小姑(刘兰芝的小姑、焦仲卿的妹妹),剧作者冯淑兰本人则扮演反面女主角焦母(刘兰芝的恶婆婆、焦仲卿的凶老母)。
新话剧《孔雀东南飞》在1922年3月连续公演三天,这时已是仲春时候,可天气还很冷。演出盛况空前,轰动了整个北京,获得公众广泛赞誉。在剧中扮演角色的程俊英、孙斐君、陈定秀、冯淑兰等人都成为了著名新闻人物,其中最令人注目的就是扮演反面女主角焦母的剧作者冯淑兰本人,在当时的报刊文章中,人们盛赞中州才女冯淑兰“名满京华”。公演的第一天,北京女高师的许多同学都去观看,邵蕙波自然也在其中。那一天,北京大学、清华学校的师生还开了专车前来观剧。就在邵蕙波与一些同学走到演剧的礼堂前的时候,清华学校师生所乘的一辆大汽车正巧就停在那里,一些人正忙着下车,另一些已先下车的人则站在车的附近——其中有一人正是清华学校高等科三年级学生、体育明星孙立人。蓦然在这一刻巧遇,孙立人与邵蕙波平静相望、各自无语……然后,他们就各自轻轻挪开了目光……
观剧时,新话剧《孔雀东南飞》在舞台上一幕接一幕地演出着,东汉末年杰出的乐府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的词句在邵蕙波的心中反复回旋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汝今无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黄泉下相见……生人作死别,恨恨哪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往昔东汉末年,是军阀混战的乱世!此时民国时代,又是军阀混战的乱世!
面对直奉两系军阀就要爆发大火并的恐怖形势,外交部总长颜惠庆坚决不肯再兼代内阁总理之职。1922年4月8日,颜惠庆以“身心交瘁,急待休息”为辞,请求大总统徐世昌解除他兼代内阁总理之职。而正“请假”躲在天津的内阁总理梁士诒则仗着有奉系军阀撑腰,就故意摆出了也不辞职、也不销假回任的尴尬架势。徐世昌也怕自己稍不留心、贸然决定,就会引发直奉两系军阀的大火并,于是,他就分别向直奉双方询问对于内阁问题的意见。奉系军阀头子张作霖声明:“竭诚拥护总统,应由总统主持。”“直系儒帅”吴佩孚则声称:“军人决不干政。”于是,徐世昌这才战战兢兢地自作主张,发布总统令,任命周自齐署任教育部总长兼内阁总理。可是,这道总统令发布之后,直奉两系军阀都没有反应,因为他们正忙着为那场将要爆发的大火并“备战”,根本懒得去关心内阁问题……
虽然自从1921年暮春时候卸任海军部总长之后,萨镇冰已不再担任中国海军的任何实际职务了,可是,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是中国海军的真正领袖。民国以来,由于中央政府财政开支困难,致使本来就已非常残弱的中国海军经常处于军饷无着、供给不继、濒临绝境的地步。于是,各派军阀就趁机以提供军饷经费为诱饵,分裂中国海军。林建章海军第一舰队司令投靠了皖系军阀,海军第二舰队司令杜锡珪则投靠了直系军阀。萨镇冰在海军部总长任上的时候,靠了他的威望与努力,还能将海军第一舰队与海军第二舰队的分崩离析之势暂且回挽,待到他卸任之后,接任海军部总长的李鼎新对此简直束手无策。这次直奉两系军阀大火并爆发之前,“直系儒帅”吴佩孚为了增强直军的实力,就让杜锡珪去海军第一舰队中游说,以图将海军第一舰队能与海军第二舰队一起助直攻奉。可是,杜锡珪派他的副官杨砥中到上海找海军第一舰队的海筹号舰长甘联璈、海容号舰长周兆瑞等人率舰助直攻奉,却遭到拒绝。于是,杜锡珪就去找萨镇冰哀求了一番,说现在海军第二舰队就靠吴佩孚提供的每月十万银元的经费勉强维持着,若是他办不成说服海军第一舰队也一起助直攻奉之事,吴佩孚就不会再提供经费了,海军第二舰队可就再难存活了,所以,现在只能靠您出面去说服海军第一舰队的甘联璈、周兆瑞等人了。萨镇冰接受了杜锡珪的哀求,于1922年4月下旬亲自去了一趟上海,说服海军第一舰队诸位舰长助直攻奉。正缺乏军饷经费的海军第一舰队诸位舰长看在萨镇冰的面子上,接受了吴佩孚提供的条件:只要海军第一舰队开到东北附近的海面上,虚张声势地将奉军吓唬一番,就可发给一个月的军饷。于是,年已六十三岁的萨镇冰亲率海筹号、海容号、晋安号、楚有号等六舰北上攻奉。
