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大会战

“**”经过了三年混乱时期,逐渐平静下来。大规模的“红卫兵”串联结束了,各地中学开始“复课闹革命”。三年了,那些停课闹革命的学生,荒废了学业,再回到课桌上已经是不可能了,留在城里对社会安定带来隐患,于是一声令下,“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成千上万的学生伢子告别了父母,来到了农村插队落户。

为了恢复生产,发展经济,毛泽东提出了三句口号:“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解放军!”然后,又再加上一句“解放军学全国人民!”农村“以粮为纲”,“学大寨”,“过黄河,跨长江,上纲要”。

林彪摔死后,逐步恢复了党、政、群机构,一批被打倒的党政军领导干部重新走上领导岗位。苏黎明恢复了县委书记职务,方正仍然回到公安局担任局长。方云天和苏杏儿大学毕业后,回到了茶陵,一个分配在水利局,一个分配在一中。黄尚志调任县革委会副主任,随后担任水利建设总指挥一职。经查实所谓“扶蒋反共救国军”纯属子无虚有,匡云和一大批无辜者被释放出狱,而作为此案的始作蛹者的黄喜生被清出出党,移交给了司法部门,经过审讯,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苏黎明重新上任后,带领全县公社党委书记和革委会主任去大寨参观,回到茶陵,立即召开了县委扩大会议。

会上苏黎明作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报告。他先是向大伙通报了全国学大寨的形势,然后深有感触地说:“茶陵是一块红色的土地,革命先烈们的血不能白流。现在全国很多地方都上去了,整个湘潭地区都上了纲要,我们茶陵粮食亩产才600斤?我们对得起死去的先烈吗?《人民日报》社论有这么一句话:‘昔阳能办到,你们难道不行吗?一年不行,两年不行,三年不行,四年、五年总可以吧!’我在这里借用这句话,也问一问大家:‘全省在前进,全区跨“纲要”,兄弟县上去了,我们怎么办?’”

“‘车要跑得快,还靠车头带!’茶陵怎么办,首先要问县委怎么办?”方正率先表态。

大家连日参观学习,也确实认识到自己的差距,憋了一股劲,见有人开了头炮,也一起跟着嚷嚷:“首先看县委怎么办?”

苏黎明点了点头:“这问题提得好!大寨的自然条件远远比我们茶陵差,为什么能取得这么辉煌的成就,关键是有一种大无谓的革命斗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大寨是‘七沟八梁一面坡’,大寨人靠的就是一根扁担一双肩,‘万里千担一亩田’。其实,我们茶陵人也有这种精神,过去,我们也取得了一些成效,如西乡的茶安灌区。可东乡三八区就差远了,虽然有很好的水利资源,却没有得到充分利用,‘水在河里流,人在岸上愁’。所以,县委决定,在全县打一场兴修水利根治河湾实现园田化的人民战争!”

“好!”会场一片叫好声,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苏黎明摆了摆手,会场静了下来。

会议主持人站了起来说:“下面由县革委会副主任,水利建设总指挥黄尚志同志,宣布近几年的水利建设工程项目和园田化任务。”

黄尚志很兴奋,也很激动,他站了起来,扫视了整个会场一眼,将目光定格在苏黎明脸上。

苏黎明微微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说:“放心吧,有我呢!”

黄尚志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细微的笑靥,慢慢展开材料纸念了起来:“一、根据毛主席的指示精神,集中精力打歼灭战。全县县、社、大队干部带头修建样板塘,开展‘浅塘深挖,矮塘加高,小塘扩大,漏塘整修,无塘新建’的‘五塘’建设。二、‘一定要抓好典型’,‘面上的工作要先抓好三分之一’,高标准建设岩口、龙头、东坑、龙下灌区、望水沟、大窝龙等大中型水库。三、修筑回水滩、黄堂洲、洣渡、浣溪等河堤,改河造田。四、开挖‘三圳一吉口’,改造低产田,造方格田,实现园田化,机械化……”

龙头水库位于洣水河上游东岸黄龙坳,是这一系列水利工程中的第一大工程。黄苍山的孙子黄德新担任工程建设的指挥长,副指挥长由匡云出任,水利局方云天担任工程技术设计组长。当秋风吹红第一片枫叶时,方云天就带着勘测人员进山了。通过勘测拿出了两套方案,第一套方案:坝址建在磨盘山,坝高36米,蓄水1600万立方米,引水坝建在龙头冲口。第二套方案:大坝直接建在龙头冲,坝高44米,蓄水856万立方米,引水坝建在天险“猴子跳圈”。经过研究,县委决定采用第二套方案。这个方案受益面积广,虽然减小了蓄水量,但引下山的是山泉活水,会源源不断。只是这里太险,施工难度非常大。

