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1.
天授元年 ,唐都长安。
巍峨的城墙,高大的城门楼,远处是一眼都望不到边的庞大宫殿建筑群,而身边往来不息的人流中,很轻易就能看到几张西域番邦族人的面孔。眼前的这一切无不彰显著大唐帝国所必须具有的气派与威严。
午时刚过,沿著熙熙攘攘的官道,一辆青蓬双辕马车缓缓前行,穿过南面正中央的明德门,马车一旁紧随著一匹高头大马,马荣、乔泰二人分别身穿官服,头戴官帽,一人驾车,一人骑马,虽是风尘仆仆,脸上却神情从容。
先前行走江湖之时,马荣就曾经多次来过长安,所以对周围的景致并不感到有多新奇。而坐在马上的乔泰则不相同,进得城后,他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啧啧称奇,口中连连唤道:“厉害啊,厉害啊,马兄,你快看,这大街多漂亮,和它相比,我们杭州城的天目大街简直就是孩童手中的玩耍之物了!”
马荣轻轻一笑,手执马鞭,目不斜视地注视著自己前方的路面,说道:“此乃朱雀大街,是这长安城中最大也是最主要的街道,前面直通皇城,你说,能不显得气派么?”
乔泰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可是这长安城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又该何处去寻找李大人的府邸所在?”
马车帘笼一挑,月影探头道:“乔大哥,嘴巴长在鼻子下面,可以问呐,这堂堂宰相李大人住在哪儿,在这诺大的长安城中应该不算是什么秘密吧?”
乔泰脸红了:“月影姑娘说的是,”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的官服,却又轻轻叹了口气,沮丧地说道,“可是我这身官服,估计寻常百姓见了的话,都会退避三舍了吧?”
“在杭州城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不要这么大的阵仗,如今可好,碍手碍脚的,一路上人家见了我们,就跟见了鬼一样,躲还来不及,又怎会说得真心话于我们。”马荣皱眉道。正在这时,抬头看去,前面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刚好有家饭馆,两进两出的高楼,门脸甚是气派,白底黑字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凤来居。此刻正是饭点,楼内高朋满座,不断有食客进进出出,小二的吆喝声更是不绝于耳。
马荣俊眉一挑,星目中便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他在街边的大榕树旁停下了马车,守在门口的店小二见是官府来人,赶紧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伸手接过乔泰递过来的缰绳,嘴里尽说殷勤的好话:“官差大人,快请进,快请进,想吃什么我们凤来居应有尽有,价钱绝对公道且童叟无欺!”
乔泰明白了马荣的心思,两人便会心一笑,马荣搭手扶著月影下了马车。走在最后的乔泰则冲著店小二一瞪眼,假意斥道:“好生伺候著爷的马匹和车辆,不得有误,明白不?”
店小二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连连点头迎合著:“官差大人请尽管放心,小人一准给上最好的饲料,顺便给马刷洗得干干净净,包您满意!”
乔泰转而哈哈一笑,摆摆手大方地丢给小二一钱银子,便跟随著马荣和月影走进了凤来居。
要想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自然就是这民间的饭馆茶楼。乔泰知道马荣在入六扇门之前曾经来过京师长安不止一次,而这整整一条朱雀大街上遍布酒楼饭馆,他却唯独挑了并不起眼的凤来居,这一切的举动看似无意而为,细思量却是有意而来。明白了这些,乔泰的心情就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在靠窗的独立雅座落座后,店小二便利索地擦抹桌面,上了四碟精致的小点心,虽是为了餐前打发时间所备,但是做工却有板有眼极其上层,一看就不是普通民间的吃食。乔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招呼也不打,便不客气地直接伸手就抓了吃,一边吃还一边啧啧称赞,说本以为杭州美食甲天下,如今看来,自己真是孤陋寡闻了,因为从来都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牛肉酥饼和山楂卷。
马荣并不急著立刻要饭食吃完好赶路,只是要了一壶当季的午子仙毫,茶水上来后,他一边悠闲地给月影和乔泰分别倒满面前的青花瓷杯,一边随意地对店小二说道:“烦劳小二哥请你们当家的过来一下,就说有江南道的老友前来拜访。”
听了这话后,小二赶紧打了个千儿便向楼下跑去。没有半盏茶的时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便在楼梯上响起,最终停在独立雅座门口,门被轻轻敲响了。
马荣朗声答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位看上去年近六十的男人,身著绣金湖蓝色缎子长衫,头戴员外巾,虽是满头白发,下巴却光滑无须,体态丰满,面带笑容,脸色油光润滑,瞧得出平日里保养得极好,双手拇指各戴著一个猫眼绿玉扳指,举手投足之间显得甚为耀眼和张扬,而再看却又带著几分阴柔之气。眼尖的乔泰顿时心中有了数,再加上老者手中这两个身价不菲的扳指,乔泰的双眉便不由地轻轻挑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而这自称姓赵的员外郎在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接著却吃惊地看著坐在自己对面的月影,本能地略略后退一步,那眼神,分明就像见到了鬼一般,愣在当场。
月影自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赵员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态,便打著哈哈,冲月影一躬扫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方才陪对面雅座的方大人喝多了,小姐切莫见怪。”
马荣双手抱著肩膀,嗤之以鼻:“赵掌柜的,别来无恙啊。坐下吧,都是我兄弟,自己人。”说著,他伸手朝那张空位指了一下。
赵掌柜嘿嘿一笑,便欠身而坐道:“马大人,又是哪阵风把您给吹进京师来了?好好的杭州县衙舒坦日子不过,要知道如今这京师地界上可是有些不太平啊。”
听了这话,马荣诧异道:“哦?不太平?这话又如何说得?”
赵掌柜左右看了看,略微迟疑后便压低嗓门说道:“三位难道真的不知道?自从武皇登基,数日以来,京师长安城中就不断闹鬼!据说还是个女鬼!”
“女鬼?”月影扑哧一声笑了,“赵掌柜,我想你是坊间鬼怪小说看多了吧,人死了就是死了,一死百了,又何来女鬼?如果非得要有女鬼的话,那难道说还是一个艳丽无比的女鬼不成?”
赵掌柜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小姐言重了,在下并未瞎说,确确实实是真有此事。”
一旁的乔泰顿时来了兴致:“赵掌柜,那就说说看,第一次闹鬼究竟是在何处?可否有人亲眼所见?”
“京师城东乌衣巷,听说死的那个是个大户人家的外室,上吊横死的,而这个女鬼就是由她的冤魂所变。”赵掌柜言之凿凿,“据说还生生克死了她的贴身婢女呢!”