1922年4月28日晚,直奉大战爆发。混战持续六天之后,1922年5月4日,奉系军阀头子张作霖看奉军已被直军打得大势已去,就匆忙下了总退却令,率残部经天津、滦州逃往关外。这时,萨镇冰已指挥海军各舰从烟台驶抵山海关、秦皇岛、连山、龙口一带的海面,各舰发炮轰炸逃往关外的奉军。张作霖本人所乘的火车专列途经秦皇岛的时候,就恰遇海军正从海上射来几炮,差点被炸得车毁人亡……
1922年5月5日,大总统徐世昌饬令奉军退出关外、直军回防,这次直奉大战以直军打败奉军宣告结束。同一天,徐世昌按照直系军阀的要求,下令褫夺内阁总理梁士诒、交通部总长叶恭绰、财政部总长张弧等人职位。五天之后——1922年5月10日,徐世昌又按照直系军阀意旨,免去张作霖本兼各职,裁撤本来由张作霖占据的东三省巡阅使和蒙疆经略使这两个官职,同时任命直系将领冯玉祥为河南督军、刘镇华为陕西督军。张作霖被撤职之后,干脆在日本政府的扶植下,发表“闭关自治”宣言,将自己的职务从原来的奉天督军改为“东三省自治保安总司令”,以示与正由直系军阀控制的中华民国政府断绝关系。张作霖的部下吉林督军孙烈臣、黑龙江督军吴俊升也跟着张作霖改换了头衔,自称“保安副司令”。
这次直奉大战之后,原海军第二舰队司令杜锡珪升任海军总司令、并被授为瀛威将军,原海容号舰长周兆瑞升任海军第一舰队司令,原海筹号舰长甘联璈升任海军第二舰队司令。
1922年5月25日,大总统徐世昌授予正闲居上海的萨镇冰将军府肃威上将军头衔。
陆崇寿自从1921年秋天离开北京、南旋奔丧之后,由于实在厌倦了身为新国会众议员而不得不对付的种种政治喧嚣,就留在了南方故乡、再也没返回北京。1922年初夏、直奉大战之后,直系军阀大肆嚷嚷“恢复法统”、“恢复旧国会”、“拥护黎元洪复任总统”之类的消息之后,四十七岁的陆崇寿立刻清楚地知道,他那已持续了将近四年的国会众议员经历很快就要彻底结束了,直系军阀“恢复法统”、“恢复旧国会”、“拥护黎元洪复任总统”的最终目的就是利用“旧国会”将直系军阀头子曹锟“选”为中华民国大总统。
最先公开通电,替曹锟高喊出“恢复法统”等口号的是此时正担任长江上游总司令兼第二师师长的孙传芳,其通电直接提出“(全国)统一之归宿,当已恢复法统为捷径,……应请黄陂(黎元洪)复位,召集六年(1917年)旧国会。”这封通电一发出之后,恰如孙传芬自己早就预料到的,他这个本来待在角落里的、年仅三十七岁的武人一下子就成为了全国瞩目的政治明星……
1922年5月28日,孙传芳又抢先替曹锟发出了一封更能引起舆论喧嚣的通电,请北方的“北京徐大总统”(徐世昌)与南方的“广东孙大总统”(孙中山)同时退位……四天之后——1922年6月2日,大总统徐世昌通电辞职,并下令由内阁摄行总统职务;内阁总理兼署教育部总长周自齐等阁员则立刻通电声明,大总统职权奉还国会,暂以国民资格维持一切,听候接收。当天下午,徐世昌离开了中南海总统府,回到了他那座位于东四五条胡同的私邸,结束了他那将近五十年的政治生涯。然后,他就带着家眷去了前门火车站,乘车赴天津。中华民国大总统的法定任期是五年,可是,民国以来、至今为止出现过的四位临时大总统或大总统——孙中山、袁世凯、黎元洪、徐世昌谁都没能任满五年之期。
1922年6月11日上午,黎元洪乘火车专列从天津到达北京。当天下午,中南海总统府怀仁堂内,举行了黎元洪复任中华民国大总统之职的典礼。
徐世昌带着家眷到达天津之后,先暂时在他的从弟徐世章那位于意大利租界内的住宅里住了一阵。1922年9月10日,徐世昌带着家眷迁居位于英租界内的咪哆士道新居,从此,徐世昌就只能专心当“租界寓公”了。这时,徐世昌六十七岁……
