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1.
午后未时刚过,京师长安荒僻的北门外坟场边突然车水马龙,一片熙熙攘攘。听说有人要在北门外的坟场上开棺验尸,看热闹的百姓吃过午饭后便丢了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地涌出北门,挤在一座已经掘开的墓穴旁,有秩序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子。
姗姗来迟的中书侍郎陈风一身正式的朝服冠袍带履,弯腰从青呢官轿里钻了出来,抬眼就看到了停在墓穴旁的那顶深紫色官轿,脸色阴沉,眼皮便顿时耷拉了下来,唤道:“陈安!”
“老奴在。”管家陈安哈腰出现在主子身边,一脸的殷勤。
“这是谁的轿子?”陈风明知故问,因为朝中就只有一个人才能有权利乘坐深紫色的官轿。
“回老爷的话,这是宰相李大人的官轿。”陈安恭恭敬敬地答道。
陈风不做声了,低著头快步向人群中早就支起的帆布席棚走去。
墓穴旁的简陋席棚里,临时搬来了附近土地庙中的案桌和凳子。棚外两条长凳上摆著一口尚且簇新的黑漆棺木,外面只是粘著少许的尘土,棺木前的地上铺了厚厚的芦席,芦席旁简易的柴火堆上,坐著一口铁锅,锅内的沸水在不停地翻滚著。仵作李月影则身著白色麻布围裙,双手戴著护袖和手套,发髻高高挽起,等候在一边,正面容平静地注视著自己面前的那口黑漆棺木。
因为是女仵作的缘故,围观的百姓所有惊奇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月影的身上,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宰相李义府同样身著官袍,正襟危坐在棚里案桌后的一张靠椅上,乔泰和马荣分别站立两旁,脸上神情威严,而侧面的靠椅右手则是一张茶几,上面摆著个白瓷茶壶。
陈风走进席棚,向李义府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李大人,李大人辛苦,真没想到您也会有兴趣前来现场观看验尸。”
李义府轻轻一笑,摆了摆手:“陈大人客气,本官这也实属是无奈之举啊,想那新任京兆尹狄公尚且未曾赴京,京兆尹一职不能无人打理,为了维护一方治安,本官在征得当今圣上的同意之下,暂且代理京兆尹一职处理此案,直至狄公赴京就任为止。”
听闻此言,陈风忙一躬扫地,道:“李大人,下官外室之区区小事,还要烦劳大人亲自过目,下官真真为之而感到汗颜。”
“非也非也,人命关天无小事,既然张氏家人到官府诉求,那我等就有义务还她一个真相与公道。”说著,李义府冲一旁的空椅子指了指,干脆地说道,“陈大人请坐。”
接著,他便转而对身旁的马荣正色道:“苦主家人已经到场,本官命尔等可以开棺验尸!”
李义府严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荒郊野外显得格外清脆响亮:“众位百姓听了,本官今日代领京兆尹一职,主持对张氏的尸身进行开棺检验,此刻尸亲陈大人业已到案,一旁监督,本官开棺验尸所得任何之结果,视同现任京兆尹狄公在场,均如数据实记录在尸格之中,以备日后官司诉讼之用。各位百姓均为现场目击之证人,日后如若对尸检是否公正有纷争,百姓均有到场作证之义务。”
话音未落,周围一片寂静,众人纷纷屏住呼吸,神情紧张地注视著墓穴旁即将发生的一举一动。
“开棺!”
两名京兆尹府衙役用长长的凿子撬进棺盖,接著用早就准备好的铁锤猛敲几下,棺盖嘎嘎作响,如法炮制,很快就起出了所有的长钉。另外两名衙役上前帮助将棺盖放在长凳边上,四人随即用准备好的浸泡有皂角和苍术水的手巾绕过自己头颈,将口鼻掩了个严严实实,接著便伸手进棺去将张氏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放在地上的芦席之上。
由于天气逐渐转暖的缘故,再加上尸体在下葬前已经在外停放了数日,故此便有些明显的异样和恶臭随即散发出来,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有的一声尖叫,连忙捂住嘴鼻向后拚命退去,有的则愈发好奇地伸长了脖颈向前继续张望。
在一旁等候已久的李月影也早已在口鼻处绑好了手巾,她拿出两个白瓷香炉,里面点燃了味道浓郁的伽罗盘香,随后便冲著张氏的尸体拜了一拜,口中念念有词,很快便站起身,接过衙役早就准备好的装满热水的铜盆,一条干净的手巾,跪在芦席边上,逐一小心翼翼地褪去死者衣服裤袜,然后开始轻轻擦拭尸体,同时细细验视。
周围所有的人,包括李义府和陈风在内,还有不当事的看热闹的百姓,都全神贯注地看著场中尸体旁李月影那熟练的动作,却很遗憾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月影在尸体的双足之处犹豫良久,又在头部脖颈之处细细看了半日,摇了摇头,接著用银棒撬开张氏紧闭著的嘴,并仔细观察了脖颈处已经腐败肿胀的皮肤下所露出的白骨。如此往复,最终在尸体从头到脚盖上一块麻布,接著便紧锁双眉地站起身来。
见此一幕,席棚之中陈风的脸色突现异样,一阵不祥的预感猛地向他袭来。
最后,月影脱去麻布手套,在重新换过的已经温热的水盆中洗净了双手,来到一旁桌案之上,拿起衙役早就准备好的笔,略加思索过后,便挥笔分别在尸格上填写了几个字,接著放下笔,这才手捧尸格,款步走进席棚,高举过头,分别冲著在座的李义府和陈风墩身施了一礼后,道:“李大人,按照规制,属下六品仵作李月影特此做尸结如下——死者张氏,年龄约双十又四,孕期不足三月,死因乃被人勒毙后假作悬梁……”
此话一出,席棚内外顿时就如炸了雷一般议论纷纷,尤其是陈风,更是坐不住了,他脸涨得通红,朗声道:
“休得胡言乱语!本官外室张氏明明是怀孕期间得了抑郁之症,最终自己选择悬梁自尽走了绝路,自缢而死,她的病症是经由长安城中著名的大夫看过的,本官亲眼所见,如今又怎会来个被人勒毙的结果?简直是无稽之言!”