此话一出,雅座里顿时一片寂静,本来眯缝著双眼看似要打盹的马荣突然睁眼,轻声追问道:“死者应该就是那张氏月娥吧?”
见马荣一开口便道出了对方的名讳,赵掌柜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不过很快就笑了:“哎呀,我说马老弟,果然消息灵通,人远在杭州城,对我们京师的一举一动却还是那么了如指掌啊,连死个区区外室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马荣无心嘴仗,只是继续追问:“那张氏死后,何时发生的闹鬼?”
赵掌柜不假思索地答道:“头七晚上,她宅子里的老奴看到的,说勾走了她贴身侍婢阿菊的魂,然后在她嘴里塞了一块写满了冤字的锦帕,接著就开始在京师闹腾了起来,并且愈演愈烈,而死者无一例外都是悬梁自尽。”说到这儿,赵掌柜突然皱起双眉,神情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老哥哥,小弟我的为人你是最清楚的,对我,你还有什么顾虑呢?”马荣苦笑道,顺便替赵掌柜面前的瓷杯倒满茶水,并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店上等的午子仙毫,小弟就借花献佛了。”
赵掌柜也不客气,一口饮了个干净,随后长长出了口气,摇摇头,言谈间神情也变得轻松许多:“不是老哥我顾虑,是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老哥哥多年未见你了,不忍心把你拖进这个坑啊。”
一旁的月影轻轻一笑:“赵掌柜,你多虑了,恐怕我们已经入坑了,你就尽管放宽心说吧。”
听了这话,赵掌柜若有所思地看了月影一眼后,便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最近,这蹊跷的事情闹到了宫里,就连武皇的掌上明珠太平公主,也遇到了这个女鬼!”
“太平公主?她……”乔泰一愣,忍不住插嘴问道。
“放心吧,公主凤体只是受到了些许惊吓,别的并无什么大碍。”赵掌柜答道,“只不过她宫中的一名侍婢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死状一模一样,均是悬梁自尽,而事发前后,据太平公主身边的太监说,公主也亲眼见到了鬼,并且被吓得不轻,整个人疯了一般,闹得宫里的太医们一个个都吓得鸡飞狗跳的,人心惶惶。”
乔泰、马荣和月影不由得面面相觑,月影忍不住问道:“那公主现在又如何?情况是否有所好转?”
赵掌柜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那是当然啦,太医院的那帮老东西,要想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不好好花心思办差的话,那可是万万不行的,小姐你说是不是?”
“对了,马大人,请问眼前这位小姐长得花容月貌,谈吐不凡,可是哪位大家闺秀?可否赐于老朽芳名?”
李月影大方地说道:“小女子李月影,在杭州县衙狄大人属下任仵作一职。”
此话一出,赵掌柜更是惊呆了,连忙站起,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道:“哎呀,原来小姐就是那位出名的女仵作,久仰久仰。”说著,他的目光便左右看了看乔泰和马荣,皱眉道,“我想三位突然出现在京师,应该不是前来游山玩水的吧?”
乔泰摇摇头,却并没有吱声。而赵掌柜也是颇为识趣,便不再继续问下去:“那,不知赵某能帮上点什么忙呢?”
马荣笑眯眯地看著赵掌柜:“给小弟我弄一张京师地图即可,要非常详尽的那种,非常详尽!小弟多年未曾来京师了,很多地方都生疏了,辨不得方向的话可不好,会撞南墙的。”
“这等小事,何足挂齿,请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说著,赵掌柜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乔泰看著马荣,半晌,轻声说道:“马兄,这老家伙明显对我们有所隐瞒。”
马荣点点头:“不足为奇。老哥哥本为前朝的掌案太监,后因先帝高宗驾崩便拿了退休俸银告老民间,不愿离开这混迹了大半辈子的京师长安,再说老家也没人了,就花了点钱开了这个凤来居,所用的厨子当然也都是御厨的后人,至于说这凤来居的菜肴嘛,不好吃才怪。”
言下之意,这曾经身为太监的人,做事小心谨慎那是骨子里的本能,再正常不过的了。乔泰便不再问起。
酒足饭饱结账离开之时,赵掌柜找了个借口拉著马荣来到一边的僻静处,环顾左右后便把那份地图塞给马荣,随即神色严峻地说道:“兄弟,这是你要的地图,放心吧,这可是最新的,备注都很详细。还有啊,京师这潭水很深,你如果真要涉足其中,可要万分小心。”
“此话怎讲?”马荣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可知那太平公主所见到的女鬼是何人?”赵掌柜小声问道,双眼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些许不安。
“不是那陈大人的外室张氏么?难道另有其人?”马荣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赵掌柜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充满了诡异:“她看见的人可是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哥哥你休得胡言,那高阳公主不是多年前早就已经死了么?”听闻此言,马荣顿时感到吃惊不已。
赵掌柜苦笑道:“兄弟,哥哥何必骗你,当初要不是你拚死出手救了我这一条贱命,替我洗清冤屈的话,哥哥我恐怕早就已经是那地下孤魂野鬼了,又何来如今的这般舒坦日子过啊。想那高阳公主,本就死得蹊跷,宫内传言是悬梁自尽畏罪自杀,但是宫中本就为了权势腥风血雨,这结果又有谁能断言就一定是真的呢?此次宫中愈演愈烈的闹鬼事件,就是那太平公主身边的小奴才张德胜跟我说的,他言辞凿凿,声称当日夜晚太平公主就是遇见了高阳公主的亡魂,那亡魂悬在半空中,就连死前的那一身衣著也是一般无二,所以太平公主才会被吓得几乎真魂出窍。”
“悬在半空中?”马荣心中一动,他隐约想起了江湖中的一种传闻。
赵掌柜点点头:“正是。”
“那太平公主当时身在何处?”马荣果断地追问道。
“就在大明宫内她的寝宫。出事后,武皇心疼唯一的女儿,便把她接进了宫。”
“没排除是武林高手所为?”
“四丈八尺高的房梁,再说了,张德胜说那人并无影子……”说到这儿,赵掌柜的双眼中目露惊恐之色,喃喃自语道,“兄弟,你也知道,坊间流传只有鬼魂才会没有影子。而当初宫中有人传说高阳公主是畏罪自杀,却又有朝内大臣坚称高阳公主谋反的背后另有隐情,因为光凭公主那愚钝的智慧,是绝对无法做到策划如此近乎完美的一场夺宫之战的。”
“那大臣……”马荣突然心中一惊,“是不是上官仪?”