1922年秋天,位于江苏省垣南京的金陵女子大学经过严格的入学考试招收的二十名优秀新生正式入学了,邵蕙波与吴贻芳的妹妹吴贻荃都在其中。邵蕙波于在这一年夏天的时候以杰出的成绩从北京女高师数物化部预科毕业的时候,吴贻芳刚收到美国密执安大学给她一封重要信函,此信函通知吴贻芳密执安大学接受她去就读于本校研究生院生物专业、并给予她巴勃尔奖学金。邵蕙波离开北京、到南京参加金陵女子大学的入学考试之前,吴贻芳衷心祝愿邵蕙波能顺利通过考试,并预言说如果邵蕙波与她的妹妹吴贻荃将来能成为大学同学的话,二人一定会是很好的朋友。吴贻芳的预言真准,邵蕙波与吴贻荃在进入金陵女子大学之后不久,就成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那时,二十九岁的吴贻芳也已顺利到达美国,在密执安大学研究生院生物系读书了。1922年入学的这批金陵女子大学新生还像1915年至1921年入学的前七批新生一样,只分文、理两科,这批总共二十名新生中,选择学文科的有十三人,选择学理科的有七人,邵蕙波选择学理科。由于邵蕙波的曾祖父是亡清洋务时代赫赫有名的船政大臣邵峻言,吴贻荃、还有其他很多同学都曾问过邵蕙波,她将来读完大学本科之后、选择研究生专业的时候,是否会选择与海洋有关的专业,可是,邵蕙波偏偏回答说她将来要选择天文专业。
邵蕙波的姐姐邵莲波在这一年夏天与正式订婚已五年的未婚夫——淮安陆家的陆肇珩举行了婚礼。陆、邵两家本来打算在去年(1921年)夏天——也就是陆肇珩考上大学、邵莲波中学毕业之后就为他们举行婚礼的,可是,由于去年夏天到秋天一直又是水灾、又是家难的闹个不停,两家就只得将他们的婚礼推迟举行。陆肇珩与邵莲波举行婚礼的时候,邵家的重要亲戚南京陈家送来了丰盛的贺礼,与此同时,陈家也向邵家含蓄地示意说,两家是否也该准备让陈家的陈靖桓与邵家的邵蕙波正式订婚这件大事了?陈靖桓将在1922年秋天、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升入金陵大学物理系本科四年级读书,他早就准备好了,明年(1923年)夏天他大学本科毕业之后,就去美国留学。
1922年9月2日,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六,也是邵蕙波才过了十八岁生日之后的第二天。这天下午,在南京陈家那座景象雅致的后园里,陈靖桓终于鼓起勇气,自己向邵蕙波本人正式求婚。当时,陈靖桓先看看阳光明亮的天空,又看看后园中那许多正花开朵朵的兰蕙,然后指了指一丛花,慢慢向邵蕙波说道:“《红楼梦》中提到过,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你看,这就是两枝并头结花的……”说到这里,陈靖桓由于心中实在太紧张,就只得先停住不说了。邵蕙波心中赫然明白陈靖桓紧张得说不出来的、却最重要的话是什么,可是,她平静地看看陈靖桓、指了指另一丛花,然后微微苦笑着向他说道:“你看,这大概就是两枝背面开的‘仇人蕙’吧?”陈靖桓一霎愕然,目光直视着邵蕙波的眼睛,说道:“难道……难道……你……你就这样轻率地决定了,拒绝我的求婚?!就不再多考虑考虑……”邵蕙波严肃地直视着陈靖桓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郑重说道:“我不是轻率决定的!咱们是亲戚、是朋友,可是,我确实不爱你,我不能接受你的求婚,我若接受了,对咱们两人都不好,那样的话,也许将来朋友真会闹成仇人的!”陈靖桓听了邵蕙波这番诚实的话之后,只是默默地看着邵蕙波的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萨镇冰以一无职老人之身在直奉大战中亲率海军舰队助直攻奉、为直军打败奉军起到重大作用,这让复任大总统的黎元洪感到萨镇冰在中国海军界的威力仍旧绝对不可忽视。1922年9月初,黎元洪委派萨镇冰前往安徽、福建两省查勘禁烟事宜,当月下旬又改派他代表中华民国政府前往福州马尾主持甲午海战阵亡将士合祀于马江昭忠祠。
此时,那虽已下野、却争权之心犹盛的“北洋之虎”段祺瑞已与孙中山正结成了共同反直的联盟,1922年8月下旬,“天枭”徐树铮奉段祺瑞之派到上海与孙中山会谈驱除背皖投直的福建督军兼省长李厚基,孙中山同意派粤军与皖军协力攻打福建,紧接着的9月初,徐树铮又跑到位于福建北部的延平,策动其旧部、现已投靠奉系军阀的王永泉,会同许崇智所部粤军进攻福建省垣福州、讨伐李厚基。1922年10月2日,徐树铮在延平组织“建国军政制置府”,自任“总领建国军政制置事宜”,并通电宣称他将克日移驻福州,处理一切军民事务,并勒令李厚基交出军政权力、于24小时内离开福州,为此,他让许崇智部与王永泉部分左右两路进兵,形成对于福州的夹击之势。次日——1922年10月3日,中华民国政府内阁会议电催萨镇冰“赴闽应付时局”,北京、上海的福建同乡会也通电恳请中华民国政府派萨镇冰率舰队回福建“暂维局势”、并请留萨镇冰督理福建军务以保治安。
