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狭路相逢

在连续被拒了若干次后,安然突然得到了一个和“本土悬疑小说之王”王健霖会面半小时的机会。为了这半小时,安然带着团队熬了好几个通宵做方案,从名到利,从眼前到长期,从线上到线下,从影视制作开发到实体主题公园规划,她竭力将谈判中可能出现的方方面面细节都想到,确保能够抓住这极其难得甚至唯一的机会,一举打动王健霖,成功拿下他新作品的影视版权。

安然如此看重王健霖当然事出有因。此人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小说家,据说他大学期间整整打了四年游戏,可门门学科都还是优秀,毕业后也没找工作,而是东奔西走,居无定所,过得穷困潦倒却很自由。一天他在国之边境的原始森林里突发奇想决定写点儿这些年在路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稀奇古怪的故事,从此一发不可收,短短两年创作数百万字,在网上连载后积累了超高人气,其纸质书的销量也都超过百万册,更是被翻译成三十几种文字,输出至全世界。王健霖也因此被读者誉为“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中国本土类型小说的格局”。

后来很多类型小说都得到了影视化,王健霖的作品更是其中翘楚。根据他小说改编的电影“探墓三部曲”,每一部票房都接连打破由自己创下的纪录,三部总票房则突破百亿,堪称影史上里程碑式作品,从制片方到发行方再到院线,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真金白银地赚得盆满钵满,而这些只不过是小小的表面利益。

在传统制造业亟待升级转型的当下,随着大量热钱汹涌澎湃地涌入,影视行业得到了空前发展,至少看上去很美。仿佛一夜之间就多了成千上万家的从业公司,电影大银幕数量更是以每年30%的速度递增,很快便超过了美国。

电视剧同样热闹。一剧双星,台网联播的模式下,平均每集电视剧的采购费用也高达好几百万甚至千万,至于整条产业链上的核心资源——演员,更是身价陡增,一线流量明星拍摄电视剧的价格突破一亿大关的比比皆是,明星片酬占了一部影视作品大半成本也毫不稀奇,这些都是几年前所有人都无法也不敢想象的事。

然而,这依然只是表面利益——在所有这些你能看到的光怪陆离下,横亘着一个个由欲望和资本组成的金融游戏,明星参股、市场定增、券商围猎、影视理财、私募基金……当资本裹挟着巨大的欲望和影视水乳交融,便产生了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金融玩法及乱象,其涉及的金额往往能高达几十亿甚至上百亿,这才是最终也是最疯狂的利益呈现。

时势造英雄,在影视狂潮的加持下,王健霖很快成了当今身价最高、变现能力最强的作家,每年稿费收入至少过亿,而其最新作品的影视改编授权费也突破了五千万元大关,还不包括后期的利润分成。即便如此,各大影视公司仍然趋之若鹜,几乎每天都有人拿着现金要预定他的新作,只要他轻轻点头,几千万的预付款就会立即打到账上。

当然了,做影视的没有傻瓜,更没人是真正的慈善家,对很多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罢了。他们花巨资买一个小说的影视版权并不意味着真的要去开发,他们不过是需要王健霖的作品来给自己做跳板。从0到1虽然难,但从1到100更难,相对复杂且冗长的整个影视产业链的开发而言,拥有流量硬核IP其实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入场通行证,虽然价格不菲,但相较后面的海量投入,其实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简单来说,如果你获得了王健霖之类的超级流量作家作品的影视改编权,便等于拥有了这场令人血脉偾张的影视金融游戏的筹码,至少在那个依然迷信大IP的年代,这个逻辑是清晰且成立的。这就是王健霖这么值钱,并且越来越值钱的原因。

也正因如此,王健霖正在创作的长篇悬疑小说的影视版权成了“兵家必争之地”,而在所有的角逐者中,石门影业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最旺盛的斗志以及最高调的姿态。石门影业的创始人石耀东多次公开表示自己将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这个项目,公司内部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总负责人正是近两年在行业声名鹊起,为公司屡立战功,以执行力见长的谢安然。