赵掌柜点点头:“正是,可惜老大人天性耿直,对大唐社稷忠心耿耿,最后却死在武后之手,死无全尸且被抄了全家。”
“如此看来,宫中必定有武功高强之人出没,但是为何单单找上太平公主?如果真要是恩怨,应该找武后算账才对。”
“高阳公主政变之时,太平公主年方十四,两人应该并无瓜葛……”正说著,赵掌柜突然恍然大悟,转而面如死灰地看著马荣,就连声音也变得微微发颤了起来:“看老奴这记性,太平公主如今所住的寝宫是丹凤阁,武后最近才不得不搬离那里,因为独宠这个女儿,便把自己住惯了的朝阳的昔日寝宫赐给了太平公主居住。张德胜那小猴崽子才跟我说过,我怎么就没注意到这点呢?”
马荣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我想去找张德胜谈谈,不知他是否会愿意配合。”
“没问题,”赵掌柜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他在宫中之时是我的徒弟,你拿著我的这块玉佩前去就行了,他必定倾力相帮。”说著,他便从怀中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白色玉佩,上面是两条相互交错的龙鱼,“这是先皇在世时,赐予我的一方留念之物,宫中的老人都知道,你好生收好,别弄丢了。”
“请哥哥放心。”马荣小心收好玉佩,转而问道,“有一事相问,哥哥,请问您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察事’?”
赵掌柜脸色突变,嘴唇嗫喏了半天,小声咕哝了一句:“当然记得。”
“可知他们背景?”
赵掌柜摇摇头,目光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只知道是当年大内高手所组成的一个隐秘集团组织,专干黑色的勾当,我当初就是多嘴而差点被他们所害,至于说具体后面主人是谁,至今都没人知道。只是高阳公主死后就没再出现过,据说是被先帝下密令千牛卫给剿灭了。如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初政变之时毕竟杀了不少人的。兄弟,你如今又为何再提此事?”
马荣轻轻一笑:“哥哥不用多虑,小弟只是信口一提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掌柜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道。
马荣刚欲告辞,却又被赵掌柜拦住。
“等等,兄弟,我还有话要说。”
“哥哥尽管讲来便是。”马荣双手抱拳道。
赵掌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青蓬双辕马车,此刻月影就坐在里面。
“那位叫李月影的小姐,你对她的真实来历是否知晓?”
马荣茫然地摇摇头,脑海中闪过前几日在杭州城时所遇到的那黑袍人的身影:“只知道她的母亲早年亡故,父亲生前也曾经是官府的仵作,在来府衙之前于余杭县城内开医馆为生,且医术高超,旁门左道无一不通。”说到最后,就连马荣自己也忍不住嘴角露出了笑意。
“她母亲姓甚名谁?因何而亡故?她父亲又到底是怎么死的?是正常亡故吗?”赵掌柜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问道,见马荣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狐疑,便赶紧解释,“李小姐与我的一个昔日故友形容样貌均颇为相似,所以才有此一问。兄弟切莫见怪!”
马荣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月影的母亲,小弟实在是不清楚,只知道她父亲叫李万峰,据说殉职于血融之症。而正因为受了父亲的影响,她便立志继续从事仵作的工作。”
“天呐!”听闻此言,赵掌柜不由得面色煞白,低低一声惊呼,等回过神来后,便语速飞快地说道,“兄弟日后行走江湖可千万要小心!虽说老朽并不识得这李万峰到底是谁,连名字也没听说过,但是这‘血融之症’却是早就略有耳闻的。其阴险之毒实在是让人不敢问津,哥哥惭愧,告退告退,下次再好好招待兄弟吧。”
丢下这几句话后,不容马荣追问,赵掌柜便双手抱拳,惊魂未定地匆匆告辞离去。马荣皱眉看著赵掌柜的背影,沉吟了一会儿后,这才招呼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乔泰动身离开。
“马兄,刚才那老太监跟你在嘀咕啥?神神叨叨的,还一个劲地回头看我们。”乔泰骑在马上信马由缰地向前走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马荣却仿佛并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呆呆地看著前面的路面,陷入了沉思。
马车内,月影伸手从坐垫底下轻轻抽出了那本父亲的笔记,略微迟疑后,便翻开书稿,停留在中间一页,上面赫然写道——显庆二年,丁巳,米箩村……
2.
江南道,丁未日。
午后的杭州县衙内一片寂静,仆人们都不知道去哪里偷懒了,只有忠心耿耿的老家人狄福依旧在门外走廊上垂首站立,随时等候主人吩咐。屋内,狄公手执茶盅,呆呆地看著堂前青石地砖上趴著打盹的那只老猫出神,眼中却丝毫没有丁点睡意。
想那马荣、乔泰和李月影都已经离开杭州整整三天了,算算脚程,估摸著此刻业已到了京师长安,只是这一去吉凶祸福却是万万难以预料。不止如此,现在摆在狄公面前的还不止这一件让人感到头痛的事,通直郎张继张大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遇害,因案情重大,为了不打草惊蛇,狄公对外却只能声称是不慎走了水而死,并以此为由上报为其在世家人请求抚恤。另外再给京师李义府写去一封信函解释清楚此事。
狄公深知张大人履历简单清白,并不是什么江湖中人,理应说不该被人专程派刺客追杀才对。而遇害当晚两人的交谈也只是围绕著他胞姐张氏月娥的死,其中并未涉及别的什么事项,如果真有的话,相信张大人也会在当时一并告知狄公的,除非,在赶来杭州县衙之前,张大人自身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被他知道的东西,却并未来得及发觉,而对方狗急跳墙,才会一路追踪,冒著在县衙杀人暴露自己的风险,前来匆忙杀人灭口。而月影的被劫,只不过是出于巧合也说不定。
只是这样一来的话,线索就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寻找得到了。想到这儿,狄公无奈地一声长叹,沮丧地低下了头。如今之计,也只有看京师那边的消息了,除此之外,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老爷,茶水凉了,让老奴给你续上新的吧。”狄福轻声说道。
狄公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摆摆手:“不妨事,你去歇息吧,我这边暂时是不需要你伺候了。”
“是,老爷。”狄福点头躬身离去。
作为狄公最忠实的家仆,狄福业已年过半百,看著他日渐佝偻的身躯,狄公的心中未免充满了感慨。
正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闪过一个人影,狄公心中一动,果断喝道:“光天化日,鬼鬼祟祟的,谁在外面。”
“老爷,是我,阿城。”话音刚落,手执擀面杖的小厨子阿城便涨红了脸跪倒在门口,“小人笨手笨脚地惊动老爷了,请老爷恕罪。”
“哦,阿城啊,你正午不好好在房中歇息,手执擀面杖四处晃荡干什么呢?”狄公伸手一指阿城的右手,感到有些诧异。
一听这话,阿城更显得尴尬了,一边藏起擀面杖,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老爷莫怪,都是小人不好,请老爷责罚……”
狄公笑了:“你又没错,何来责罚?快快起来说话。”
阿城连连叩首:“老爷,小人在门外,在门外,是,是为了暗中保护老爷。”
“保护?”见此情景,狄公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你难道就用那擀面杖?还有,阿城,我来问你,到底是谁嘱咐你这么做的,来保护我的安全?”