这是民间流行的歌谣,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夸张。从龙头冲到“猴子跳圈”,有八个悬岩,四处峭壁,落帽岩,狮头岩,曲尺壁,高鼻子岩,凸肚子岩,一处比一处险要。尤其是络丝潭“鬼门关”,两岸陡壁高峭,潭水深不可测,相传有一络丝棉纱深。勘查组曾用十副箩绳吊物探测,尚未落底。潭上飞瀑直泻,声若洪雷;潭内漩涡翻滚,浪花四溅。瀑布边有一房子大的石头,远远望去,就像一个无可奈何的猴子,看着络丝潭。当地人取了这样一个名字:“猴子跳圈”。

云阳先锋连率先开进了龙头冲,在显眼险要处砌涮永久性标语,营造氛围,一个个房屋大的字,一条条十米长多的标语,赫然显现在高山峻岭。

“备战!备荒!为人民!”“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抓革命!促工作!促战备!”

“愚公移山,改造中国!”

“喝令山河让道,敢教日月换新天!”

大伙一边砌标语,一边搭建简易工棚,沿着山脊开凿一条六华里的通道,再由这些通道向下修15条“之”字型小路。随即,全县抽调的五千民兵全部会集龙头冲进行大会战,修坝的修坝,开渠的开渠,到处是歌声嘹亮,红旗招展。

大坝在一天天长高,但担任引水渠开凿的云阳先锋营遇到了难题,一筹莫展。会战天险的头一关,就是清除渠线范围内杂树藤蔓荆棘。副总指挥匡云和方云天带着连里的民兵,跟着豁嘴爬上窜下,一个个被黄蜂蜇得脸青鼻肿,好些人纷纷跌入了络丝潭,幸好大家都会游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经过一个礼拜的苦战,全线的杂草树木都清除了,就剩凸肚子岩旁边一段,“老虎吃天”没法下口。匡云反复观察了地形地貌,发现岩石下两米多高的地方有一斜伸出来的楸树桠,决定从瀑布上方,跳到楸树桠上,再顺着石缝攀援上去。

“不行!这太危险了,副指挥长!”方云天第一个提出反对,“下面全是石壁,如果没有跳准,或跳下没抓稳树桠,就会粉身碎骨。”

“对,不能去!”大伙齐声嚷嚷。

“你等等,我回去找个绳子,系在腰上,这样保险些。”负责带路的豁嘴说。

匡云说:“不必!这段距离不远,我完全有把握落在那树桠上。系上绳子,保险系数是大些,但也有了羁绊,精确度就大打折扣。”

匡云摆了摆手,把他的话堵了回去:“我知道跳下去是有危险……当年红军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冲锋的时候,就没有危险……我是烈士的后代,我们不能被眼下这么一点困难吓倒!”

站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地蓝土改,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同意副指挥长意见,不过第一个跳下去的应该是我……我仔细观察了好一阵,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保证不出一点差池。”

豁嘴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你别在这添乱,滚一边去!”

“爸爸同志,我蓝土改是先锋营的一名战士,而你只不过是一个带路的,你的任务完成了,没事一边歇着去吧……”蓝土改阴阳怪气地笑着,边说边往悬崖边靠。

“快回来!危险!”匡云觉得情况不对,大声地喊道。

“再见,同志们!”蓝土改扮了个鬼脸,展开双臂,用力一跳,像大雁一样飞下崖壁。

“啊……”豁嘴惊叫一声,赶紧把眼睛闭了起来,生怕看见那悲惨的一幕。

“好!”大伙兴奋地喊了起来。

蓝土改稳稳当当地站在树桠上,望着父亲得意地笑着。“这里非常安全,你们也都下来吧!”

“好,我先过去,你们再来了!”匡云纵身一跳到了楸树桠上,方云天也跟着跳了过来。

下到崖壁后,一阵**,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任务完成了。可怎么上去,又成了难题。这凸肚子岩上凸下凹,而且与高鼻子岩连在一起,两侧陡峭光滑,根本没有供手脚攀援的缝隙,加之干了半天活,肚子已饥肠咕噜。

匡云把大家叫到一起,指了指飞流直下的瀑布说:“大家看见了吧,瀑布下的石壁有一些水冲涮出来的缝隙,我们就顺着滴水槽沟往上爬。”

“嗯。”大伙点了点头,顺着槽沟往上爬。爬了一阵,来到一个光溜溜石壁上,上面离岩顶还有一段距离。

匡云双手叉着腰,靠着崖壁站着,喊着:“来,架人梯,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

大家很快团在一起,架起了人梯。大家一个个踏着匡云的肩膀爬上了山顶,就连匡云肩上的蓝土改也被上面的人拉上了山崖,剩下他一个人怎么也上不去。就在这时,豁嘴带了一捆绳索赶了过来,大家赶紧把绳子抛下去,把副指挥长拉了上来。