对安然来说,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个项目她都志在必得。

先说于公——石门影业虽然是一家老牌的影视公司,但成立后一直不温不火,在很多人眼中,它的老板石耀东就是个掮客,专门靠一些政商关系来拼缝,赚点儿小钱,真正由他们出品制作的影视剧一个都没有。直到六年前,石耀东突然高调宣布公司转型,不但开始主控一些影视项目,还大举招揽业内人才,短短两三年内生生将公司的规模翻了数倍,然而公司从营收上来讲提升并不大,净利润更是急剧下滑,可以说把石耀东苦心奋斗了二十几年攒下的钱都贴进去了。即便如此,石耀东依然坚定不移地进行着快速扩张,让很多人疑惑不解,然而结果很快证明了石耀东的目光之敏锐,因为影视资本的春天很快来了。资本最在意的就是一个公司的体量和状态,太小的根本看不上眼,像石门影业这样规模尚可、处于上升期的公司深受资本青睐,石门影业也完美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完成了数轮融资,为进一步发展和扩张奠定了基础。

安然就是在这个阶段加盟了石门影业,是公司转型后的第一批员工,也是公司这几年高速发展最大的功臣。尽管石耀东在资本层面长袖善舞,然而影视公司最终依然是要靠作品说话的,而一部被市场追捧的影视作品无论如何都不是金钱所能堆砌的,需要的是眼光、才华和执行力,这些都是石耀东的短板。安然的到来完美填补了这个空缺,她有经验,也有资源,关键还特别敬业,除了工作什么也不想,是个十足的拼命三郎。在安然的操盘下,石门影业接连做成了几个颇具市场影响力的影视项目,一举成为第二梯队影视公司的佼佼者。

然而,真正的挑战也如影随形而来。原来你小,那些行业大佬压根看不见你,就算能看见你也看不上你。现在不同了,你突然冒出来了,动了他们的利益——毕竟电视台也好,视频平台也罢,资源都是有限的,买了你的剧就意味着少用了别人的剧,那么他们就要琢磨怎么给你点颜色看看了。表面上大家一团和气,私下里的刀光剑影还是有的,而且有些手段还挺卑劣阴险,就差不多是**裸的人身攻击——这和影视行业的光鲜外表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当然了,这些也很正常,每一个行当其实都差不多,美好和丑陋往往都是一墙之隔,而公司发展本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是别人骑在你身上,就是你踏着别人的身体继续前行。这个道理安然当然懂,所以身为公司高管,以及把事业看得重于一切的人,她势必要拿下这个超级项目,只要做了这个项目,石门影业必将影响力大增,成为这个行业真正的头部公司。

再说于私——今年是安然加盟石门影业公司的第六年,从最初的项目经理做到今天的执行副总裁,主管整个内容研发、制作和运营,手下员工百余人,每年光IP采购费用就过亿,被多家媒体誉为“IP女王”,她的职场生涯不可谓不成功。然而别人只看到她的光鲜,荣誉背后的压力有多大、付出有多少、委屈有多深,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然而比压力更加让安然无法承受的是,她越发感受到了从老板石耀东那里传来的不信任。这无关乎她犯错与否,事实上,她越没犯错,石耀东对她的意见就越大,只因她深得人心,功高盖主,慢慢成了公司继老板之后的又一个精神领袖,这自然是绝对不可以的。

对此,安然当然想逃避,她只想好好做项目,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但职场就是这样,形势比人强,有的时候你就是会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架到了那里,动弹不得,且职位越高,影响力越大,你就越不是你自己,你说的、做的,都不是自己的真心,而你的境遇也就越尴尬、越危险。正所谓铁打的老板,流水的职业经理人,这个现象尤其在一些大的民营公司屡见不鲜。只是安然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尴尬的局面有一天竟然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澎湃。

安然不是没想过离开石门影业,也不是不能离开,只是时间未到。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是一切都必须等她战胜了宋歌再说。

对安然而言,再没有比打败宋歌更让她斗志昂扬的事了。现在无论从公司营收规模来比较,还是从市场影响力去衡量,宋歌的歌颂者影业都比石门影业略胜一筹,也就是说,只要安然获得了王健霖新作的影视版权,就能确保石门影业一举超越前者,而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她自然也会实现自己多年的夙愿。

因此,这段时间安然开始使出浑身解数,对王健霖进行各种公关,然而出师不利,一直吃闭门羹——她当然知道王健霖肯定不好接触,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么的难。倒不是他要求高,更不是他很难缠,而是他压根就不给你任何沟通的机会。事实上,几年来在面对纸醉金迷的影视行业时,王健霖始终表现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低调,不但从不出席任何公开活动,从不接受任何采访,甚至连和外人见面交流都拒绝,无论是金钱,还是赞美,抑或声名,他都看得极淡,他的眼中只有创作,天大地大,作品最大,任何可能干扰到他创作的因素,他都会摒弃。

