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主夫难当

关于重入职场找工作这件事,安心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却依然被打击得伤痕累累。

自打和苏扬立下“互换身份”的约定后,她便全心投入找工作,什么线上投简历、线下招聘会、托人介绍……可以说什么方法都尝试了,而且条件也一降再降,效果却始终不乐观。大半个月转眼就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安心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应该说,这重返职场第一步,就给了她一记下马威。

倒也不是没面试的机会,毕竟她拥有优质的教育背景,也曾在知名公司就职过。然而基本上在第一轮面试她就会被刷下,因为当面试官知道她是一个6岁孩子的妈妈后,总是会产生相似的顾虑——

“我们这里上班需要996,请问你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的关系呢?”

“你还会要二胎吗?万一你来我们这儿上班了又怀孕了怎么办?”

“你能和公司签订一份协议,五年内绝不休产假吗?”

这些问题让安心哭笑不得,简直就是**裸的职场歧视啊。安心觉得很不舒服,但对工作的渴望还是让她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进行了合情合理的回答。可即便她再真诚,还是无法让雇主打消疑虑,最后的结果往往也不过是“我们这边会好好讨论的,你先回去吧,等我们消息”,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安心慢慢变得绝望起来:“真想不到,先输的那个人竟然会是我!”安心并不怕输,但她怕自己帮不了丈夫更帮不了这个家,眼看又要到一个月的还款日了,她们家的存款已经寥寥无几,再没有入账,这个家就真要“破产”了。安心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她明明焦虑得要死,却还不想让苏扬察觉到。此刻她越发心疼起苏扬来,一个多月前他糟糕的状态应该比自己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吧,自己不但没能发现,反而怀疑他出轨……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安心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她本来认定是骚扰电话不打算接听的,可这个号码似乎充满了个性,你不接它就响个不停。安心想该不会是面试通知吧?这才赶紧接通,话筒里传来一个低沉且慵懒的男士嗓音。

“我是的,请问您哪位?”安心觉得那声音有一点点的熟悉。

“你电话可真难打通!”对方显然在抱怨,稍作停顿后慢悠悠地说,“我是宋歌,我们见过的。”

宋歌?安心终于想起来了,不就是那天在抓奸现场见到的雅痞男吗?奇怪,他打电话来干吗?难道是想再给苏扬一个机会?安心赶紧热情地招呼起来:“宋总,您好!”

“听说你在找工作?有空的话,过来找我一趟吧。”

“啊?”宋歌的话实在让安心感到讶异,可她不敢多问,更不想直接回绝,于是木然地回答:“哦,知道了!”

“很好,等会儿我秘书会联系你,电话别总不接。”宋歌的声音突然压低,“还有,千万不要告诉谢安然。”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安心举着手机,觉得莫名其妙:这个宋歌不找自己老公反而找自己,还不让告诉安然,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是她没时间去好好理顺,电话很快又响了起来。这回是一位女士的声音,应该就是上次在酒店看到的那位,女士很职业地说:“谢小姐您好,我是宋总的秘书。请问您现在在哪里,我和司机这就过去接您!”

谢天谢地,这次的目的地不再是什么大酒店,而是位于北京中轴线北段上的北苑世纪中心。宋歌的歌颂者影业在那里足足占了两层的办公空间,宋歌的办公室足足有二百多平方米,里面从地毯到家具摆设无一不是精心考究。在那里,安心再次见到了宋歌。和上次一样,他的整体扮相依然“很不正经”,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在他不羁的外表下似乎还有点儿小紧张,虽然他正竭力用浮夸的动作和言语掩盖着这一点,但安心还是能够准确地捕捉到,并再次确定此人和安然肯定关系特殊。而对于宋歌请她过来的目的,她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使得她在宋歌开门见山说出自己想法时并没有太过意外,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歌开出的薪资竟然会如此之高,足够解决掉她每个月的房贷和日常开支,之前苏扬的理想薪资也不过如此,不得不说,这真的太有吸引力了。安心拼命按捺住内心的欢喜,琢磨着是不是安然在背后主导的这一切;如果不是,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能,可如果是,为何宋歌又一再强调千万不要告诉安然呢?

