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以身试药

章雪川没想到方翘楚竟然会亲身尝试草药,她的勇气和无私令人感动复赞叹。但是这番两人朝夕相处又并肩战斗的别样人生体验,给予章雪川的难道真的只是感动或赞叹?

在战地医院,医护人员们每天都会听到远远近近传来的枪炮声,同样危险的还有很多传染病——艾滋病、疟疾、布病、皮肤疾病等,在出国前对培训知识的学习,到此地后的驻地见闻,以及人们的热议,这一切让大家的心理阴影面积逐渐扩大。

仿佛怕啥来啥,刚刚在新建的医院场所里安顿下来的医疗队队员,很快就有了一场惊魂的体验。

这场风波从梅瑰开始。一天早上,方翘楚起床时,发现睡在对铺的梅瑰在被子里呻吟不绝,她上前查看,看到梅瑰面红耳赤,呼吸急促。伸手到她额头一摸,温度烫手。

“呦,梅丫头你发烧了?”方翘楚赶紧三下五除二穿好自己的衣服,就给她拿来药品。从附属医院带来的抗感冒冲剂一向对付伤风感冒有妙效,身为医务工作的本院人员也是作为常备药物,经常携带在身侧。

她又倒了一大杯温开水,照料她喝了下去。

“多喝水,注意休息。这几天你就踏实待在屋里吧。”

梅瑰有气无力地叮嘱她:“千万别在微信里……透露我的情况,不然……某人疯起来,几天后出现在这里,也未可知!”

方翘楚知道她指的是弟弟楚临风。来非洲后,梅瑰和楚临风在微信上保持着密切联系。梅瑰在工作之余抱着手机边看边微笑的样子,看在方翘楚眼里,完全是一个陷入热恋情网中的傻姑娘情状。她当然也了解自己弟弟的个性,冲动而**,如果说为了探视病中的恋人,马上飞到这边来,还真有可能。她为梅瑰掖好被角,安慰道:“知道了,那个傻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事情,还做少了?”

“那是你不懂爱情,才会这样说他!”梅瑰难受中也不忘为自己的恋人辩解,嘴里咕噜一句,就又睡着了。

但是随后两天,丁盛等队员们也相继出现发热症状。有人提出疟疾疫情的猜测,医院里一时气氛紧张。

章雪川也感染了不适,他咳嗽、发烧,但是仍坚持出现在工作岗位。好在最近局势平稳,没有什么重伤员和危重患者送来,医务人员们多半照料在自己同事身旁。

梅瑰已经退烧,就是咳嗽不止,方翘楚让她待在宿舍里休息。方翘楚忙碌在后续开始发烧的蒋子萌等人身旁,为他们送水,做病号饭。直到某天她一直没看到章雪川的身影,才有点狐疑地来到他的宿舍查看。

章雪川躺在**,盖着两床棉被,身子几乎陷落在那一大堆的棉物中。方翘楚上前掀开被角,摸着他的额头,一手湿汗。

“别靠近我,小心传染!”那人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提醒着。

方翘楚甩开手,在棉被上拍了一下:“我目前就活动在病人堆里,要传染,早就传染上了,还等这会儿!”

她端来一杯水,递到他的床前。

章雪川坐起身来,咕嘟咕嘟喝下一整杯的水,又伸手要。方翘楚又去兑了水来,一连看着他喝了三大杯,才叹息起来。

“你说你有多渴?怎么不知道叫人呢?”

“叫什么叫啊?你们都在忙。我能忍住。”

方翘楚上前又摸摸他的前额:“出了这么多汗,烧该慢慢退了!”

章雪川咧嘴笑,干爆皮的嘴唇,因为刚刚喝过水,有点湿润,但是看上去仍令人揪心。

“其实咱们学医的都清楚,感冒只能休息加多饮水,吃不吃药倒在其次,都有个恢复过程!”

“但是如果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伤风感冒呢?”方翘楚冲口而出这句话,又盯着章雪川看。

章雪川想起昨天飘到耳朵里的那句传言,也注意地看着方翘楚:“我正想叫你来商量这件事。听说有人建议试着使用抗疟药物,我觉得要慎重。抗疟药的副作用是显而易见的,尤其伤害眼睛,可以引起很多病症!我觉得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波发热是由于疟疾引起,千万不能用任何抗疟药品!”

方翘楚点头,同意他的观点:“其实也是有人提出,为了防患于未然,先可以试着用一点抗疟药。但是目前我也觉得仅仅从相当一部分人发热的症状,就怀疑是疟疾感染,也失之草率。”

章雪川郑重地叮嘱她:“我提议,你马上安排发热的同志,再做一次查体、验血,根据结果,我们再制定治疗措施。”

方翘楚认真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这天晚上,方翘楚守在章雪川的床前,她细心照料着他。当她看到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额头布满水滴时,她悄悄打来一盆温水。

她绞了毛巾,轻轻为他擦拭着。擦过脸颊,又为他擦拭了脖颈。当她轻手轻脚地揭开他身上盖着的被子,又伸手准备解开他的上衣扣子时,他蓦然惊醒,直勾勾瞪着她。

她有点好笑,也回瞪着他:“我还能干什么?给你擦一下啊,你看你已经像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了!”