1922年10月10日,萨镇冰回到了他的故乡福州,这时,福州上空时刻爆炸着炮弹、枪子的震响,广大民众都盼着萨镇冰能率领强大的军队、指挥雄壮的舰队、带着充足的枪炮回来将战事平定下来,可是,空有头衔、却无兵权的萨镇冰只能带着几个随从回来与故乡民众共患难!1922年10月12日,许崇智部与王永泉部攻占了福州。次日——1922年10月13日,大总统黎元洪宣布特派萨镇冰会办福建军务;又过了两天——1922年10月15日,黎元洪宣布免去李厚基福建省长兼职,委派萨镇冰为福建省长。
1922年10月17日,徐树铮、许崇智、王永泉亲率大股军队进入福州城,徐树铮以“建国军政制置府”的名义,封官授职,占领了福建省政府,他封王永泉为“总抚”,又封王永泉与许崇智等人均为“建国军”军长。面对如此形势,代表中华民国政府、手中却无军队可派的福建省长萨镇冰只得暂将办公处搬到中洲小岛上的海军公所里去。1922年10月24日,大总统黎元洪下令讨伐徐树铮,任命李厚基为“讨逆军”总司令、萨镇冰为“讨逆军”副司令。萨镇冰由于自己手里没有军队可派,所以干脆坚辞不就什么空头的“讨逆军”副司令,而仍以中华民国政府福建省长的身份与徐树铮等人对峙僵持了十余天。在此期间,福州广大民众若有事,宁肯特意跑到中洲小岛上找被他们一直尊称为“萨菩萨”的萨镇冰商量,也不去那徐树铮的“制置府”——在福州广大民众看来,那“制置府”就是个“伪政府”。
福建各界舆论坚决反对徐树铮在福建设立什么古怪的“制置府”,上海的福建同乡会则电告王永泉、许崇智,要求他们尽快取消“制置府”、将徐树铮驱逐出福建。迫于形势如此,“北洋之虎”段祺瑞只得派人到福州向徐树铮传达此时不宜设立“制置府”的意思,并告诉徐树铮立刻离开福建。就在福建省内外驱逐徐树铮的呼声愈来愈盛的时候,孙中山派出林森、汪精卫到福州来慰问讨伐李厚基的粤军许崇智部。由于此时福建各界充满了“废督裁兵”、“闽人治闽”的呼声,于是,汪精卫趁机提出,召开“福建各界公民大会”,举推决定福建的军政首长。1922年10月底,“福建各界公民大会”推举王永泉为“福建总司令”,林森为“福建省长”。1922年11月2日,“天枭”徐树铮灰溜溜地乘轮船离开福州、逃往上海。
林森被“福建各界公民大会”推举为“福建省长”以后,孙中山就委任林森为“福建省长”,于是,福建就出现了林森这个“福建省长”与萨镇冰这个由中华民国政府任命的福建省长共存的难堪局面。林森也是福建人,与萨镇冰的个人友谊也很好,因此,这种难堪的、就像两个音乐指挥家被同时放到一个庞大的乐团前共同指挥演奏的局面让林森与萨镇冰都觉得很麻烦。1922年冬天,孙中山由于广东讨伐陈炯明的战事形势日益吃紧,就急令粤军许崇智部立刻离开福建、回广东讨伐陈炯明。许崇智离开福建之后,国民党政客黄展云由于不满孙中山委任林森为“福建省长”,就在“福建各界大会”提出福建“自治”口号,公推萨镇冰为“自治”省长,并“欢迎”林森担任“福建全省公路督办”。“福建总司令”王永泉也感到自己没有能力驾驭此时福建那错综复杂的军政形势,也决定向萨镇冰妥协。鉴于“福建省长”林森在福建此时已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孙中山只得命令林森交卸“福建省长”之任、返回广东。
1923年2月8日,六十四岁的萨镇冰从中洲小岛上的海军公所返回福州城内的省政府,正式出任为各派政治势力都承认的福建省长。萨镇冰担任福建省长将近四年,一直清正廉明、体恤民情,尽他一切所能去挽救福建匪盗蜂起、民不聊生的恐怖状况,可是,他的一切努力在那如此腐烂的民国时世中,所能挽救的实在有限……
人生终究有多少忧患,总是秋捱到冬,又春捱到夏……