安心来不及多想,她必须立即给面前这个男人一个明确的答复:行或不行。毫无疑问,宋歌是一个喜欢控制局面的人,这让她并不舒服。如果是平时,甚至半个月前,她或许真的会说要回去再考虑考虑,甚至必须将事情原委弄得水落石出才能做决定,可现在她不想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家真的太需要这笔薪资了。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点儿都不夸张,中年人的脆弱只有中年人自己心知肚明,事到如今,只要不违反伦理道德和法律,其他的诸如面子、孰对孰错、谁是谁非等等,都没那么重要了。所以她拼命将所有的疑惑压了下去,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谢谢,我可以。”

“很好,明天就来上班。”宋歌的语气充满了毋庸置疑。

“明天?”安心觉得太快太突然了,仿佛飞在空中的风筝,突然被人抓住了线往另外一个方向拽,感觉特别不舒服。可是她同样无法拒绝。

“对,明天!”宋歌再次确认,“所有的办公用品今天人事都会给你准备齐全,你有什么特殊要求也可以提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

“谢谢,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准时来公司报到。”安心已经迅速调整好了状态。

“很好,很好!”宋歌似乎也松了口气,他面露惬意的笑容,松弛地斜靠在沙发上,然后对安心挥了挥手,示意面谈结束,她可以走了。

回去的路上,安心坐在宋歌那600多万的迈巴赫里,觉得一阵虚幻。这就找到工作了吗?好不真实哦。还有,我可以不告诉安然,可我又该如何对苏扬说呢?这事儿太离奇,不太能够说得清楚,而且弄不好还会伤害到他,毕竟这份工作本来应该是他的,反正是怎么说都不合适,还不如先瞒着,等过一阵子再提。

安心其实有点儿想多了,因为现在的苏扬每天都忙得鸡飞狗跳,根本没心情去探究其他。

很多时候苏扬都会感慨:从善如流,从恶如崩。人的适应力真是太可怕了,很多你原本认为绝不可能接受的生活,其实过起来也没那么难,甚至还能从中获得某种疼痛的快感——这可不是病句,苏扬知道有种心理疾病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说的是一些人质在和绑架者朝夕相处后会对其产生一种特殊的情感,包括同情和依赖,而在这种情感的催使下,受害者甚至会协助施害者去加害他人。自打成为全职主夫后,苏扬常对自己说:现在生活绑架了你,你就是人质,既然无力反抗,不如闭眼享受。

苏扬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只是任他再怎么调整心态,在面对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的家庭琐事时,他依然感到力不从心且无法承受。打小数学都是苏扬的强项,因此他很快进行了归纳总结,将自己当下遭受的痛苦之源粗略分为三大方面——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家那位熊孩子棒棒。奶奶滴,苏扬知道看娃难,但怎么也没想到会难到这个程度,简直人神共愤有没有?你得投入无限的时间和精力,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外加斗智斗勇,就这样结果还没什么胜算可言。苏扬感觉自己职场十几年积累下来的管理经验都无法与带娃数日所获得的感悟相提并论,这完全就是两个级别的抗衡。

苏扬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快速捯饬好自己后给儿子做早饭,七点准时叫棒棒,基本上至少得叫上三四回,因为前两回好言好语的棒棒根本就不听,该怎么睡还是怎么睡。到最后实在没时间了苏扬就会直接上手,从**把棒棒给拎起来,于是接下去棒棒哭、苏扬骂、安心劝,然后早饭棒棒肯定吃不下,苏扬火就更大,父子俩一天的相处就从鸡飞狗跳中开始,每天如此,绝无例外。每次安心在一边看着急得不行,好几次想插手都被苏扬厉声呵斥:“说好的,你别管。我就不信还治不了这小崽子!”

尽管苏扬每次都气焰高涨,但他还真就治不了棒棒。别看棒棒还不到6周岁,这小脑袋里的鬼主意多着呢,上次在肯德基高喊一句“他不是我爸爸”,就把苏扬送进了派出所,给折腾得够呛。苏扬本以为那已是最夸张的时刻了,现在才意识到这对棒棒来说简直是日常操作,他首先不听你,其次还不怕你,你是他爸没错,可你能拿他怎么办?真打吗?别说舍不得,你就是舍得也不行,打轻了没什么用,打重了更是虐待儿童,会坐牢的。