第二天,太阳才刚林子里露出脸,“猴子跳圈”就响起了铁锤敲击钢钎的声音。匡云、方云天、蓝土改和另外几个民兵腰系绳索,悬在崖壁上,两人掌钎,两人抡锤,靠着两棵柏树,打出了四个炮眼,首开四炮,将落帽岩打落。紧接着,云阳先锋营的战士沿着那些开凿出来的“之”字型路,向一座崖壁挺进。民兵们腰系绳索,打一个炮眼,插一根炮棍立足,再打第二个炮眼。由于凌空作业,身子要**几**,绳索勒得酸痛,锤子也落不准,常常砸在手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几天后,终于凿开了一条通道,可通道的上方残留了许多松动的石块,随时可能会掉下来伤人。一次,炮响过后,崖面上横悬着一块30多立方米的巨石。方云天拿了一根长竹竿,去戳石排险。

竹篙一戳,“轰——”的一声巨响,巨石滚落下来,压着竹篙,险些把他裹胁到石块下边。方云天连忙机灵一动,借助竹篙的反弹力,翻身而起,跳到了另一边,而他刚才所站的地方全部被巨石覆盖。

“啊呀!好险呀!”民工们一个个为他捏了把汗。

方云天是技术组长,爆破专家,白天在工地上转,指导作业,晚上还要给大家上课,讲爆破专业理论知识。奋战高鼻子岩时,他提出“集小炮成大炮”的爆破方案,先炸出一个可以装上千斤炸药的大洞,再打一个“闷葫芦大炮”,一炮炸掉了高鼻子岩,碎石飞到了四华里外。一段时间内,引水渠全线爆破,到处是炮声隆隆,硝烟弥漫。

一天,炮声响过后,各工区的安全员挥舞着绿旗,司号员吹响了解除警戒的号令。匡云从洞子里钻了出来,准备到各施工区巡视检查,突然发现有两处悬崖边还在“滋滋”冒烟。

原来有个炮手,点火时慌乱,头两炮没点着就点了后面的,等点完最后一炮,才返回来点前面两炮,故所有的炮全部炸响了,这里还在冒烟。

望着蛇信子一样“吐吐吐……”燃烧着的引线,匡云却非常镇定,跑步冲到山坡上,大声呼喊:“危险——还有炮未炸……”

大家刚从掩体里钻出来,一听到呼喊,赶紧又钻了回去。

崖面的烟柱消失了,炸药马上就要爆炸了,回到洞里没有时间,匡云急中生智,只好跳进渠槽,侧身躲藏在打炮眼的踏脚板下。

“轰隆——”“轰隆——”两声巨响,炸碎的一大堆乱石,把匡云掩埋了。

“副指挥长——”人们大声呼叫,冲了过来,扒开石堆,把匡云挖了出来,人已经昏死过去。

苏黎明得知匡云负伤的消息后,立即赶到医院。望着处于昏迷状态中的匡云,苏黎明百感交集。这位烈士的遗孤为什么会遭受那么多的灾难,这到底是怎么啦?这些年发生了多少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过了一遍。这些事,自己大部分参与过,有的自己就是还是作蛹者……早些年,苏黎明在虎踞茶场劳动的时间,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可一直找不到答案。他觉得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人人都是潮流中的一滴水,早就没了自己,只能顺着潮流往前走,别无他法。过去的“反右”是这样,“**”是这样,现在的“农业学大寨”又何尝不是这样……

匡云受伤了,可并没有影响引水渠的施工速度。县委书记苏黎明和大会战总指挥亲自跑到龙头水库,召开现场会,带领大家学习毛主席《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和几篇哲学著作,表彰了匡云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恢复了他的党籍和干部身份。水库工地,掀起了一股舍生忘死,拚命赶进度的**,请战书、决心书像雪片飞到了指挥部……

匡云得知县委书记亲自来医院看自己的消息后,很激动,看来党并没有忘记自己,苏黎明也没有忘记自己。他手捧着组织部门送来的恢复他党员干籍的通知,一行热泪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伤稍微好了一点,能够下床,他就偷偷地从医院跑了出来。

一来工地,气氛与以前大不一样,到处红旗招展,高音喇叭线在林间穿来穿去,广播里正在播放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的选段: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

那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

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

“副指挥长回来罗——”

正在工地上巡视的方云天,最早发现匡云,大声地喊了起来。

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

壮志撼山岳雄心震深渊;

待等到与战友会师百鸡宴,

捣匪巢定叫它地覆天翻。

播音员关了收音机,拿起麦克风说:“同志们,战友们,我们‘猴子跳圈’工地上的副指挥长,舍己救人的大英雄匡云同志,回到了工地!”