就这样,所有影视公司都知道他在写新小说,也知道这部作品一旦改编成影视剧后必将创造新的票房和收视纪录,更知道通过这部作品就可以享有更大的资本蛋糕,可他们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勾搭上王健霖,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将他新作的版权收入囊中。饶是像安然这样聪明、积极、百折不挠的人,在面对“油盐不进、无欲无求”的王健霖时依然无计可施,直到心灰意冷,几近绝望。

因此,在这种情形下,当她突然收到王健霖的答复,表示可以和她一见时,用欣喜若狂来形容她彼时的心情也就不为过。

安然和王健霖会晤的地点在北五环的富仁花园,王健霖不久前在那里购置了一幢独栋别墅,用作自己在北京的栖身之所。平时他几乎足不出户,别墅就是他的物理世界,在那里,他用心且艰辛地构建着自己的精神宇宙。

当晚八时,安然准点来访,在一楼客厅等待了片刻后,终于得以见到了王健霖本尊。

此前因为王健霖太过低调,一直没有高清照片流传于世,对他长相的猜测成了粉丝热衷探讨的一大热点。有人说他肯定形象堪忧,否则何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还有人说他性格阴郁且怪异,特别不好相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而安然尽管见过很多有个性和特色的创作者,但像王健霖这样极负盛名却又无比神秘的作家却也是头一回碰到,因此她对自己和王健霖的会晤除了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对王健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充满了好奇,并且做了充分的想象。也正因为此,当她突然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身材瘦瘦高高,穿着最简单的居家服,脚上趿着拖鞋,学生模样的大男孩默默地从楼梯上下来,面无表情地缓缓走向自己时,竟然没反应过来他便是她“朝思暮想,用情极深”的悬疑小说之王——王健霖。

怎么说呢,因为王健霖的模样实在太正常了,所以反而让人觉得不太正常。而如果说安然对王健霖的第一印象是意外的话,那么接下去的感受就很不好了。无论如何她都是客人,王健霖作为主人表现出热情是最起码的礼节,可是没有,王健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呆板,而眼神中则散发着孤独和冷漠,更夸张的是,他人明明已经走到了安然面前,可魂似乎还在远处,甚至没有主动和安然打招呼,这让安然很尴尬。为了掩饰心中不满,她只得主动伸出手,对王健霖说:“您好啊,王老师,我是谢安然,终于见到您了。”

王健霖没应答,只是木然地伸出手,直到俩人掌心相触时,他好像才终于回过神来,呆板的双眼突然露出精光,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睥睨世界的自信。虽然他的外貌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瞬间焕然一新,宛若灵魂归窍。

“你好,王健霖。”王健霖松开手,指着沙发,言简意赅,“坐吧,我们可以开始了。”

“不急。王老师家布置得真漂亮啊!”安然还想再寒暄几句,“这个小区是北京有名的豪宅,业主非富即贵,我认识不少上市影视公司的老板都住在这里呢,王老师可真有眼光,呵呵……”

“不好意思,我很急,刚才一直在写小说,你需要快点儿。”王健霖打断了安然,只是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没有半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没办法,他就是这种人,聪明绝顶,情商堪忧,而一旦他的心思放在了创作上,其他任何事他都提不起兴趣。

安然心中一凛,顿时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她瞬间决定待会儿在宣讲自己方案时摈弃所有浮夸成分,直奔主题,因为她认定任何华丽的**对面前这个奇怪的大男孩来说都是没有说服力的,反而会让他心生反感。

很显然,她判断对了。方案宣讲完毕后,王健霖依然很平静,但目光已经变得柔和起来,淡淡地说:“挺好的,谢总有心了。”

就在安然长出一口气,觉得首战告捷之际,又听到王健霖幽幽地说:“不过这次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为什么呀?!”安然腾地站了起来,“是我们哪里没做到位吗?没关系,这只是初步方案,你可以提要求的,我们会尽量去满足,总之我们石门影业是可以将你的作品无论从商业价值还是社会价值都做到最大化的团队,请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否则也不会和你见面说这些。”王健霖很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们认识得太迟了。”

安然有些急了:“你一会儿相信我,一会儿又拒绝我,到底什么意思?”

面对安然突然表现出来的攻击性,王健霖显然没有任何准备,他没回答,而是怔怔地看向门外。

“什么什么意思?当然就是字面意思咯!谢安然,怎么你现在的理解能力退化到这个地步了?往后还怎么做影视呀?”门外突然响起一个男人戏谑的声音,接着走进来一个高大帅气的雅痞男。

安然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再次见到自己最不想见的那个人,立即满怀敌意地质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王老师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新买的这栋别墅好大的,我又没有家你是知道的,所以在这里借住一阵子,没毛病吧?”