毫不夸张地说,苏扬每天在棒棒身上殚精竭虑,然而挫折感却越来越强,他烦透了这种感觉,想摆脱又无能为力,只能咬着牙痛苦面对。好几次苏扬辅导棒棒学习时都气得怒不可遏,心想你这哪是我儿子啊,是我仇人派来整我的吧?你平时不挺机灵的吗?怎么就笨到这个地步?关键还不虚心、不专注,把我的谆谆教诲、良苦用心、深明大义统统当成耳旁风!苏扬越想越气,突然拿起棒棒的文具盒就开始往桌角上狠狠地砸了起来,里面的文具散落一地。“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就你这样还上什么学?我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苏扬边砸边偷偷看棒棒,心想这下总该让他害怕了吧。可不看还好,这一看,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这小家伙也正斜着眼打量他呢,眼神里丝毫没有恐惧,嘴角反而挂着一丝冷笑,仿佛在奚落:你倒是砸啊,砸坏了还得给我买。这眼神一下子就让苏扬蔫了,他明白自己根本“征服”不了棒棒,而且越用力就越受挫,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比沮丧且痛苦的领悟。

以上这些还都是他们父子俩之间的直接冲突,至于棒棒惹下麻烦让苏扬擦屁股的事就更多了。上课时违规乱纪欺负老师,下课后调皮捣蛋欺负其他小朋友,棒棒的班主任老师自从加上苏扬微信后,三天两头就把他叫到学校批评一番,弄得苏扬和门口那个黑脸保安都成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别的家长想进幼儿园需要各种签字,苏扬刚往那儿一站,黑脸保安就笑脸相迎:“哥,您又来啦!快进去吧。”

苏扬很是尴尬:“不急,不急,是不是得先签个名?”

“签啥名啊,您都成这儿的名人了,谁还不认识您呀!”黑脸保安半是安慰半是调侃,“要说您这当爸爸的也真够不容易的,我在这儿好些年了,就没见过比您儿子更调皮的。”

这学校管不了,家长也管不好,就只能让别人家来管了。有一次在幼儿园门口苏扬接上棒棒刚想走,就被五六个家长给围住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带头的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他怒气冲冲地一把抓住棒棒,嘴里骂骂咧咧:“让你咬我闺女,我弄死你个小兔崽子。”吓得苏扬赶紧冲上去奋力将儿子抢了下来,结果自己又被壮汉按倒在地,要不是那黑脸保安及时出现,苏扬挨一顿胖揍肯定是少不了。

警察很快过来,了解清楚原委后开始调解,首先问苏扬身为被动方有什么想法没?现在主动权在他这里。苏扬说算了,小孩子之间有矛盾,大人心急能够理解,再说也没出什么事,没必要闹大,然后拉着棒棒悻悻离开。回去的路上,苏扬心想这也不全是坏事,应该可以吓唬吓唬儿子,让他长点儿记性,以后在幼儿园里收敛些,否则指不定哪天真闹出什么大事呢。

事实证明苏扬真是不了解他儿子,棒棒心态好得很,回去后他该怎么闹还怎么闹,该怎么欺负其他小朋友还怎么欺负,丝毫没受影响。倒是苏扬第二天不知道是受了惊吓还是感染风寒,突然发起高烧,起床时头重脚轻,气短胸闷,真是一万个不想动。可是没办法,家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于是他强忍着爬起来,咬着牙给棒棒做好早饭,然后迷迷糊糊地送他去了幼儿园。这个过程总共也就个把小时,苏扬却仿佛煎熬了一个世纪,好不容易回到家,本想立即补觉休息,可看到满屋狼藉,又觉得实在受不了,于是又咬着牙把家务干好。等躺到**时已经中午了,苏扬浑身骨头和肌肉都无比疼痛,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怕万一昏睡过去会耽误下午接儿子放学,心中顿时觉得无比凄凉,更后悔之前对安心的不理解。

对他而言,第一次经历这种局面已受不了,可对安心来说,这么多年来她完全就是在丧偶式育儿,这样无助痛苦的局面不知道经历多少回了。现在儿子白天上幼儿园,至少自己还能够躺着休息会儿,原来儿子还没上学时整天都缠着他妈妈,因此就算安心生病再严重也无暇照顾自己,那得多难受啊!可她从来都没有给他打电话让他请假回来,也一次都没有向他抱怨过,这中间又得承受多大的委屈和不易!想到这里苏扬觉得眼睛酸酸的,原来的自己真够浑蛋的,不但不体谅老婆的辛苦,而且不尊重老婆的劳动成果,每次下班回家后要是觉得菜做少了点就会不开心,看到家里收拾得不够干净也会不开心,看到安心蓬头垢面、萎靡不振的样子还是会不开心。还有好多回,安心好不容易才把棒棒哄睡了,结果他根本不以为意,依然我行我素地弄出很大动静把棒棒吵醒,每当这时候安心就会很生气地说他两句,结果他还觉得安心太矫情:醒了就再哄呗,再说了这小孩子多睡会儿少睡会儿能怎么的?谢安心,不是我说你,自打有了儿子,你现在越来越过分了哈,得注意注意了——想到这里,苏扬恨不得狠狠抽自个儿两耳光:什么都不懂,还总乱发表意见,进行家庭冷暴力,简直太混账了。