章雪川强撑着坐起身来,从她手里抢过毛巾,嘴里嘟囔着:“那也得我自己擦,你擦算什么?”

“我在照顾生病的战友好吗?”方翘楚直撇嘴:“身处21世纪的当代,一个医学博士,还是留过洋的,你不会讲究男女授受不亲这条吧?”

章雪川脸有点红:“到什么年代,男女有别还是要讲的吧?”

“可是我们都是医生,你这……”

她话未说完,他已经无奈地告饶:“你就当我是抱残守缺的封建余孽好了,你先出去一下,我自己能擦!”

他此刻的确感觉身上湿乎乎地不好受,就一个劲儿推她出去。方翘楚翻着白眼出去了,却注意留心屋里的动静。他身体太虚,她真担心他会体力不支而摔倒。

大约过去一刻钟,他打开门,身体还是有点晃悠。

“我擦好了,也换好衣服。这盆水……麻烦你帮我倒一下。我怕手上没劲儿,再摔了盆子……”

看到他如此虚弱不堪的样子,她莫名心疼起来。她上前扶住他晃悠悠的身子,先送他回到**躺下,又端起地上的水盆。收拾毛巾时,她想起什么,就看着他问:“换下的衣服呢?”

“你别管,我自己能洗。我身体马上就恢复了。”他红着脸嘟囔着。

她一脸愤懑:“等你恢复了再洗,衣服早馊了!”

她绷着脸命令他:“赶紧交出来!”

他犹豫半天,才从被子里扯出一件半湿的衬衣。她气哼哼一把抢过来,扔到水盆里,端着走了。

章雪川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眼中蓦然蒙上一层温柔的光芒。

在章雪川的坚持下,在严重缺乏相关检测设备的情况下,通过认真查体、验血、综合分析,发烧的几人被确诊为一种普通的病毒感染,从而避免了更多的人被使用副作用较大的抗疟药物。

但是这种极富传染性的感冒还是需要及时治疗。现有的西药药品效果不好,条件有限,方翘楚想到了中草药疗法。以前在藏区时,她看到过几个神奇的案例,通过中草药治疗好了传染性极强的病毒感冒。她曾经拜当地的一名老中医为师,学到了不少有关中草药的知识。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章雪川,没想到竟和他不谋而合。章雪川当年和老外婆生活在成都那两年,体弱多病的他,就是外婆通过中医、中药改善了他的身体功能,让他逐渐强壮起来。

成年后他成长为一名西医外科大夫,但是业余时间,他也经常钻研中医中药的知识。他曾经和一名在C市搞中草药研究的殷教授交往甚密,经常向他学习中草药配方。他记起殷教授曾经和他一起研究过一个中草药典籍中记载的治疗病毒感冒的古药方,他曾经想用于一个临床病人改善爱感冒发烧的体质,但是因为种种原因却没能如愿。

此刻,他记起了这次自己亲身感受到的这场“感冒”,就和当时研究的那个药方所对应的病症非常类似,他马上想到了那个始终未能见天日的“古方”。

章雪川凭着记忆说出了古方的成分:“金银花15份,蒲公英20份,桔梗5份,麻黄5份,苦杏仁5份,石膏20份,甘草10份,板蓝根20份,淡竹叶5份,桑叶5份,紫苏5份……”他一口气说出了近二十种中药材料的名称和份额,但是突然想到眼下所处的地方,又泄了气。

“唉,这不是在国内呀,就算药方能用,可到哪里去配齐这些药材呢?”

方翘楚眨动着桃花眼,突然一个讯息涌上脑畔:“你忘了,上次萧扬提到过,距这里50多公里的一个工兵营区,有一位姓左的中医,作为随队军医,带了大量药材,经常为驻地老百姓治病的?还很好地宣传了咱们的中医文化?”

章雪川也记起来:“对啊,其实前两天,大家在怀疑是否是疟疾感染时,我就想起了他!据说他曾用青蒿素治愈了很多例疟疾,受到当地人高度赞扬!”

方翘楚十分兴奋:“是啊是啊!你赶紧开好药方,我联系萧扬,马上去配药!”