“副指挥长回来了!”大家兴奋地跳了起来,奔走相告。

人们纷纷从炮眼洞里和岩石缝里钻了出来,围在匡云身边,这边瞅瞅,那边看看,问这问那。

“副指挥长,你真的好了?”

“副指挥长,你知道吗?我们真的好担心你,是你救了我们的命,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

“不会有事,我们副指挥长命大,福大!”

匡云一个劲儿地点头:“谢谢!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

晚上,工地指挥部灯光辉煌,各工区负责人全部聚集这里,汇报工程进度,听取匡云的指示。

“‘鬼门关’,苦战了一个星期,炸石5000立方,快接近尾声。”

“高鼻子岩已全部打掉!”

“狮头岩只剩一块40米高的巨石,三天后可以完工。”

“滴水壁正在加紧施工,保证10天完成任务。”

“大峭壁出了点状况,打闷炮时,药装多了,炸出来的石头太多,清理了几天还没清理完,可能要耽误点时间。”

匡云一边听,一边思考,不时地点点头。“好,这些天大家做得很好,也很辛苦。下面我们调整一下部署,大峭壁继续清理碎石,其他工区,除留下少部分劳力继续扫尾外,主要力量放在开炸沟渠上。”

“嗯,没意见。”大家都点了点头。

匡云说:“好,下面我宣布作战方案,云阳先锋营由‘猴子跳圈’,武装基干民兵营由龙头冲,两头相对掘进,其他的突击连,铁姑娘队,分别架梯或悬绳索从中间向两端掘进。大家看,还有没什么意见?”

“没有!”大伙异口同声地答道。

时令很快就进入了冬季,崖壁上狂风呼啸,白雪纷飞。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民兵战士们身穿单衣,还满头冒汗。他们半跪在沟渠里,挥舞着铁锤,一干就是几小时。脚麻了,坐在地上,伸伸腿;手套磨破了,摘下来,扔到地上,吐点口水擦在巴掌里,继续干。引水渠施工地段都是坚硬的花岗岩,又是多年浸水和铜矿、铁矿等伴生矿夹杂地段,钢钎口子极易脆断,严重影响工作进度。为此,匡云遍访茶陵的老铁匠,终于找到了一位六十多岁的师傅。老人告诉他说,打这种硬石,钢钎口子宜窄宜短;淬火要用冰冷的活水,淬火后钢钎变成了白色,这样就经打。

几天后,工地升起了火炉,把老师傅请上山做技术指导,现场锻造钢钎,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大家还在工地上,直到年底二十八,才回家过年。第二年正月初四,刚放下酒盅,又回到“猴子跳圈”沟渠上。

元霄节这天,“猴子跳圈”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一条长1010米、底宽3米、深2米的沟渠全线竣工。当人们看见昔日咆哮奔腾的瀑布激流,顺着沟渠被引进了清悠悠的龙头水库,一个个都迸出了激动的泪花……

“农业学大寨”初见成效,为了扩大战果,县委召开表彰会议,匡云和方云天都受到了表扬。匡云被任命为云阳公社革委会主任。方云天抽调到县“农业学大寨”指挥部任副主任,不久,和苏杏儿结了婚。

县“农业学大寨”指挥部重新部署,将全县分成东西两个战区,确定“奋战三年,一年打个翻身仗,三年亩产超千斤,人平纯收入过百元,田山水土大变样,‘五业’来个大发展,社社办成大寨样”的奋斗目标。这一年果然风调雨顺,全县粮食总产1.76亿公斤,亩产435公斤,第一次跨过了纲要。苏黎明让指挥部好好总结,写出了一份《以点带面,坚持以批林整风为纲,深入开展农业学大寨》的经验材料,得到了湖南省委的肯定,当年被评为省级农业学大寨先进县。省委派了一个记者团来茶陵考察,一进入茶陵就被“回水滩”那片广阔无垠的河滩吸引住了。记者们在挖掘“茶陵经验”时,觉得材料还有些单薄,不够份量,离全国农业学大寨先进县还有一些差距,如果能在“回水滩”上作一篇大文章,那就有足够的份量。

苏黎明听了,很兴奋,安排方云天带着记者们来“回水滩”作实地考察。

秋收刚过,两辆吉普车就开出了洪山庙隘口,来到了“回水滩”。方云天下车后,带着记者们,穿过一人多高的刺芒蒿草,来到渡口,上了船,渡过河滩,走到了对面的龙兴洲,在洲上转了两圈。