安然又看向王健霖,却发现王健霖已经起身,逃一般地往楼上走:“谢总,我要去写小说了,等会儿就不送你了,再见!”而在和宋歌擦肩而过时,他又用手指了指宋歌,接着指指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就这一个小动作,将他和宋歌非同寻常的关系表现得淋漓尽致。

“无聊!”安然明白过来了,立即给了宋歌一个大大的白眼,拎起包就要走,却听到宋歌在身后幽幽地说:“就这样回去?老石是不会放过你的,怎么着也得带点儿干货走吧。”

安然顿时愣住了,即便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宋歌的话说到她心里去了。

毕竟,他曾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也是最了解她的男人啊!

宋歌得意地笑了:“这才对嘛,我们都这么多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这狗脾气?!”

安然咬着嘴唇,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依然平静。她注视着眼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男人,当年她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甜蜜和温暖,现在见面却夹枪带棍,真是讽刺。

“不对,前几天我们还见了来着——说到这里,我又得批评你两句了。”宋歌惬意地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手托着高脚杯在空中轻轻摇晃,“你那天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害我错过了一个本可为我所用的人才,可惜,可惜啊!”

“切,你有什么好可惜的?”安然冷笑,“你公司里个个都是人才!”

“我是说那个人可惜了,错过了我这里,估计一时半会儿他再也找不到像我给出的这么好的条件咯。”宋歌眯着眼看安然,“对了,那个张牙舞爪的女士就是你大姐吧?真想不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场合。”

安然没回答,而是昂着头,瞪着宋歌:“请问,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了?如果咱俩还好着,大家早就是一家人了,她还得管我叫妹夫呢。”

“宋歌,”安然厉声打断,“过去的事能不能别提?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说你狗脾气你还不承认!”宋歌乐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觉得特无聊,你要真认为我姐夫对你有用,就再给他一次机会,用不着在这里说这么多废话,我是不可能求你的。”

“你想多了,我还真没想过让你求我,”宋歌收起笑脸,“因为我知道你根本就不会。别说是你姐家的事儿,就算是你自己的事儿,你心里恨死、后悔死,嘴上也不会说一句软话,我没说错吧?”

安然冷笑:“知道就好!”

“我当然知道,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了。不过你还别说,那天我真的有再给你姐夫一个机会。”宋歌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看到安然眼睛里充满了期待,这才继续说下去,“你和你姐走后,我告诉你姐夫,如果想让我不计较这件事的话,需要他让你姐亲自来找我赔礼道歉。怎么着,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安然没言语,心里思忖着以宋歌的个性如果真这么说了,显然太难得,绝对是给机会了。

“只可惜,这明摆的台阶他都不愿意下,竟然还说是不想让你姐为难!”宋歌摇摇头,“啧啧啧,你说你们家人怎么都这么奇葩?一个个把固执当个性,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再见!”安然转身又要往外走,却被宋歌一把拉住了手。

这是分手五年后,俩人再一次牵手。熟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让安然难以自持,她拼命地想挣开,却怎么也挣不开。

宋歌突然换了一种很真挚的口吻对她说:“回来吧,你在老石那里没前途的,他老了,还这么急功近利,迟早会翻船。他这种老狐狸死不足惜,你没有必要成为他的陪葬品。”

“放开我!”安然的面部肌肉颤抖着,狠狠对宋歌说,“知道吗?你自以为是的样子是最可恶也是最可怜的,如果不是你,我姐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要重新出来找工作的地步。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变,让我对你的厌恶,也一点儿都没少。”

说完,她用尽全力将手抽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然前脚刚走,王健霖后脚就出现了。

王健霖撇撇嘴:“你费了这么大劲见她,还把我请出来,就为了和她说这些废话?”

宋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好气地回答:“写小说你是绝世天才,这种人间的事儿,你不懂!”