苏扬躺在**,肉体和灵魂承受着双重的洗礼,变得越来越脆弱,情不自禁地拿出手机给安心发了条信息:老婆,你还好吗?发完后他就捧着手机等回信,可等了个把钟头都没等到。这种情况之前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很多次,只不过都是安心等不到他的回信,很多时候是因为他忙,但也有时候是他不想回,因为觉得没必要——我这边忙成这样,你一个全职太太在家闲得慌还问我好不好?简直有空哦!可不能让你再矫情了,所以,坚决不回——苏扬觉得自己眼泪都快出来了,如果安心不是难受到极致,又怎么会突然给自己发这样的信息?自己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伤害了自己最爱的女人的心,还浑然不知。

就这样,苏扬一边忏悔着一边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手机突然发出信息提示音,苏扬赶紧点开,是安心来语音了。安心问:“老公,刚才我们在开会,你怎么了?”苏扬眼眶又是一热,想回复,张了好几次嘴,愣是没把话完整地说出来,于是他又改成文字:“老婆,我没事,就是想你了!”等发送完后苏扬觉得脸痒痒的,用手一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这带娃很难,持家同样不易,身为一名全职主夫,带娃和持家是其左膀右臂,缺一不可。如果说苏扬对带娃的难度早有心理准备,那么他对持家的认知则显得严重不足甚至充满谬误。苏扬一直觉得所谓操持家务不就是打扫打扫卫生、洗洗碗、做做菜那些琐事吗?实在太简单了!

嗨!还别说,家庭主夫要做的还真就这些事儿,可根本一点儿都不简单好不好,这持好家的难度啊,从某种意义上讲要比带娃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拿收拾房间、打扫卫生来说吧,这是最基本的活儿,可要想做好也很不容易。北京的灰尘本就不小,尤其春秋冬三季,大风一刮,到处都是土,加上苏扬家在二楼,尤其招灰,基本上每天得擦一遍地板,否则都没法下脚。最开始几天苏扬还算有干劲儿,先用吸尘器吸一遍,然后再撅着屁股趴地上用湿抹布仔细擦拭,这个过程没半小时下不来,再加上给家具除尘,给绿植浇水,收纳衣物,整理物品,特别是棒棒那些个玩具,每天没两个钟头根本完不了事儿。这费时还好,关键费力,尤其费腰,好几次苏扬从地板上爬起来恢复直立状态时觉得自己腰都快断了,胳膊更是酸痛无比,而且因为用力过度,总是情不自禁地抖动着。好几次苏扬干完活儿照镜子,觉得里面那个蓬头垢面,一脸憔悴的自己越来越像个“黄脸婆”,原来做家务竟是如此摧残人,真不晓得安心这么多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卫生难搞,比起做饭来说还算是轻松的活儿。民以食为天,对一个家庭主夫来说,能不能把饭做好就是衡量其成功与否的重要指标。做饭就得买菜,买菜就要货比三家,同样的钱不同的人来过日子效果也完全不同。成为全职主夫前,苏扬统共没去过十次菜场,现在每天送完棒棒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超市,因为这时候的菜足够新鲜,而且总能赶上各种促销。于是经常看到苏扬一个大老爷们拎着个小拉车夹在一群老头老太太中间,准点守在超市门口,等门一开,苏扬带头往里冲,然后一把抓起数量有限的打折鸡蛋往小推车里放,气得后面腿脚不利索的老头老太太直翻白眼。

在超市买了一段时间菜后苏扬意识到还是得去菜市场,虽然距离上远了点,可那里品种更多,价格算下来也更便宜,一次性多采购点儿可以吃上好几天,省得天天往超市跑。离苏扬家不远的望京体育公园边上有个很大的农贸市场,苏扬第一次过去时觉得简直发现了人间宝藏,不但货品超级丰富,而且没什么老头老太太争抢,自己可以尽情购买。卖菜的大姐们还都特别热情,每次看到苏扬个个都像看到冤大头了一样,热情得让苏扬感动,而且甭管卖给苏扬多少,最后总会捎把小葱或香菜,搞得苏扬特别有成就感——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多么善良的劳动人民啊,我爱生活!