1923年春夏,接连两个对于淮安陆家而言非常沉痛的噩耗传了出来!先是陆崇寿的大姐陆珣于1923年3月27日病逝于北京,终年五十二岁。然后,就是陆崇寿的姑姑陆海棠于1923年6月20日病逝于上海,终年七十三岁。淮安陆家命运堪叹,淮安邵家命运也很堪叹!同是在1923年春夏,对于淮安邵家非常重要的两位老太太也先后死去了。先是邵蕙波的三叔祖母陈漱雪于1923年4月6日、旧历清明节这一天,突然因心力衰竭猝死在她的丈夫邵省林那位于淮安邵家庄附近的坟墓前,终年七十五岁。然后是邵蕙波的继祖母张淑荷于1923年6月24日病逝于淮安城内邵家宅院中,终年六十五岁。
随着长辈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愈来愈多的悲哀不断地重压在幼辈的人对于老家庭的回忆中……
1923年7月,金陵女子大学趁着暑假,将校址从原来的那座由旧家府邸改造而成的旧校园迁到了那座位于南京鼓楼西南方向的新校园。新校园被海内外众多人士称赞为“东方最美丽的高等学府”,整个校园具有优美、大气的中国古典园林风格,校舍建筑由六幢外观有着中国古典大屋顶宫殿式外观的楼房呈四合院状组成,其中三幢是教学楼、三幢是宿舍,各幢楼之间由宽大的回廊相互连接起来,校园内种植着许多花草树木,玫瑰、丝兰、紫藤、玉兰、荷花、**、高大的银杏树、葱绿的灌木丛……全都布置得恰到好处!为了帮助学校大搬家,邵蕙波和她的同学们在这个暑假都留在了学校。全校师生一起大忙大累了一个暑假之后,到1923年9月20日,民诗十二至民十三(1923年至1924年)这一新学年的第一学期开学的时候,邵蕙波和她的同学们已完全确立了在这座新校园中学习、生活的新秩序。邵蕙波这时已十九岁了,升到了理科二年级读书。邵蕙波在她写给表弟叶澄川的信中,很幽默地谈到了金陵女子大学这次大搬家时的情况——“学校的所有非固定资产都是靠了小驴车一趟又一趟地慢慢挪动,才从旧校园中全部挪到了新校园中……”叶澄川这时已十八岁了,升到了清华学校高等科二年级读书,主修机械工程专业。
1923年8月17日下午,已在这一年从清华学校高等科毕业、获得赴美国普渡大学续学土木工程专业的、孙立人在上海十六铺码头登上了美国的“杰克逊总统号”邮轮,启程赴美国留学。这艘邮轮上,连孙立人在内,总共有上百位去美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孙立人在清华学校的同班同学梁实秋、吴文藻、顾毓秀、齐学启等人均在其中,另外,还有于这一年夏天从燕京大学毕业的、年仅二十三岁的著名新文学女作家谢婉莹(冰心)等人。1923年9月,二十三岁的孙立人正式就读于普渡大学土木工程系三年级。虽然离开中国的时候,孙立人的爸爸“孔教全才”孙熙泽仍然严厉警告他到美国之后不要自作主张改学军事,可是,孙立人想进入美国军校学军事的思潮一直在他心中汹涌澎湃……
中华民国的军政状况愈加混乱恐怖!
1923年6月13日,大总统黎元洪被直系军阀驱逐出了中华民国首都北京,1923年10月,直系军阀头子曹锟将自己“贿选”为中华民国大总统。1924年9月3日,江苏督军齐燮元部与浙江督军卢永祥部之间的大火并——也就是江浙战争爆发。江浙战争爆发之后的第二天——1924年9月4日,奉系军阀头子张作霖通电谴责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派所部攻打浙江卢永祥部。张作霖以他要援助卢永祥为由,组织“镇威军”,自任总司令,准备与直系军阀再来一次大火并!1924年9月中旬,第二次直奉大战爆发。在战争进行期间,直军第三军司令冯玉祥因为不满“直系儒帅”吴佩孚把持政局、排除异己,在与多种军阀势力秘密联络一番之后,就率所部突然倒戈。1924年10月23日凌晨,冯玉祥所部占领了北京的全部要地,发动北京政变,将“贿选总统”曹锟软禁起来。次日——1924年10月24日,冯玉祥以内阁名义发布撤销“讨逆军”总司令部、解除吴佩孚直鲁豫巡阅使和第三师师长职务的命令。1924年10月25日,冯玉祥与胡景翼、王承斌、孙岳、黄郛等军政要员在北苑开会,议决电邀中国国民党首领孙中山到北京“共商国是”,并将参加了北京政变的部队组建为中华民国国民军。
第二次直奉大战以直系军阀惨败告终!