“回老爷的话,是我妹子,月影,三日前她临离开杭州县的时候,一再叮嘱我每日里忙完厨房里的活儿,就要一刻不停地暗中保护大人,如果有意外事件发生,就要勇敢挺身而出,哪怕舍弃自己的这条性命……”说到月影,阿城的目光中充满了骄傲,胸脯也自然挺直了许多。
狄公听了,赶紧连连摆手,道:“那真是让你们费心了,诚然这几日县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他们又要赶去京师办案,说来也确实让人会产生一些顾虑……不过呢,你有这个心思,也是让人敬佩的了,回头替我好好谢谢李姑娘。至于保护呢,我想,那也就不必了吧。”
“不,不,不,老爷,妹子说了,说老爷是清官,我们能在您身边做事,就是福分,所以要尽心尽职……”
阿城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狄公伸手捋著胡须,上下打量著身材高大的阿城,无奈轻轻颔首道:“好吧好吧,我且依你便是,你就无须多虑了,以后每日里你厨房的事忙完了,就来我身边吧,做个临时贴身随从,这样一来,也就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不过呢,我想这擀面杖就不必了吧,观之不雅,实在是观之不雅啊。”说到最后,就连狄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了,听说你还需奉养家中老娘,实在是孝子,让人佩服。如今既然工作已经增加了,那么从即日起,就给你每月涨薪三百吊,逢年节加银一两,去跟账房说吧,就说是我的话。”狄公面露笑意,慨然说道。
“多谢老爷!”阿城听了这话,便愈发是喜笑颜开,激动之余连连冲狄公叩首犹如鸡啄米一般。
杭州城本就是江南道内最富庶的县城之一,而人一旦赚了点钱了,自然也就想到了赌来打发时光,所以大街小巷里但凡热闹一点的地界上,就多多少少都会有几家赌坊的存在,且从未断过客源。
午时刚过,天目大街上的万宝赌坊,和往日里一样赌客盈门,或许是早就已经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所以守候在门口的小厮虽然其貌不扬,青衣小帽打扮,见人三分假笑,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客怀中究竟揣著多少银两,是不是来赌博的,或者还是来闹事砸场子。因为在赌坊当差,眼力可是最主要的技能之一。
故此,当一位头戴玉冠,身著藏青滚金边长衫,腰配蹀躞,蹀躞上缀满剔透白玉,年约四十出头的男人缓步走上赌坊台阶时,小厮便赶紧用袖子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尘,然后满脸带笑迎了上去:“这位大爷,快请进,您是要雅座呢还是堂座?大爷您是第一次来吧?我们万宝赌坊……”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便出现在了小厮的嘴里,把他的下半句奉承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银子成色极佳,少说也有一两重,等吐出并看清楚是何物后,把个小厮给乐得眉开眼笑,他只是弄不明白这银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嘴里,看著面前的华服男人,虽说对方脸上始终都毫无表情,小厮却明白眼前可是一尊活生生的大财神,他便愈发殷勤了起来,连连作揖道:“谢谢大爷的赏赐!谢谢……”
华服男人一摆手,冷冷地说道:“你们当家的呢?”
“回大爷的话,万老夫人此刻正在楼上。”小厮伸手一指。话音未落,华服男人业已转身推门而入,小厮慌忙跟上。进到屋内后,华服男人抬脚便向楼梯走去。保镖阿水见状刚想上前询问,却被紧跟著进来的小厮给狠狠瞪了一眼,阿水识趣地闪到了一旁。华服男人傲慢地点点头,穿过过道便向万老夫人的房间缓步走去。
门开著,屋内香炉中上等的白檀香散发著浓郁的味道,万老夫人背对著门盘膝坐在太师椅上,头戴翡翠玉簪,身穿万字锦袍,面前黄花梨质地的茶几上摆著一个越窑烧制的上等酒壶,两只酒盅,正神情悠然地看著窗外的景致,自斟自饮。
“老夫人真是好兴致!”华服男人叹道。
万老夫人对来人的傲慢无礼却并不感到意外,甚至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划过一丝笑意。她伸手取过空著的酒盅,倒满后,轻轻推到茶几的另一角,并做了个请的手势,也不问来意,嘴里只是轻轻咕哝了一句:“请坐。”
华服男人也不客气,上前撩衣服便盘膝坐了下来,拿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长长出了口气:“好酒!真是好酒!越窑的上等白瓷配上这杭州城内有名的陈年女儿红,老夫人品味不错啊。”
“哎哟,话可不能这么说,哪能和你们宫内的珍馐美味相比啊,这只不过是咱寻常百姓家的解渴之物罢了。”万老夫人迷人地一笑,紧紧盯著对方的目光中却充满了逼人的寒光。
华服男人冷不丁听了这话,心知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神情便有些微微慌乱了起来,可略微迟疑后,却又发现万老夫人的左手自始至终都一直在茶几下放著,并且从未曾拿出来过,他的心便又一沉,可以确定那里肯定是一个致命的机关,而自己要想活命的话,还不如老老实实坐著要明智得多,想到这儿,便抚掌哈哈一笑,道:“老夫人言重了。在下也只不过是刀口上混饭吃的江湖小辈罢了。”
“是猛虎,再怎么藏起爪子,也迟早都会咬人啊,更何况是昔日名冠江湖的两大杀手之一的青鸾,咬上一口的话,可就是掉脑袋的事儿了。林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万老夫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呢,我老婆子还是小心点为妙啊。”
林阿南点点头,便自己伸手倒满酒盅,接著一饮而尽,亮了亮空酒盅,笑道:“老夫人,在下要是不相信您的话,又怎能会放心喝下这杯中美酒?”
隐隐的杀气顿时从万老夫人的目光中消失了,她轻轻一笑,左手也从茶几下缩了回来,顺势悠然地捋了捋鬓边白发,姿势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妩媚,道:“林爷,别来无恙?”