就这样,苏扬总爱往那里跑,结果跑着跑着就慢慢地发现不对劲了,原来这菜贩子卖给他的和卖给其他人的根本就是两个价,原因就是他从来不还价,人说多少他就出多少。难怪对他都那么大方呢,这小葱香菜才值几个钱?简直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其实这也不能怪卖菜的,本来买卖就是要讨价还价的嘛,要怪只能怪他没经验,还总把别人都想得那么好,不受伤才怪。

正所谓“祸不单行”,就在苏扬发现“自己和别人讲感情,别人却只是在和自己做生意”时,发生了一件更为恶劣的事——这些菜贩子不但在价格上虚张声势,在货品质量上也以次充好,甚至缺斤少两——这不,一天早上棒棒嚷嚷着要吃炖排骨,苏扬赶紧去菜场买,在一排卖肉的里面找了个品相最好的,然后问排骨多少钱一斤。对方回答:“纯排24,腔排18。”苏扬琢磨了小半天,最终决定买1斤纯排给棒棒吃,再买1斤腔排自己和安心吃,然后亲眼看着卖肉的分别割下一块纯排和一块腔排,接着拿到案板下面噼里啪啦一阵狂剁,接着拎出两个袋子。苏扬美滋滋地付完钱回去了,等下午准备炖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两个袋子里的排骨竟然都是腔排,而且压根就不是早上自己选中的那些——不但看上去色泽黯淡,闻上去还臭烘烘的,显然是被调包了——苏扬这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在案板下看不见的地方剁排骨了,敢情全是套路啊!

苏扬又恶心又生气,一口气飞车二十多分钟冲到那卖肉的面前,将两袋子排骨摔到案板上,气急败坏地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对方显然久炼成钢,面对骗局被识破却一点儿也不慌张,就说上午拿错了,换一块就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完还冷笑了一声,仿佛不懂事的人是苏扬。苏扬当然不肯,坚持要退钱,这下对方也毛了,干脆先发制人,扯着嗓子骂苏扬不要脸,想讹钱,拿别人家的烂肉到这里碰瓷来了。苏扬一听,差点儿没晕过去,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为了两斤排骨,怎么就能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已经不是肉好肉坏的问题,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真相和尊严的问题。苏扬怒火中烧,开始暴风骤雨般地回骂起来,火力之猛,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很快两人身边便围满了人,大家都笑嘻嘻的,对苏扬指指点点,正好干了一天活儿也累了,看着两人吵架就当是消遣了,不过总是对骂就不太过瘾,最好能够动动手,受点儿伤流点儿血才带劲。

就这样俩人对骂了半个多小时都没骂出个是非对错,在别人的起哄声中,苏扬骂着骂着突然悲从中来,心想我这是在干吗呢?一个多月前自己还人五人六地坐在高档写字楼里,甭管谁见到了都会客气地喊一句“苏总”,现在自己不但没了工作,还像个泼妇一样在骂大街,就为了几斤破排骨,简直是耻辱。真相有那么重要吗?骂赢了就能够有尊严了?不,从选择在家做全职主夫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就已经输了,现在的所作所为,无非是在这荒诞的生活上再添一把火,将自己内心仅存的最后一丝矜持和骄傲,烧得片甲不留。

苏扬觉得羞愧难当,瞬间就颓了,赶紧住了口,低着头,双目无神地往外走。结果此举被菜贩子们视为落败逃跑,至此劳动人民不但取得了胜利,并且在胜利面前再次空前地团结起来,围观的群众开始“痛打落水狗”,纷纷加入对苏扬的讨伐中,而辱骂的内容也随之形而上地升了级,包含了更加复杂的信息——此时的苏扬已经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他们的对立面,他们每个人都过得不那么如意,都对生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意见,平时为生活所累、忍辱负重,直至此时此刻,在污言秽语的加持下,终于勇敢地做回了自己。

前面说了,全职主夫苏扬现在的苦闷之源一共有三点,第一带娃,第二持家,这第三本来是没有的——就算有也是苏扬根本不知道的,因此属于“无妄之灾”,而这种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意外打击带来的疼痛和耻辱感也要远超前两点。