章雪川被她的情绪感染,也挣扎起虚弱的身子,在手机上写下药方,又发给远方的殷教授核对,商榷,根据他自己此次体味到的病情,略加删改,很快形成了一个药方。

方翘楚更是行动麻利,一个微信就招来了萧扬,他们匆匆开车去找那位左中医。

顺利配好药材回来,萧扬回到驻地,方翘楚开始煎药。梅瑰跑来替她,说队长在召唤她。

章雪川还不能起床,他半倚在床头,认真地嘱咐方翘楚,第一碗药端来他先喝。

“你做什么?不放心?怕中毒?想以身试药?”方翘楚盯着他的脸,一叠声地追问道。

章雪川故意做出轻松的表情:“开玩笑,我自己配的药,我还没这个自信?”

他咧咧嘴:“我先喝,这样我能好得快点!我也可以帮你煎药,再拿去给别的同事用!”

方翘楚死死地盯着他,露出根本不相信的神情。看着他依然固执地抿嘴模样,知道他这个人是一贯制地不好通融,于是她轻浅一笑。

“好吧,你说的对!但是你也不必事事争先!既然药没问题,那谁先喝不都一样?”

“方翘楚,你怎么这么别扭?还总和我别扭?!”那人竟然低声怒吼起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这吼声没有往日的威力,却带着一丝无奈和气急败坏,“你看我病着,还和我较劲?赶紧的,煎好药,就给我端过来!”

“不!”方翘楚回答得简短有力,也不去看他的神色。

“好吧,算你狠!”那人挣扎着起身:“我看你这辈子就是我的魔星,和我做对到底了!你走开,我自己去熬……”

他愤然喘着粗气,仓促起身,一阵头晕眼花,差点栽倒在地,幸好她眼疾手快地给扶住了。

她用劲把他的身体搬动回**,涨红了脸,呵斥道:“好了好了!我服从你的指示,马上端药来给你!”

她气哼哼地出去,还不忘扔下一句话:“你才是我前辈的冤家呢,又倔又犟,什么事都不合作!”

他倚在床头,心里却被她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前辈冤家”似乎对应了自己刚才无意间抛出的那句“你这辈子就是我的魔星”,一股无法言说的感觉漫上心田。

但是等了几分钟,没等到方翘楚端药来,却等来梅瑰送来一碗稀粥。

“你这是做什么?我的药呢?方翘楚呢?”章雪川奇怪地看着她。

梅瑰咬咬嘴唇,将碗递到他的面前:“师姐说,喝这副中药不能空腹,所以先让我给您送点粥来。”

章雪川:“瞎胡闹!我自己开的药方,我不知道?方翘楚又在搞什么名堂?”

梅瑰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在章雪川的逼视下,终于说出刚才看到的一幕令她担忧的情形:“队长,您说如果本身没感染病,喝了您开的那种药,不会有事吧?……刚才方师姐把那罐刚熬好的药,自己喝了!”

“什么?”章雪川惊讶地大喊一声,瞬间,却有热流涌入自己眼眶。

他吸吸鼻子,拼命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掩饰着嘟囔:“这个擅作主张,不服从纪律听指挥的方翘楚!”

章雪川和方翘楚联合炮制出的这味中药果然见效,很快大家都恢复了健康。

方翘楚开心地像个孩子,将药方认真地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说是以后回国后要好好研究一番。章雪川却看着她一通感慨:“我倒觉得你更应该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好好抄写在本子上!尤其是第一条应该抄写十遍!”

方翘楚抬眼看他,桃花眼里氤氲着顽皮又温馨的笑意:“报告队长,我知道错了!但是你别忘了,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一个军事主官的健康和存在是下属们应该充分注意和维护的!革命战争年代,有战士掩护领导先撤退,或者为领导人挡子弹,这都是必须的!”

章雪川瞪眼看她,方翘楚却一本正经:“你瞪我我也要说!你知道你自己的重要性吗?对于我们这些队员?对于即将送来的,源源不断的各国维和军人伤员?‘一把刀’要扬威异域,我们在等着为你加油,鼓劲,喝彩呢!”

“诡辩!伶牙俐齿,口若悬河,谁说的过你?”章雪川白眼对她,心里却再次奇怪地涌起一股甜蜜的潮水。

战地医院工作顺利展开,一时病员不多,医护人员借此休整了一段时间。

这日方翘楚去离驻地几公里的一个集市去买日用品,遇到上次认识的那个孕妇丽莎,她正在摆摊卖东西。丽莎对方翘楚讲了自己的情况,作为一名高龄孕妇,好不容易才怀孕,所以孕期她一直惴惴不安,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否发育良好。

丽莎的英语说得很好,她请方翘楚为自己再做一下检查。方翘楚想起医疗队带来的那台B超仪,就果断地将丽莎带到了驻地。

负责超声多普勒检查的梁医生认真为丽莎做了B超,发现胎儿一切正常,发育良好。丽莎有了确切的诊断结果很是欢欣鼓舞,她对医疗队医生们表示了感谢,更是拉着方翘楚的手,一个劲儿兴奋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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