“托老夫人的福,还能勉强度日。”林阿南双手抱拳,行礼道。
“不知林爷今日大驾光临我这小小赌坊到底所为何事?”万老夫人抬头瞥了林阿南一眼,幽幽说道,“莫不是手头有些紧了,想来碰碰运气?尽管开口便是,我这开门做生意的,不嫌麻烦。”
听了这话,林阿南缓缓摇摇头:“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足挂齿,而人的一辈子才是一场要命的赌局呢。老夫人,你说对不对?”
“林爷,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没钱吃饭可也是会要命的啊。”说到这儿,万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戏虐的笑容,“对了,听说京师最近不太平,对吗?”
林阿南苦笑道:“乾坤虽已倒转,但却仍可见天日。今日在下特地来老夫人此处叨扰,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而这件事困扰了在下已经数年之久,不想带进阴曹地府,所以想在此生之余能够有幸了却心头所愿,分个青、红、皂、白。”
听了这话,万老夫人不由得双眼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哦,竟然还有能让林爷困扰这么久的事?必定非同小可,不妨说来听听。”
林阿南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精致的棕色鹿皮套,打开后,从里面抽出一个纸卷,接著便小心翼翼地铺开纸卷,让它正面展现在万老夫人的面前。
这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工笔画,画中女子年轻妙龄,乌发披肩,容貌秀丽,蛾眉轻扫,唇红齿白,窈窕的身姿站在悬崖边上,手执长剑,衣裙飘飘,回眸一笑。
“她?”万老夫人一脸的诧异,“莫不是……”。
“果然没有难得倒你的东西,对,就是她,方玉如方小姐,在下想请老夫人你帮著打听一下有关她的事,不管多少钱,在下都愿意支付。”林阿南轻轻说道,双眼却始终都舍不得离开画中女子那动人的脸庞。
“当年,方玉如是独孤城的关门弟子,曾经在武林中颇有名气,按辈分与张出尘张女侠是师姐妹,于江湖上已经消失多年了。据说,她后来被人打断筋骨,武功尽废,最后的结局是坠下悬崖而亡,有些凄惨。虽说并没有找到尸体,但是那几天正逢涨潮,我想,应该是被海水吞没,最终葬身鱼腹了吧。”万老夫人皱眉说道,“遗憾归遗憾,不过,话说回来,但凡是江湖上混的人,都应该清楚自己的的结局,是谁都无法事先预料到的。”
听了这话,林阿南却摇摇头,果断地说道:“不,那时候她还没死,她是在七年后被人害死的,我亲手焚化了她的遗骸。”
“林爷,你为何会如此确信?”万老夫人感到很惊讶。
林阿南却并没有正面回答,相反只是分别为自己和万老夫人面前的酒盅里又继续倒满了酒,最后晃了晃空了的酒壶,有些无奈地耸耸肩:“美酒总是嫌少啊!”
“林爷,那你既然知道她已经去世了,又还想从我老婆子这里知道些什么呢?”万老夫人不解地追问道。
“我想知道的是——在这七年的时间里,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最终残忍地害死了她?”林阿南淡淡地说道,言辞之间却甚为冰冷可怕。
万老夫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眯缝著双眼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著面前坐著的林阿南,而后者却并未为之而所动,他右手看似很随意地拿著酒杯,但是杯中的酒却奇迹般地在渐渐凝固了,而酒杯却完好无损。眼前这一幕使得万老夫人心中猛地一凛,她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记得上次见到这种功夫的时候,她就亲眼看著自己的同伴被人就像一只小鸡仔儿一样很轻易地给拧断了脖子,不想流露出内心深处的忌惮,万老夫人不得不强逼著自己假意伸了个懒腰,顺势便把目光看向窗外:
“林爷,既然你对当年方玉如方小姐的坠崖前后那么了如指掌,那么难道说……”
出乎万老夫人意料的是,林阿南并不急于否认,相反只是点点头,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他仔细地端详著画中女人的脸,张了张嘴,目光有些呆滞,沙哑著嗓音缓缓说道:“老夫人你猜得没错,当年,就是在下亲手把她打伤,逼著她最终跳了舍身崖。”
房间里一阵死寂。
良久,万老夫人这才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在林阿南的身上,淡淡地劝慰道:“林爷,逝者已矣,既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何必再去惊扰逝者那已经回归平静的灵魂呢?”
“她的死,总得有个交代。”
“莫非,她就是那神出鬼没的杀手玉凤?”万老夫人突然像被针扎了一般尖叫了起来,随后便语速飞快地说道,“江湖传言,同为独孤门下的青鸾只爱玉凤,两人从小感情深厚,虽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如今,青鸾在此,玉凤却……天呐……”万老夫人脸色大变。
林阿南缓缓点头,半晌,笑眯眯地说道,“哎呀,差点忘了,看我这记性,老夫人,要是在下的消息来源不错的话,玉如应该有个女儿,并且现如今就在你们杭州。”
“女儿?”万老夫人就像一只被人无意中踩到了尾巴的猫,警觉地皱眉问道。
林阿南站起身,双手作揖,一躬扫地:“那就拜托老夫人了。”说著,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锦盒,轻轻放在茶几上,笑眯眯地说道,“这是定金,老夫人请笑纳。”
锦盒中是一颗价值连城的极品东珠。
林阿南走后,万老夫人长叹一声,缓缓站起,心事重重地走向窗边,伸手抚弄那盆正是盛开的杜鹃花。暖暖的阳光下,紫红色的花朵格外艳丽,但是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欣慰。正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回老夫人,货已于昨日子时送到货主手中。而江宁府的差事也已经顺利办完。”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谦卑地躬身说道。
“货主那边,是赶在他们出发前么?”
“回老夫人的话,正是,属下不敢违背您的指令,并且遵照您的嘱托,没有让第二个人看到。”中年汉子诺诺答道,却始终都不敢抬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非常好,去账房领你的赏钱吧。”万老夫人幽幽说道。
“多谢老夫人的赏赐,属下告退。”
房间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万老夫人却无法再静下心来去继续观赏她最钟爱的那盆杜鹃花,街对面的房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乌鸦,那凄惨的叫声让她紧锁双眉,心也随之而感到微微颤抖。
这个季节,不该有乌鸦的,难道不是么?
3.
京师长安,日暮西山,位于北街深处的宰相府笼罩在一片艳丽的晚霞之中。乔泰等三人驾著马车好不容易一路打听到此处,乔泰先行跳下马,前往门房恭恭敬敬地递上了狄公的拜帖,很快,三人便被仆役领进了宰相府。
历经两朝之相的李义府如今虽已年过半百,但端正的面庞和挺秀的五官却依然保留著青年时的俊朗和帅气,体型也还保持得很好,胖瘦适中,矫健有力。此时,他身著一套半旧的中服,顶戴束发玉冠,腰配玉带,除此之外别无它物,看上去虽是朴素,举手投足之间却尽显雍容华贵之态。
马荣、乔泰二人恭敬地上前跪倒行礼,双手抱拳齐声道:“杭州县衙捕快班头奉我家狄公狄大人之命,特地前来京师见过宰相大人。”而身后的月影也随之而躬身下拜。
李义府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赐座!”