事情发生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地点就在小区大门口。自从上次因为两斤排骨单口不敌群舌后,苏扬变得忌惮再去菜场,总觉得那里的商贩非奸即诈,关键是自己有理也讲不清,还是少惹为妙。反正现在有很多的生鲜类APP,下单后半小时内送上门,方便得很,选择还多,消费者妥妥的是上帝,简直就是苏扬的福音。这不,那天他送完棒棒回小区,远远地就看到好多邻居正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等上前一看,原来是一家电商在推广自己新上线的买菜业务,只要注册就送一盒鸡蛋。苏扬心想正好家里鸡蛋快没了,反正现在也没啥事,就注册一个呗,于是赶紧排在一群老头老太太身后,结果明明没几个人,可等了半小时都还没轮到自己——主要是因为很多老头老太太不会用智能手机,所以下载安装再注册就特别慢。这下苏扬犯了难,等吧不知道还要多久,就为了几个鸡蛋感觉不值得,可不等吧又心疼自己已经付出的时间,这也是成本啊,要是现在走了等于这时间完全浪费了。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等下去,就这样咬咬牙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自己了,苏扬三下五除二便注册好,然后手一伸,说:“鸡蛋呢!”

“有有有……”工作人员弯腰从柜子底下掏出一盒鸡蛋,结果大小只有放在桌面上用来示范的一半。苏扬眉头一皱,说:“不对啊,怎么跟宣传的不一样?”

工作人员赶紧解释:“真不好意思,大包装的送没了,只剩小包装,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呢?你们这叫虚假宣传。”苏扬抬高了腔调,拿出上班时的那股劲儿,开始数落起来,“我觉得你们应该实事求是,千万别误导消费者,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我们可以给您两盒,这就一样了。”

“那也不一样,我现在和你们说的不是鸡蛋的事儿,而是做事的态度。”苏扬越说越激动,感觉又回到了职场,开始挥斥方遒,“现在生鲜APP竞争多激烈啊,要想活下来,个个都是九死一生,所以一定不能伤害到消费者的购物体验,否则只会大大增加你们的获客成本,而且流失率还会特别高。你们做这些总不能只是为了跑数据吧?那没什么意义的,说到底还是看你们到底能为用户提供什么价值……”

“小伙子,你还有完没完了?”苏扬这边说得过瘾,后面排队的老太太不干了,“不就是几个鸡蛋吗?至于说这么多废话吗?你拿都拿了,赶紧让开吧,我们还没有呢。”

苏扬脑袋嗡的一声炸了,仔细一看,指责自己的这位不正是前几天骂棒棒抢她孙女滑板车的那位吗,真是冤家路窄。苏扬赶紧解释:“阿姨,我真不是为了鸡蛋,我也做过互联网,现在就想把这理儿说清楚,也是为他们好!”

“你就是为了多拿几个鸡蛋。别解释啦,我又不是不认识你,你不就是咱小区那个没工作,在家全职带娃的人吗?”那老太太白了苏扬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说你一个大小伙,有胳膊有腿的不去上班,跑这儿为几个免费的鸡蛋为难别人,有劲吗?这一盒鸡蛋才值几个钱,至于吗?”

“你……”苏扬一时语塞,“我……”

“我可没冤枉你啊,实话告诉你吧,你和你儿子在咱这小区都太有名了,你儿子一天到晚欺负其他小朋友,你一天到晚欺负你儿子,你们父子俩可真是绝配呢。”

“就是,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老太太开了个头,其他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个自己在家好吃懒做,让老婆辛苦去上班赚钱的人啊!真是太没出息了。”

“上次我还看到他在菜市和卖肉的吵架,就为了多要人家两块排骨。”

“还说不是为了鸡蛋,真没见过你这样爱占便宜的男人。”

“来来来,我把我的鸡蛋也给你,看你好不好意思要!”

怎么会这样?羞愧、委屈、愤怒、无助……那一瞬间苏扬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这简直就是**裸的鄙视啊!家庭主夫怎么了?家庭主夫就不是男人了吗?家庭主夫就要承受这无情的诋毁吗?相比上次在菜场的骂战失利,这次苏扬的受伤程度显然要严重得多。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在邻居的眼中竟是如此滑稽和不堪。他好想大声疾呼:我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我求上进,不甘堕落,现在只是权宜之计,总有一天我会证明自己的。可现在面对众口铄金般的讥讽和诋毁,他什么都说不出,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消失吧,永远不要再让这些老女人看见。

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他走的时候依然紧紧拽着那小盒鸡蛋,因此进一步让那些嘲笑他的人获得了某种秘而不宣的快感,仿佛她们刚才的指责和讥讽是在伸张正义,除暴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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