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派其部下鹿钟麟率由二十人组成的“手枪队”将已退位将近十三年的亡清宣统皇帝“小混蛋”溥仪等一大堆亡清余孽驱逐出了紫禁城。
1924年11月13日,接受了冯玉祥等人“共商国是”邀请的孙中山带病北上赴北京。孙中山到北京之后,于1925年3月12日病死于北京,终年五十九岁。
1924年11月24日,在奉系军阀头子张作霖与“基督将军”冯玉祥的共同扶植下,“北洋之虎”段祺瑞在北京铁狮子胡同陆军部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总执政。此时,中华民国的国会已被冯玉祥派兵给解散了,这新创的临时执政是一个所谓将中华民国政府大总统与内阁总理的职权重合在一起的新头衔、是中华民国政府最高权力的象征。可是,顶着“临时执政”这个高头衔重新回到政治舞台上的段祺瑞手中已不再攥有他曾攥得那样习惯的重权,已落到处处得受张作霖与冯玉祥摆布的处境之中……
在1920年夏天的直皖战争之后被迫亡命江湖数年之久的陆军少将陈宗权于1924年江浙战争爆发之前移居到浙江省垣杭州。这时,陈宗权已四十一岁了。他的爱妻陆珊瑚在1920年春天中枪惨死一事,在他的心中烙下了永远巨痛的创伤,从那时起,不管他是醒着、还是在睡梦中,时时刻刻,他总觉得陆珊瑚的身影就在他的身旁,陆珊瑚死后这些年以来,他时时刻刻都与陆珊瑚留在他心中的身影生活在一起……这些年来,在极度的精神痛苦中,他看过许多佛学著作,也画过许多画,在他画的一幅《江湖风雨图》上,他留下了这样四句题词——“半生佳偶半生僧,偶断凭天意,思连任人情,画也空也自为僧”,这四句题词正是他为自己后半生立下的重誓……蛰居杭州的最初一阵,陈宗权每天总是呆望西湖风景,随手画些画、写些诗,后来,他接受了浙江督军卢永祥的邀请,参与布置闽防,可是,心不在焉、精神忧郁的他在此过程中,做得最多的事仍是游览山水。江浙战争结束之后,战败的卢永祥逃到了奉天,不久之后,南下奉军以替卢永祥报仇为借口,打败了齐燮元,这时,中华民国执政府任命韩国钧出任了江苏省长。韩国钧出任江苏省长之后,曾朴等江苏省的有识官绅努力实行他们设想的一个排斥各派军阀侵凌江苏的计划,经过他们的奔走活动,1924年12月14日,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府命令由韩国钧兼理江苏督军、命齐燮元交卸,齐燮元服从了这个命令。韩国钧兼任江苏督军、握到一些兵权之后,陈宗权应韩国钧之邀来到江苏省垣南京,襄助收拾江苏此时那残破混乱的局势,他出任了江苏军务厅副厅长兼江北清乡督办、节制两旅兵力之后,就带兵回到了故乡淮安。
陈宗权回到淮安的时候,正是盘踞苏北的直系小军阀马玉仁部在淮安为非作歹最猖獗的时候,马玉仁部那些本身就是匪的乱兵不分白天黑夜地到处抢劫绑架,陈宗权见状,立刻派兵清剿,处置得雷厉风行,将罪大恶极者一律在抓住后就地立刻处死……
陈宗权率军在淮安支撑到1925年春天。随着大股奉军扑到江苏,兼任了江苏督军才不过数月的江苏省长韩国钧与江苏财政厅长曾朴于1925年4月被迫去职,卢永祥出任了江苏督军,这之后,陈宗权就被卢永祥调回了南京。
1925年的秋冬,陈宗权昔日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同学孙传芳已成为了一个势力膨胀到煞是庞大地步的军阀。孙传芳将江苏、安徽的奉军驱走之后,将江苏、浙江、安徽、福建、江西都划为他控制的地盘,在南京自封为“五省联军总司令”,以五省之主宰自居。与此同时,孙传芳在表面上装出了一副支持“苏人治苏”的样子,他将很高的官衔给了陈陶遗、曾朴这两位正直清廉、在江苏民众中有着很高威望的著名人士,任命陈陶遗为江苏省省长、曾朴为江苏政务厅厅长。纵然陈陶遗、曾朴到任之后倾尽心力防止恶政,可是,在这个手里没兵就别活的军阀混战时代,他们再怎么防止,也挡不住种种恶政在兵祸愈演愈烈!孙传芳从学生时代就了解陈宗权的才具如何杰出,正因为如此,他才对陈宗权时刻戒备着,唯恐陈宗权手握重兵,于是,他在南京会晤陈宗权的时候,虽然面子上非常热情殷勤,可却不肯让陈宗权出任重要实职,只虚给了一个顾问头衔敷衍陈宗权。鉴于南京的形势如此,于是,深知孙传芳素来的为人与手段的陈宗权在接到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府陆军部的一封调函之后,就离开南京,回到了北京。
隔了五年之后,年已四十二岁的陈宗权重新回到了爱妻陆珊瑚中枪惨死之地……
自从辛亥年(1911年)以来,淮安民众的日子越过越惨,一年接一年,不是水灾连着兵灾,就是兵灾连着水灾……
1925年的秋冬,在兵灾横行的淮安竭力维持民生秩序的陆崇寿总是在心中这样问自己:“明年会怎样?又要发水灾了吧?还是兵灾与水灾全都扑过来?这样的乱世,什么时候才会完?”