三人落座后,李义府接过马荣递来的狄公书信,一边打开观看,一边上下打量著面前坐著的李月影:“小姐是否就是狄公在上报的公文中所曾经提到的女仵作?”
月影忙起身迈步上前,虽然执的是晚辈礼,却甚是从容不迫:“回大人的话,正是小女子李月影。承蒙狄大人信任,授予麾下仵作一职,终能得偿所愿,小女子感激不尽,必将倾尽毕生所学,还死者公道与清白。”
李义府点点头,轻轻合上信纸,塞入袖筒之中:“小姐果然谈吐非凡。既然赏光鄙府,也不必太过于拘束。本官虽为宰相一职,却与狄公乃多年故交旧友,此次你们赴京公干,狄公在信中已经阐述明白来意,本官既受狄公所托,必将满足你们的一切要求。”
“多谢大人体恤。”月影躬身施礼,随后坐下。
“中书侍郎陈大人和本官虽并无深交,但是毕竟同殿称臣,”说到这儿,李义府不由得轻轻皱眉,“至于说他的为人,本官也还是略知一二的。前几日确实曾经听府中家人谈起过乌衣巷陈大人外宅所养的外室悬梁自尽一事,不过真没深究个中原因,方才狄公信中所言本官读了确实深感吃惊。你们可有进一步的计划?”
马荣道:“回大人的话,明日属下就会陪著李姑娘前往陈大人外宅进行勘验尸体。相信是否真是自杀或者他杀,结果很快就会见分晓。”
李义府手缕胡须,轻轻颔首道:“如今狄公蒙圣上恩宠,已经升任京兆尹一职,掌管京师重地所有刑案民案,虽尚未到任,却因为上一任空缺,已然可以行使手中合法职权。而死者的内弟又在狄公处告下状来,故本官认为陈大人对你们的要求,不会有太大阻拦。不过,万事有个一,明日你们前去拜见陈大人时,拿著本官帖子,这样办事多少能有个方便。”
一听此言,马荣赶紧答道:“多谢大人!”
三人再次行礼后,一起退出宰相府的前厅,直到厅堂之外的走廊上,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早得了吩咐,宰相府的下人们打扫好了前院三间客房,重新换上崭新的铺陈,热茶热水也一应俱全准备停当,月影所住的房间因为是女眷,所以奉了李义府之命,还特地放上了两盆正是盛开的牡丹花,花香四溢,整个前院显得及是温馨,倒看不出一向少有人住。
在来宰相府的路上晚餐吃得太早,又多喝了几杯,所以乔泰便坐在前院走廊的石凳之上饮茶解酒,茶水是上好的云南普洱,醇厚的茶香扑鼻,让人顿时一扫路途的劳顿,头脑也变得清醒了起来。
月上枝头,一阵银铃声响起,月影款步走出卧房,抬眼就看到了乔泰,便笑道:“乔大哥好雅兴。”
乔泰嘿嘿一笑:“做人难得三分闲,月影姑娘你也来吧,这可是上等的云南普洱呢,平日里可是极难见到的珍品好茶。”
“普洱解腻又可醒酒,餐后确实可以饮用,但是性子燥,不同于绿茶来得清爽。”月影在乔泰面前坐下后,环顾了一下左右,不解地问道,“马大哥呢?”
乔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替月影另外倒了一杯茶水:“他闲不住,忙活去了,熟悉地形好办事。月影姑娘,你不用担心。”
月影突然想起白天时,那赵掌柜给的地图,顿时明白了马荣的去向,也不便多问,随即点点头,伸手接过茶杯,细细品茗了起来。
朦胧的月色下,乔泰看著陷入沉思的月影侧面,不由得看得有些发呆。
“你看什么?”月影无意中抬头看到,便有些愕然。
乔泰一愣,微微脸红:“没有没有,我在看那边的假山石。”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赶忙转移了话头,“月影姑娘,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影听了,不由得噗嗤一笑:“我们之间又有何不当讲的,乔大哥,你尽管说来便是。”
“能跟我说说你想当仵作的真正原因吗?”
“为死者直言。”月影果断地答道。
乔泰摇摇头,缓缓说道:“月影姑娘,这个理由,或许在大人和马兄面前,还能说得过去,但是,我相信这并不是你的真心话,对吗?……如果你能原谅我的冒犯的话,我觉得你想当仵作是另有缘由。”
月影略感诧异,反问道:“乔大哥,你又怎知我是另有隐情?要知道仵作一职在家父生前就是颇为推崇,受其影响,作为唯一的女儿,我继续担当又有何不可?如果乔大哥以女子不可担当此职为由而徒做猜想的话,那可是有井底之蛙之嫌了。当今武皇英明盛德,天下女子只要有才便可胜任相应官职,想那宫中女官上官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学惊人,业已随王伴驾,为武皇出谋划策,职权形同宰相,是武皇身边不可多得的忠心智囊之一,而我这小小的仵作与之相比,真是过于渺小了,要说不妥之处的话,我知道那无非就是无人愿意娶我为妻罢了。”
乔泰听了这番耿直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伸右手指著夜空道:“嫁不出去?月影姑娘,在下看你可是多虑啦,真要嫁不出去的话,别忘了还有乔大哥我呢!天作证,我乔泰可没有那么多酸腐的顾虑,只要姑娘答应,此生在下必定会好好照顾姑娘你的。”
这话一出,月影不由得一愣,不由得抚掌而笑:“乔大哥真会开玩笑,我既是稳婆又是仵作,娶回家就不怕家无宁日得罪祖宗啊。”
“你又怎知我是在开玩笑?”乔泰温柔地看著月影。
半晌,或许看到了乔泰投来的目光中的异样,月影呆了呆,便站起身,道:“乔大哥晚餐时必定喝多了,月影此刻也深感疲惫,告辞,明日还有事做呢,乔大哥你也早日歇息吧。”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乔泰不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中却不免怅然若失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道:“喝多了,喝多了,看来我真的是喝多了。”
他长叹一声,伸手入怀摸出那杆微温的翠玉笛,依靠在长廊的栏杆上,一曲《落梅》悠然响起。笛声中,明月如水一般的光芒撒遍京师长安的每个角落,透露著一丝凉意。
是夜,马荣却到鸡叫五鼓之时方才悄然返回宰相府后院自己房中,也不更衣,就穿著夜行衣裤倒头便睡。
月影一夜都没有合眼,父亲的笔记算是看完了,本以为就此找到答案,一切都能豁然开朗,但是谁想到心中却更多了几分难以明辨的疑惑,久思不得其解。当天边微微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她便伸手掐灭了灯芯,顾自推门走出了房间,本想顺著走廊前去花园走走,无意中却看到走廊上和衣而卧正在呼呼大睡的乔泰,回想起昨晚上那尴尬的一幕,月影的心中便顿感一丝歉意,她回房取了一条薄毯,来到乔泰身边,想了想,就把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顺手捡起地上的翠绿玉笛,深知是乔泰的心爱之物,略微打量了一番后就重新又放置到乔泰的怀中。这才放心地顺著走廊向花园而去。
看著月影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朦胧的晨光中,其实早就已经醒来的乔泰微微阖上双眸,嘴角依稀溢出一丝笑意。
江南道,县衙门口,辰时已过,来往百姓逐渐增多。一顶轻便二人抬由东往西在门口停了下来,婢女梨儿掀开轿帘,柳眉儿轻移莲步下了软轿,径直跨上了青石台阶,刚欲抬脚跨过门槛,却被守门的衙役拦住了去路。
衙役是认识柳眉儿的,私底下也知道她此次前来必定是为了寻找班头马荣,便上前拦阻道:“柳姑娘,您来的不巧,我们马大人出了公差。”
柳眉儿一愣:“他去哪了?”