“这洲有多宽?”一位高个子记者问。

“大概有三千多亩。”方云天说。

“如果把河道改直,那么一下子就可以增加几千亩良田?”记者问。

“理论上是这样。”方云天笑着说。

“哇!太伟大啦!这是当今世界最伟大的工程!”县广播站播音员蓝秋月兴奋地跳地起来。蓝秋月是豁嘴和雪梅的女儿,蓝土改的妹妹,高中毕业后,招工到了县广播站。

“这仅仅是一项功能,从防洪的角度,疏通了河湾,可以解决上游红桥乃至整个城区泄洪问题……缩短水路后,这受河湾制约的公路,也可以拉直。真可谓‘一石三鸟’!”方云天越想越兴奋。

“这洲上零散居民是不是得迁走。”记者说。

“嗯。我有个初步设想,除这洲上的十几户外,再从附近的村庄,迁些人过去,组成一个新的大队……对,就叫龙洲大队。”方云天说。

“那就按现在居民点规划设计,沿106国道,建成合面街,这又是一大亮点。”记者说。

“好,就这么办!”方云天点了点头。

大家边走边看,边看边聊,沿着河道从上游到下游,再从下游到上游,一连看了好几遍。又在荒土中走了两遍,察看新改河道的线路。这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钟,太阳正当顶,晒得大伙汗流夹背。

回到县城,方云天向苏黎明汇了报。苏黎明很兴奋,当天下午,打电话把云阳公社的书记黄德新、革委会主任匡云叫到办公室说 :“县委下了决心,改造‘回水滩’,方云天今天上午陪同省里来的记者,专程考察了一番。前景可观,完成这一工程,我们就有可能被评为全国农业学大寨先进县。现在就看你们云阳公社有没有这个决心?”

黄德新说:“我们听县委的,县委说干啥就干啥!”

“好!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态度。”苏黎明点了点头。

“苏书记,我能说几句吗?”匡云说。

苏黎明看了匡云一眼:“你说。”

匡云说:“我看这事是不是得慎重地研究一下。”

苏黎明问:“为什么?”

匡云说:“一条河流的形成自然有它的规律,什么地方弯,什么地方直,什么地方宽,什么地方窄,什么地方缓,什么地方急,都是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造成的。我们人为地改变它,就会破坏生态平稳,其影响可能会是巨大的。就拿这‘回水滩’来说,这弯弯曲曲的河道虽然不利于航行,却方便了周围农田的灌溉,如果我们贸然取直,将大大削弱了河流的蓄洪抗旱功能。一遇到干旱怎么办?”

苏黎明说:“这个好办,我们在老河的入口,修条引水渠,不就解决了这问题?”

匡云说:“可河湾取直后,河床一改道,‘回水滩’浩渺的景观也就不见了,到处是砾石和沙子……”

“对!我们就是要在这砾石和沙洲上造出良田来。”苏黎明笑着说。

匡云摇了摇头:“可这‘回水滩’没了,那么些走出茶陵的游子,还能回来吗……”

苏黎明瞪了匡云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里怎么还有这么些封建残余!”

匡云低下了头缄默不语。

黄德新说:“苏书记,改河造田,我没意见……可要开挖一条新河,平掉一个荒洲,搬掉两座山,工程量实在太大,仅靠我们云阳一个公社,恐怕有些力不从心。”

苏黎明说:“这个你放心,县委早有安排。今年冬,你们云阳公社集中5000劳力,自己先开一条宽10米的小河,明年春夏两季让洪水来冲。至于填滩造田的事,明年冬,我们集中全县的劳力来搞会战。”

黄德新点了点头说:“好吧,我们原来打算,今冬再垦一个万亩山,把云阳山的绿化全部完成,县委要我们改河。我们听县委的,就改河。”

苏黎明摇了摇头:“不行!绿化造林也不能停,必须两头兼顾!”

“这……”黄德新有点为难。

“这是硬任务,不许讲‘妹子价钱’,一定要完成!”苏黎明大声地强调说。

“是!”黄德新答应着,站起身,向匡云使了个眼色,两人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回水滩”大会战终于打响了,方云天被任命工程总指挥。云阳公社5000多青壮年劳力,聚集在四里多的河洲上,一字儿排开,很是壮观。工地上红旗飘扬,歌声嘹亮。大家以大队为单位,吃饭在工地,睡觉时,在附近老百姓家找个楼板铺上稻草,摊开被窝,挤在一起。在开挖新河时挖出了不少铁鼎、铁锅、铜壶等日用品,也不知是何时洲上倒房时被淹埋在地下的。经过一个冬天的苦战,挖出了一条长2.3公里、宽15米的小河床,然后,堵住了原来的老河床。第二年春天,一场大水,不仅把堵住的老河床冲开了,而且在新挖河床靠近良田的一侧再冲出一条二十多米宽的河道,白白地毁掉几百亩良田。

匡云带着附近几个大队的老农,跑到县委大院请愿,说:“‘回水滩’改河造田,劳民伤财,得不偿失,必须立即停下来!”