秋天的时候,浙军从沪宁路突扑南京,奉军所派的江苏都督杨宇霆只身逃到山东,然后重新集结大批奉军南下,而浙军则过长江攻向徐州,孙传芳下属郑俊彦部则涌到了清江浦一带,马玉仁部则自泗阳向南败退,各股军队一边相互混战、一边各自为祸。淮安城中,时不时就能听到城外传来的暴风雨似的枪炮声,居民们惶骇已极,全城商铺都关门了。陆崇寿为了稳定城中秩序,就提议在城中设立保安局,并带头捐款支持。由于淮安已成了一座陷于各股乱兵围困中的孤城,城内却聚集了大批从各处乡村逃进来的饥饿的难民,为了救济难民,陆崇寿将家中现存的绝大部分大米都捐了出来、足有百石,邵永嘉、田耐裕等绅士也纷纷将家中存米捐出了许多。由于战事侵扰,淮安城内的各学校全都停了课,邵永嘉的那两个还在上中学的儿子邵恒波、邵颐波跟他们的一些同学一起参加了北乡红十字分会的服务工作。红十字分会组织了一个临时妇孺收容所,城中士绅眷属大半都涌到这个收容所中,以求得保护。为了防止有人在夜晚闯进收容所中寻衅滋事,陆崇寿、邵永嘉、田耐裕等人亲自坐在收容所门前,整夜整夜地警惕着、看守着。有一天晚上,邵永嘉望着夜空上的几点寒星,向陆崇寿和田耐裕说道:“南北师旅,皆属中国,为什么偏偏就要没完没了地相互混战仇杀呢?!”田耐裕大叹不止,陆崇寿则缓缓说道:“咱们在战乱中过了这么多年,早晚都会有一闭眼、一撒手,再也看不到、再也管不了的时候。”
冬天初到时候的一天,郑俊彦部的一个担任文书的年轻军官让陆崇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一天,那个年轻军官进到淮安城中办事,他路过保安局的时候,陆崇寿正在给难民们分粥。那个年轻军官看着难民、还有粥碗时的目光引起了陆崇寿的注意,陆崇寿觉得这个年轻军官一定是个读过很多书、有着忧国忧民之心的人,于是,陆崇寿就跟他谈起话来。“你当兵几年了?”陆崇寿问道。那个年轻军官看了看陆崇寿,用带着安徽桐城口音的官话简短地答道:“三年了。”“你是安徽桐城人吧?”陆崇寿又问道。那个年轻军官一听陆崇寿的判断如此准确,就微笑着点了点头。陆崇寿说道:“看你的样子,当兵前一定是个大学生。”那个年轻军官一听,触动心中感慨,就很痛快地向陆崇寿说道:“我小时候,在家中跟着父亲读古书,到了民五那年(1916年),我都十八岁了,才进了桐城县立中学读书。民十那年(1921年),我考进了金陵大学经济系。”陆崇寿一听到这里,就说道:“我的儿子陆肇璜比你早一年考进金陵大学经济系,你跟他也算是同学了。”那个年轻军官连忙说道:“陆肇璜,我认识,他这人很忠厚的。只可惜,我才在金陵大学读了两个月,陆肇璜就因病休学了。我在金陵大学只读了一年多,然后就投军了,也不知道陆肇璜是什么时候重回金陵大学读书的。”陆崇寿说道:“他休学一年多、病好了之后,就另考进江宁法政大学,改学法律了,没再回金陵大学。你为什么只读了一年大学就投军了?”那个年轻军官叹道:“金陵大学的学费太贵了。我家家境清寒,我读大学一年级的学费是我岳父家资助的。这些年,灾祸频繁,乡下收成一直不好,我读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岳父家遭了些事,将本来就不算太多的田产又折赔了一些之后,就也着实窘迫起来了。于是,我的学费就没了着落。没奈何,我只得先不上大学了,先去找工作。当时,上海的海关正在招考职员,我就去投考了。考试结果公布出来之后,我的成绩列在很前头。我本以为这样我就能得到那个工作了,哪知海关却通知我说,海关是重要部门、职员为人必须特别可靠,我若想上岗工作,得先找十个大商铺为我出具‘铺保’。哼,我一家也找不到!于是,我一怒之下就投军当兵了。投军之后,经过一些辗转,我就成了郑俊彦部的文书。”陆崇寿向那个年轻军官说道:“你很有志气、很有骨气!将来一定能作出一番事业!能将你的尊姓大名告诉我吗?”那个年轻军官很庄重地答道:“我名叫张棠,字浣生。”