“我不懂?”王健霖的表情先是不服,接着又自顾自地点点头,“也是。大家都说我王健霖是个怪人,可你宋歌比我还要怪。六年前你我相逢于微时,那时我刚毕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愿上班,更不甘被束缚,就想着浪迹全世界,自由自在,终老此生,岂不快哉!而你呢,当时要事业没事业,要爱情还刚分手,每天郁郁寡欢,借酒消愁,简直比我还要落魄。可你连见都没见过我一眼,只不过看了我在网上随手写下的小小心愿,便赞助我全部的旅行费用,前后一共十多万,我拒绝,你还死活不干,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四年前,我一个人在珠峰大本营遭遇严重高反,烧到39度,生不如死,很多人都认为我会留在那里,可神灵保佑,我挺了过来。等安全下撤后我突然觉得倦了,从此不愿再颠沛流离,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茶、冥想,静享时光,我不懂你为什么非但没埋怨我一句出尔反尔、草草就放弃了年少的梦想,反而立即在洱海边给我找了间客栈,满足了我所有需求,让我得以安心写下萦绕心头许久的故事。后来,我有了很多读者,作品改编成影视剧后成绩很不错,现在别人都是想方设法要和我合作,而你也是做这个的,你明明和我关系最好,可是你却什么也不要,不但不要,甚至都不愿让外界知道我们认识,就好像我王健霖会耽误了你宋歌一样,我确实看不懂。”

王健霖讲述期间,宋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脑海里也在回忆着他俩交往的点点滴滴。王健霖确实是他见过最为传奇的人,在他身上,有着自己无比欣赏的纯粹和初心,可以说王健霖的很多梦想也是他的梦想,王健霖拥有的更是他渴望而不得的人生。他就像是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所以宋歌对他惺惺相惜,愿意竭尽所能地资助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王健霖喝了口水,继续娓娓道来:“宋歌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和你一样,浑身臭毛病,但是从来都不愿意装糊涂,更不愿意亏欠别人。既然你让我不懂,我就必须还回去,所以我现在再明确告诉你一次,我正在写的这部超级厉害的新作品必须和你合作,只要你答应,我分文不取,你拍剧差钱的话我还可以投资。总之这次除了你我谁也不合作,你必须答应,否则我就不写了,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宋歌笑了:“有病吧你,这事哪有强买强卖的?”

王健霖也笑:“少废话,我还就强买强卖了,谁让咱俩都是怪人呢?对了,你赶紧给我找个靠谱的编辑当助理,现在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我得安心写作,没空搭理那么多人。”

“行行行,这次咱俩合作没毛病,助理的事更不是问题。”宋歌嘴上调侃着,心中暖暖的,“原来我不做你的作品不是不想,而是不合适,我当时的实力还差点儿,既然不能把你的作品运作到极致,不如先放放,观望且祝福,等合适了再接手,这样对你我都好。”

“我当然知道,所以说你不但对我有知遇之恩,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有分寸,更有耐心,最关键的是你和我一样爱惜羽毛,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必须让别人信服。无话可说,只有羡慕。”王健霖对着宋歌举起手中的杯子,“所以说,我现在和你合作,并不是你在占我便宜,你就是我此刻最好的选择。”

宋歌也举起杯子:“你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可是——你这样聪明又骄傲的一个人,刚才竟然主动低三下四地恳求起谢安然?”王健霖突然话锋一转,“是,谢安然肯定是你们行业的顶尖人才,你求才若渴我能理解,但你的姿态出卖了你的内心,因为再厉害的人物都不可能让你如此低眉顺眼,我也不行。所以你这样做,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你对她旧情难忘,希望和她重归于好——宋歌啊宋歌,你说我这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宋歌又不说话了,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显然是在琢磨着什么。

王健霖抱怨:“拜托,我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引出刚才那几句话,你能不能走点儿心?”

宋歌反问:“你有没有觉得她最后那句话有点儿奇怪?”

“没有啊,她骂你骂得很自然,显然当年你把人家的心给伤透了,现在她对你简直恨之入骨……哦,你是说她怎么突然提她姐?”

“她说她姐现在要找工作了。”

“难道她姐以前不工作?”

“应该是全职太太,前阵子我面试她姐夫的时候,他说起过,我记得很清楚。”

“那确实有点儿奇怪,不过也可能是无心之举,毕竟说到底是你没用她姐夫,她心疼自己的亲姐,所以迁怒于你,理所当然。”

“不,她从不会做无心的事。”宋歌看着门外,眼神闪烁,接着自顾自地点点头,缓缓说着,“她离开后的这五年,我一直告诫自己,人要往前看,别走回头路。我以为我做到了,直到前几天突然看到她,就那一瞬,我就明白,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的心,而现在我拥有越多,就越觉得一切都是虚无,唯独我们的过去能够让我伤心或者快乐。所以,谢安然,你还是我的,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有意义也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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