苏黎明说了许多好话,没能将大家劝走,万般无奈,只好打电话到公安局,让方正出动警察,才把这些人轰走。就这样,匡云刚当了半年多的公社革委会主任又被撸掉了。

“‘回水滩’改河工程必须完成,‘打湿的脑壳一定得剃’!”苏黎明在省领导面前,拍着胸脯立下了军令状。

为了不打无把握之战,县委派人到省水利厅请了几个专家,由方云天陪同进行了为期一个礼拜的实地考察。考察结果得出结论:新河道必须按照春上洪水冲出来主流线拉直,这就意味着还要牺牲几百亩好田。可一下子能增加几千亩田土,建个人造小平原,修筑一个中型水库,新增一个现代化小村庄,这**太大了。这步棋走成了,茶陵就能被评为全国农业学大寨先进县。

“干!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苏黎明一声令下,立即召开三级干部会议,调集全县青壮年劳力,开赴“回水滩”。

方云天亲自带领一班技术人员,在测定好准备开挖的人工河道上砍树割草,用石灰画出边线和中线,打上木桩作标记。工地指挥部另外专门派人在“回水滩”中心的石山上,清除了一块面积大约两亩多地的的石壁,用石灰在上面粉刷了“农业学大寨”五个白色大字,每个字的大小约占地二分,站在工地上任何位置都能够清楚地看见这几个大字。

工程再度上马了,蓝秋月写了一份请战书,交给苏黎明,组织一个铁姑娘战斗队上了大堤。云阳公社所有的马车、拖拉机全部出动,往河堤上运送石料,各个村的青壮年劳力倾巢出动,加之县里其他公社派来的劳力,到处是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大家的劳动积极性非常高,争先恐后,你追我赶,挑土造田、打夯填基。那些抬鹅卵石的民工们,个个都把箩筐装满,扁担承载不了,他们就换成碗口粗的木杠抬。挖沙土的将沙土担堆成了一座座“山”,挑土的吱吱呀呀的来回跑,扁担压得“两头弯”。人们只有一个信念:“多造一分田,就多打几担粮!”

新河很快挖了出来,河堤也在一天天长高……

这天,蓝秋月带着一帮姐妹在新修的河堤上打夯。这些年轻的姑娘全部是政治条件好、身体素质强又有点文艺细胞的好姐妹。大家几乎是一样的装束,梳两条小辫子,脖子上挂一条白毛巾,裤腿卷得高高的,抬起夯锤落下去,小辫子齐齐一甩,在工地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姑娘们一路砸过去,又一路砸过来,突然发现指挥部的技术员陆军爬上了河堤。

陆军已经调到了水利局技术股,“回水滩”大会战,抽调到了指挥部做技术员。他和蓝秋月处对象,有事没事,总爱往大坝上跑。

打夯的姑娘们看见陆军来了,一个个挤眉弄眼,那带头领唱的姑娘,变换了一种唱腔,开始拿陆军和蓝秋月开涮。大伙都知道,这一对青年确定了恋爱关系,只等河堤一修好,就举行婚礼。

陆军爬上河堤,来到姑娘们身边。大家放下夯,立即将他围住,七嘴八舌向他讨喜糖吃。陆军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把糖,一人给了一颗。大伙又起哄,问结婚的花轿准备了没……

蓝秋月笑着说:“如今哪有什么花轿,早当‘四旧’砸了。”

“那得准备一匹高头大马,系上一朵大红花。”一位姐妹说。

“我和陆军商量好了,马也不骑,就打个背包走过去。”蓝秋月说。

“这么简单呀?那嫁妆呢……”姐妹们齐齐问。

陆军说:“也很简单,一套红宝书,一把锄头,一包种子。”

“哦!这可真是个革命化的婚礼呀!”大家齐声赞叹着。

蓝秋月和陆军相互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指挥部的高音喇叭响起来了,先是播了一段新闻,再是各单位的工程进度,表扬了一些单位。然后,播放一段样板戏现代革命京剧《红灯记》,喇叭里,李铁梅喊了句“奶奶您听我是说!”唱开了:

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

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

李铁梅唱完后,喇叭里长长地嗡了一声,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杂音,再次响起:“现在播放一个通知,请全体民工立即赶到指挥部,参加‘反击右倾翻案风’动员大会。通知再播送一遍,请全体民工立即赶到指挥部,参加‘反击右倾翻案风’动员大会。”

陆军听了后,立即跑下大堤,向指挥部奔去。

铁姑娘战斗队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跑到河边擦了把脸,排着队,直奔指挥部而去。

这是一座搭建在收割过稻田里的大帐篷。帐篷的两边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帜,前面还用竹子搭了一个圆弧形的大门,旁边悬挂一块“茶陵县回水滩改河造田指挥部”的大牌子。帐篷内非常简陋,一间会议室,一个广播室,另外用木板隔了几个单间,作为卧室,没有食堂,吃饭和民工们一样在大食堂。