两个衙役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后者赶紧把她引到一旁,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柳姑娘,说句心里话,我们都是马大哥的兄弟,也多少了解你们之间的特殊关系,但是旁人却并不知道,尤其是我们大人,是个清正廉洁的人,对我们这些手下当差的也非常严格,您这堂而皇之地出现,确实有些不雅。”
柳眉儿没有吭声。
守门衙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转而神情严肃地接著道:“马大哥他们业已去了京师,是公差,十天半月是回不来的,柳姑娘,我看你请回吧。”
一旁的梨儿见状,可是气坏了,忍不住上前理论道:“有你们这么跟我家姑娘说话的吗?”
守门衙役正要争执,门内哭泣著走出了一位年轻妇人,怀里抱著个孩子,年轻妇人披麻戴孝,哭声甚是凄惨。守门衙役赶忙丢下柳眉儿,上前施礼道:“张夫人,你且稍后,我们这就帮你雇一辆马车。”
年轻妇人猛地抬头,愤然啜泣道:“我夫君乃一本分小吏,突然命丧于此,个中必定有蹊跷!你们狄大人一定要还我孤儿寡母一个公道!”
衙役连连称诺,好说歹说雇了辆马车送走了张继的遗孀,转身长长地出了口气。
柳眉儿不解地随口问道:“官吏死于县衙?竟然会有这等事?”
守门衙役无奈摇头道:“当然不是啦,据说那张大人是被什么凶狠的江湖人士给一刀抹了脖子,而且……”说到这儿,他似乎有些犹豫,看著柳眉儿的目光有些闪烁不定。
“而且什么……”柳眉儿上前一步,急切地追问道。
“罢了,罢了,谁叫你柳姑娘是我们马大哥的红颜知己呢,说于你听想来也是无妨,”守门衙役又一次来到僻静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听到自己的说话,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接著道,“张大人的舌头上被留下了一个星月交叉的标记,据说是用锋利的刀尖所刻下的……”
守门衙役的话还没说完,柳眉儿却突然从袖筒中摸出一两纹银,看了不看就丢给了守门衙役,接著便转身匆匆走向街边停著的软轿,顾自离开了县衙。
另一位高个子衙役诧异道:“兄弟,你方才跟那粉头到底说了些啥,她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跟见了鬼一样?”
“兴许是突然想起有什么急事儿要去办吧,她们这些风尘女子,见不得人的事儿可多了去了,反正与我们兄弟无关便是。”守门衙役暗自摸了摸腰间的银两,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当夜,三更敲过,一条黑影迅速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跃入县衙,他飞快地穿过走廊,来到临时停放著张继尸首的前院空房,闪身进入后,没多久,火折子微亮的光便在窗户之上透了出来。
住在对门的小厨子阿城正好起夜,迷迷糊糊回房的途中,无意中瞥见了微弱的火折光,联想起前两天的火灾,猛地警觉了起来,便大喝一声:“谁!谁在那儿!”
火折光应声熄灭,紧接著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过之后,一条黑影便与阿城擦肩而过,迅速跃上了房顶而去。借著明亮的月光,阿城突然张口结舌,浑身冷汗直冒,他识得这件特殊的黑袍,因为他曾经在余杭县城安顺医馆的门外见过。
只是,阿城又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次日,天刚放亮,惴惴不安的阿城便领来了刚起床的狄公,在仔细查看过张继的尸身后,狄公脸色苍白,神情凝重半天不语。
“老爷。”跟随在身后的狄福小声提醒道。
狄公这才回过神来,略加思索后,紧锁双眉,转身果断地吩咐道:“把后院的飞鸽找来,我要传书于马荣乔泰。”
“是,老爷。”老家人深施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4.
唐都长安,辰时刚过便已是暑热难当。城东的中书侍郎府内蝉鸣阵阵,却绿树成荫,小桥流水煞是清凉。
论官职,中书侍郎陈风是正四品,差了宰相两个品级,而李义府又是两朝老臣,资格极老,在朝中门徒众多,势力仅次于当朝武氏,所以见了宰相的帖子,陈风再心中不快,表面上也必然得是恭恭敬敬的。
“既然李大人亲自为你们引荐,而新任京兆尹狄公又有书函在手,本官自当大力配合。只是,这张氏业已于数日前下葬,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说到这儿,中书侍郎陈风微微沉吟,眉宇之间似有难言之隐,他接著道,“想那张氏虽已亡故,但毕竟是本官明媒正娶的外室,怎么说也是死者为大,又是暑热天气,尸体就不能久置,早日入土为安才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及早掩盖坊间流言蜚语的唯一妥行办法了。三位,你们说对不对?至于说这勘验尸体么……”
这时,陈风身边一直默不作声,垂首站立的青衣管家陈安突然弯腰凑上前,在自己主子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后,陈风便点点头,转而对马荣和乔泰说道:“好吧,本官同意开棺验尸。现在是辰时,那就定在下午未时,城北坟场准时开棺。”说著,他便抬头冲门外的小厮道,“阿虎,送客!”一甩袍袖就欲起身离去。
中书侍郎府的仆役刚想挪动脚步,月影急了,赶紧上前一步施礼道:“陈大人,请留步。”
陈风皱了皱眉,不满地问道:“这位姑娘,你还有何事?”