——陆崇寿在这一天对张棠说的那番预言很准。这个名唤张棠的年轻军官以后真的作出了一番值得赞誉的大事业。在这一天过去之后的将近十二年时间里,张棠又经历了许多人生传奇。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爆发之后,张棠由于多次战功而逐步升为陆军中将,他曾率部在山西太原、湖南浏阳、还有许多地方血战。太原是陆光熙陆公子的死地,浏阳是民族英雄谭嗣同的故乡……陆崇寿的玄孙女、也就是张棠的外曾孙女达芸(之玄),她在这一天过去八十三年之后的2008年初冬,将他们在这一天相遇的故事写进了长篇小说《生在中国》……
古旧的中国随着一代又一代古旧的人物的衰亡而衰亡,现代的中国随着一代又一代现代的人物的新生而新生!
1925年12月29日,“基督将军”冯玉祥命其部下第五师师长张之江在廊坊车站率军卡住了“天枭”徐树铮所乘的火车专列,将徐树铮强行“请”下车,在距离车站东不到一里远的地方枪杀。徐树铮被杀时四十五岁。
1926年3月18日,为了镇压爱国学生的学潮,中华民国临时执政府在北京制造了“三一八惨案”,在在执政府卫队的枪弹的扫射中,四十六人死亡,一百五十余人受伤。一个多月之后——1926年4月20日,六十一岁的临时执政“北洋之虎”段祺瑞宣布下野,逃往天津。
1926年6月,二十二岁的邵蕙波从金陵女子大学理科毕业了。毕业之后,她到金陵女子大学附属中学担任了物理教师。
1926年的夏秋,淮安又发生了水灾,水灾后瘟疫肆虐,忙于救灾的陆崇寿在1926年8月15日下午被传染上了霍乱,于次日——1926年8月16日凌晨五时病逝,终年五十一岁。陆崇寿病逝的时候,他的次子、二十五岁的陆肇璜才从江宁法政大学毕业不久,他的三子、二十四岁的陆肇瑛已从北京法政大学毕业一年多了,他的侄子、二十四岁的陆肇珩也已从北京法政大学毕业一年多了,他的女儿、十五岁的陆肇瑢还正在中学读书。陆崇寿的妻子、此时已五十岁的汪安和主持了陆崇寿的丧礼,这次丧礼办成了一次赈灾活动,所有前来吊唁的灾民都在陆家吃到了饱饭。
陆崇寿病逝之后的一年里,陆肇璜、陆肇瑛、陆肇珩兄弟将人们悼念陆崇寿的挽额、挽联、挽辞、挽诗、诔文、墓志铭等汇聚、编纂,印成了一部厚厚的《哀挽录》。中国在亡清末年到民国初年这个过渡时代的许多故事永远留在了这部《哀挽录》中……出现在这部《哀挽录》中的许多悼念者各自都经历了非常传奇而复杂的人生。中华民国大总统黎元洪为陆崇寿题挽额“德茂神潜”。中华民国大总统徐世昌为陆崇寿题挽额“畸人乘真”。中华民国政府内阁总理靳云鹏为陆崇寿题的挽联说得很直白:“果有至人能感盗,断无善事不升天。”陆崇寿的那位年长他三十二岁的表哥——亡清探花、担任过安徽巡抚的冯煦为陆崇寿题像赞之句有“与世异趋”。中国同盟会暗杀部副部长、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临时参议院副议长、江苏省长陈陶遗以“惠泽沛江淮,时雨春风重南国”哀挽陆崇寿之仗义疏财。辛亥志士周人菊在挽联中赞陆崇寿“是铮铮佼佼者”。江苏省长韩国钧在像赞中叹陆崇寿“时难方亟,哲人其萎”。“北国工业巨子”周学熙在挽联中叹陆崇寿之死为“邦家多难失斯文”。江苏督军公署秘书长周嵩尧之挽诗有句惊叹说“噩耗传来人共讶,前朝犹晒腹中书。”南洋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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