会场设在指挥部旁边的稻田里,稻子早已收割完了,显得十分空旷。一坵高点的田当作主席台,下面和四周的田里用石灰划出了大小不一的方格,参加大会的人员按照单位归属坐在各自的方格里。由于会多,经过长期踩踏,田里平平的像石板一样。

蓝秋月赶到会场时,已经是黑压压一片人头。大家打着盘脚,席地而坐,交头接耳地大声议论着。五连和六连在叫嚷着拉歌。

五连是黄龙坳人,六连是绿鹰寨人,他们一见面就掐。

这会是六连占了上风,大家在指导员的统一号令下,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到了这个份上,五连没有办法,宣传干事开始发歌。不一会,嘹亮的歌声就在旷野飞扬起来: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mi suo la mi suo,

la suo mi duo lei。

misuo la misuo,

la suo miduo le i。

口号中那个“四”字刚落,六连的指导员就站了起来,大声喊道:“五连唱得好不好?”

“好!”六连的人齐声回答。

五连被六连顶到了墙壁上,没有一点退路,只得又唱一个:

蓝秋月和队里姑娘们商量了一下,正准备压压六连,帮五连解围。

陆军走了过来说:“秋月,方总指挥叫你去下指挥部。”

“哎。”蓝秋月答应着,跟着陆军来到指挥部。一推开门,蓝秋月就傻了眼,屋子里捆棕子似的绑了不少人。这些人一个个大都面熟,他们全是云阳公社的“黑五类”,在历次斗争会批判会上都出现过,这并不奇怪。让她疑惑不解的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匡云也在其中,匡云是她最尊敬的人,尤其是他在修建龙头水库,带领勇士们奋战“猴子跳圈”创造的业绩,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是秋月吗?快进来吧……”方云天掀开草帘叫了一声。

蓝秋月走进了里间,这是方云天的办公室兼卧室,里面陈设非常简单,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方云天将几张材料纸交到蓝秋月手中:“等下你在会上发个言,这是稿子,你先看一遍。”

“啊……”蓝秋月接过稿子,瞟了一眼,就像接过烫手的热石头,赶紧松手。那几页材料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慢慢地飘落在地上。

“你怎么啦?”方云天问。

蓝秋月说:“匡主任怎么会是坏人呢?”

方云天说:“他反对改造‘回水滩’,破坏‘农业学大寨’,是‘右倾翻案风’的典型代表。”

蓝秋月说:“他反对‘农业学大寨’,这不可能吧,当年建龙头水库,他可是拚了命的呀……”

“政治上的复杂性,一时半会也和你说不清楚,你照着这个稿子念,就是了。”方云天从地上捡起稿子,又塞到蓝秋月手里。

“不!”蓝秋月躲闪着,连续退了几步,稿子再次飘落在地上。

“你怎么能这样!”方云天生气了,“我问你,你的屁股坐在哪一边,你不是要求进步,正准备入党吗?”

“我……”蓝秋月迷茫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和陆军商量好了,等工程一结束就结婚?”方云天问。

“嗯,这就对了……告诉你,只有批倒匡云,才能加快改河工程的进度……你想早点顺利和陆军结婚,就得协助指挥部开好这个批判会……另外,指挥部正准备培养你入党,还要提拔你到公社去当干部,就看你今天的表现……”方云天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蓝秋月的脑子里嗡嗡地响成一片。外面的拉歌声早已停止了,播音员在调试喇叭,四周很静,只听得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好,我去开会了!你把稿子看一遍,等下上台来念!”方云天再次将稿子塞到蓝秋月手里。

蓝秋月接到稿子,摇了摇头,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大会开始了,主持人走到那块位置最高充当主席台的田里,大声地喊了一句:“把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分子押上来!”

不一会,那些胸前挂着木牌子的“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一个个五花大绑像团鱼咬尾一样用绳索穿成一串,在荷枪实弹的武装基干民兵的押解下,走入会场。匡云是这台戏的主角,他胸前的木牌子比别人要大一倍,上面写着“翻案右派匡云”六个大字,旁边是他母亲艾艾,牌子上字是“坏分子破鞋”。其余的人,分别是“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国民党兵痞”“伪保长”等等。这种阵式,“黑五类”们早已习以为常了,在“文革”最初的几年,打击还要猛烈残忍得多,一上台就令人下跪,只准低头、弯腰,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棍棒交加。会议结束后,还得游街、示众。这两年好多了,再也看不到那种血腥场面……