月影道:“大人,按照我朝各级仵作的验尸章制,必须有苦主家人在场,方才可以进行尸格的填写,不然的话,请恕属下到时候无法向狄公交代。”
“本官自会安排人过去,尔等无需担忧。”陈风的脸色愈发显得有些不耐烦。
“陈大人,请您恕罪,必须由您亲自过去并且在场亲眼监督,尸检方才可以进行。”月影毫不畏惧,仰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为何?”陈风转身瞪著月影,“还有,你到底是何人?”
“回大人的话,”月影道,“属下为新任京兆尹狄公门下的六品仵作,李月影,这是我的官职腰牌。”
一听这话,陈风不由得愣住了,就连一旁站著的青衣管家陈安也有些目瞪口呆,因为李月影的名号,数月前可是因为狄公的一份奏折,再加上武后的赞誉而令京师长安几乎人尽皆知的。
“原来你就是李月影李小姐,好吧,尽管道来便是。”陈风脸上的神情明显流露出了一丝无奈,他重新又坐回到了红木太师椅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倒是说说看为何非要本官亲自前去城北坟场监督验尸?诚然,本官是听说过验尸现场必须要有死者家人在场这一说,而那张氏,虽说父母高堂已经亡故多年,自己也并无子嗣留下,但是其胞弟可还是活著的,要是本官没记错的话,胞弟此刻应该就在杭州府附近当官,名字好像叫张继,官职是通直郎,对吗?”说著,他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站著的管家陈安。
陈安赶紧哈腰点头,面上极具奉承阿谀之色:“老爷真是好记性,如夫人的胞弟确实叫张继,前段日子来过乌衣巷。要说,官职嘛,非常小,只是在县衙谋了个小小的通直郎而已,没什么出息的。”
“回大人的话,张继张大人恐怕是来不了了。”一旁的乔泰赶紧冲著陈风行礼道。
“为何?”陈风有些不解。
“因为……因为张大人业已于前日在我们杭州县衙做客时,不幸葬身火海,已然故去多日。”乔泰吞吞吐吐地答道,顺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陈风。
“你说什么?张继死了?这么……未免太突然了吧……”听了这话,陈风顿时一脸的诧异,目瞪口呆。
“消息可靠吗?”管家陈安忍不住插嘴问道。
乔泰点点头,长叹一声道:“就在我等三人离开杭州县衙前来京师的前夜,县衙之中不慎失火,而张继张大人应该是旅途劳顿,没有来得及逃离,便不幸葬身火海,想想真是可怜啊,我家狄大人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抚恤了……”说著,他还伸袖子低头做出擦拭眼泪状,眼角的余光却一刻都未曾闲著,紧紧地盯著眼前的陈风主仆二人。
“好吧好吧,就当是做善事,你等放心,未时二牌本官必定前往城北坟场监督验尸便是。”说罢,陈大人便摆了摆手,低头不再言语了。
管家陈安则笑眯眯地把乔泰等三人送到中书侍郎府门口,当他正要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之时,兴许是眼花了,一脚踩空磕在了门框上,整个身形便欲向前扑倒在地,而走在他后面的月影本能地伸手拽了陈安一把。管家站稳身形后,便赶紧道谢,直埋怨自己年老昏花。月影也就随口安慰了几句后,三人告辞离去。黑漆大门在身后复又重重地关上了。
走出中书侍郎府,三人便沿著街道向宰相府走去,等来到通往后门的小巷附近。乔泰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并排而行的马荣,终于忍不住皱眉道:“马兄,小弟怎么看你会有些心不在焉?”
“我没事。”马荣双手抱著肩膀,神情严肃地咕哝了一声。
“昨晚直到天交五鼓,方才听到你回房的声音,难不成来京师会老相好了?”乔泰嘿嘿一笑,打趣道。
马荣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我自有他事,你好生保护好李姑娘,给我瞪大眼了,不能出半点差错,明白吗?到时我自会与你们在城北坟场碰头。”说罢,他纵身一跃,便轻轻上了沿街的房梁,身形三闪两闪即刻不见了踪影。
临近正午的阳光未免有些晃眼睛,乔泰站在原地,抬头看著马荣的去向,呆了呆,又回头见月影已经顾自走远,便长叹一声,跺了跺脚,拔腿便向月影追去。
中书侍郎府在京师长安城多如牛毛的官员府邸中算是规模不小的了,建制仅次于那些王侯的府邸。七进七出的院落,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多得就像迷宫一般。而陈风自从费尽心机当上这中书侍郎至今,诺大的府邸中,他所去过的房间或者院落加起来,还不及整个府邸的三分之二。
此刻,他在花厅中来回踱著步,双眉紧锁,目光时不时地朝府门外的方向望去,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终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管家陈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花厅门口,一见自己主子,便忙不迭地弯腰行礼道:“见过老爷。”
陈风不安地摆了摆手,迫不及待地压低嗓门嘀咕道:“宫里头怎么说?”
“回老爷的话,老奴遵照您的吩咐,业已详详细细地把自己亲眼所见到的那个铃铛的相关外形特征、颜色和边缘奇异的铭文都一并向宫里头汇报了。”老管家恭恭敬敬地答道。
“我问你宫里头到底怎么说!”陈风焦急地上前一步追问道,“别的都是废话,婆婆妈妈的不用向我解释,公公那里是否已经确认这铃铛就是‘玉凤’?”
管家点头:“正是,老爷,您的眼力真的不错,郭公公当即就认出来老奴所描绘的物件正是那多年前所意外失踪的察事高手方玉如随身佩戴之信物——玉凤。”
“难道说那方玉如还活著?”陈风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当年负责追杀她的高手不是回来报告说她已经坠崖身亡了吗?”
“老爷,方才您与那杭州府衙的三位来使谈话之时,老奴曾经斗胆仔细打量过那位穿紫衣的姑娘,确认对方年龄至多不会超过双十年华,而方玉如即使还活著,算起来必定已经步入中年,又怎会生的如此年轻?”
“那她又怎会得到察事的信物?”陈风皱眉嘀咕。
老管家摇摇头:“郭公公的意思,是叫我们配合他们勘验尸体,不要阻拦,以免对方生疑。”
“那‘玉凤’又当如何处理?”
“老爷,您无需担忧,郭公公说他自会派人随后取回‘玉凤’。”陈安道。
陈风点点头,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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