方云天走上台开始作报告:“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我们‘回水滩’改河造田工地上的广大民工,一定要牢记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伟大教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狠抓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斗争,深入持久地开展革命大批判,做好清理阶级队伍的工作,对阶级敌人要残酷镇压,毫不留情,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能翻身!我们要坚决贯彻毛主席的伟大方针,‘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要把革命放在首位,以革命统帅生产,防止阶级敌人的一切破坏活动,狠抓革命,猛促生产,掀起一个多快好省的建设社会主义的新**,夺取革命和生产的双胜利!在这里,我们还要警告所有的‘牛鬼蛇神’,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要彻底交代自己的全部罪行,丝毫也不隐瞒,还要积极检举揭发别人,争取立功赎罪,悔过自新。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你们的罪行,得到宽大处理。如果你们带着花岗岩脑袋,做着复辟的美梦,想搞右倾翻案,继续与人民为敌,企图与党和人民顽抗到底,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等待你们的只有死路一条!同志们,我们‘回水滩’改河造田工程是全国‘农业学大寨’的样板工程,完成后可以为我县夺取‘全国农业学大寨先进县’争取一块金筹码。可是这些‘右倾翻案风’的代表人物,居然公开反对,百般阻扰,我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会场上爆发出阵阵呐喊。

方云天挥了手,大家才停了下来。“好!不答应!下面请铁姑娘战斗队的队长蓝秋月上台检举揭发……”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蓝秋月走上台,拿出稿子照本宣科了念了一遍。她念得很快,生怕一旦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念下去。她的眼睛只盯着材料纸上面的字,一字不落地念着,至于上面写了什么,全然一概不知。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被什么线牵动着的木偶,所有做出的一切全靠别人操纵……她终于念完了,走下台时,她回过头瞥了一眼匡云。在一片“打倒”声中,匡云和那帮黑五类又被持枪的民兵押着,回到了指挥部。

接下来批斗会变成了誓师大会,各营各连纷纷上台表决心。

“叫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只有想不出的,没有做不到的!”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扁担不断尽管挑,小车不倒只管推!”

工地文艺宣传队,来到台子上即兴表演,唱了一段快板,把会场的气氛推向了**……

工程进展非常顺利,经过一个冬春的努力,新河又开挖出来了,老河的上游口子上修建了一堵厚实的石砌河堤。一半河床填上了砾石和沙子,在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土层,改成了平平整整每坵大约三四亩宽的水田。

第二年春天,当这些新改的稻田插上了绿油油的秧苗时,指挥部为陆军、蓝秋月等十几对相爱的民工举行了集体婚礼。婚礼的那天,县委书记苏黎明亲自为蓝秋月和所有的新娘带上了大红花。然后,让所有的新郎新娘坐上刚买的东方红牌拖拉机,围着河湾上新修的机耕道转了一圈。

茶陵县改河造田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与此同时,106国道沿途10个公社造出了3万多亩整整齐齐方格田,开垦了“百里万亩”水平梯土。偏僻的山区河滩则造了“万亩杉树林”“万亩乌桕”“千亩柑桔”“千亩茶园”“千亩桑树园”……茶陵县终于被评上了全国“农业学大寨”先进县。方云天又回到了水利局,被任命为水利局局长。县委书记苏黎明,被请进了人民大会堂向中央领导作了题为《深入进行党的路线教育,加速建设大寨县》的专题汇报。

一时间,全国各地的代表团纷至沓来,取经的,现场参观学习的,络绎不绝……县委招待所住不下,只好在县委大礼堂支起了钢丝床。

大伙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还没出来,天气突然变化,一连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茶陵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回水滩”新河堤决口了,整个沙洲变成了一片泽国。令人奇怪的是决堤后的主洪峰,偏偏撇开改直了的新河道不走,而是绕了个大弯,又回到老河道。老河道淤塞了,水位一个劲上涨。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四周水茫茫一片,而弯弯曲曲的老河道却垒起了一道高高的粗大的水墙……

大水过后,一片狼籍,老河道上游全都被砾石填满了,下游则冲成了深潭,所有的稻田全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河沙。县委两次调集几万劳力,又花了两个冬季,虽然堵住了决口,修筑了防护堤,硬让洣水河改了道。随后,又挑走了田里的沙石,用拖拉机从几公里外运来了泥土,把那些冲坏了的田重新修整好,然而土层薄土质差,蓄不了水,勉强把秧苗插下去,也没有收成……就这样,曾经令多少代茶陵人梦魂萦牵的“回水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高高的新河堤和遍布砾石的荒洲,为了改变河道让出的几百亩良田反而白白地浪费了。多少年后,从这里经过的茶陵人,面对那些方方正正长年浸在水里田地和荒洲上纵横交错的田埂,无不摇头,叹息……

“回水滩”毁了,维系在这方土地上的根没了,那些走出茶陵的游子还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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