就连在座的李义府也感到了一阵棘手,他略微迟疑过后,便转头问道:“李月影,本官问你,你又是凭何认定张氏乃是被人勒毙?你要知道,一旦勘验错误,你身为仵作可是要因反坐之罪而被掐监入狱的。”
听了这话,月影点点头,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她环顾了一眼左右,缓缓说道:“回李大人的话,属下并未检验错误。对此结果,属下业已经过了反复勘验确保结果无误。那张氏确属被人先行勒毙之后再做的悬梁。要知道凡是自缢而亡与被人勒杀,或者先是勒杀然后假做自缢以图瞒人耳目蒙混过关者,都是极易辨别出来的,哪怕尸体像张氏那样已经进入腐败的过程。”
“首先,如若真是悬梁自尽者,用绳索、丝绸等绑扎的部位,绳索痕迹只交至左右耳后,且脖颈处呈现出深紫色,眼睛闭合,嘴唇张开,两手握拳状,牙齿外露,如若是男性,绳索套在喉结以上者,舌头外鼓,舌尖抵住上牙床,相反套住喉结以下者,舌头大多伸出,此状相同于女性自缢而亡的尸体。”
陈风刚想插嘴,却被李义府用目光给生生挡了回去,虽感心中懊恼,却也颇为无奈,便打消了继续辩驳的念头,认真倾听了起来。
月影的目光又是何等的锐利,她嘴角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继续扬声说道:“其二,凡是悬梁自尽者,胸前均有口水滴落,下体处有粪便溢出,只因悬梁自尽之时从挂上绳索蹬掉椅子直至最终断气,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临近终了,自尽者会意识丧失,故会形成如此不堪的特征。而这些,在张氏身上都没有被发现。相反,如若是被人打死后伪作上吊的尸体,则嘴和双眼张开,手掌伸展,头发散乱,喉颈之处虽因为血液不流通,但是时间偏短,所以索痕浮浅而色泽偏淡,舌不伸出也不会抵住牙齿,死者颈部皮肉尤其是绳索附近不会有拚命抓挠的痕迹,因为那时死者已然失去了意识,或者处于神志完全丧失的阶段,并且身上另外会有致命伤痕留下。”
“属下前面曾经提到过:自缢身亡者,绳索在颈部所留的痕迹是环状延伸至耳后发髻线处并且互相交替,但是若被人勒毙者的颈部索痕却是水平状或者大于前者的角度,以便于施暴者借力。属下观察过张氏脖颈处的痕迹,有一道最明显的就是呈现出了水平垂直状,证明张氏生前曾经被人用力从后勒毙或者勒晕彻底失去意识。索痕附近的抓挠痕迹并不非常明显,由此判断挣扎过程很短,或者,她的双手已经被人控制,这,属下稍后自会展示。”
说到这儿,月影回头看了一眼芦席上用麻布从头到脚覆盖著的尸体,道:“死者张氏脖颈处的绳索痕迹非常深,呈现出异常的暗黑色,并且在脑后不相互交替,相反与脖颈呈水平垂直状,由此可以判断出她被害之时曾经做过剧烈反抗,即使双手被人控制,她也拚命扭动脖颈,试图挣脱,而人在情绪激动之时,浑身血液的流动是加快的,脖颈之处尤为明显,所以绳索痕迹才会变得异常暗黑色。故此属下可以推断,这全都是因为她腹中的胎儿的缘故,在被害前,她已经知道自己怀孕,出于母性的本能,在被勒颈之时,尽管时间很短,她仍然会选择对横架于自己身上的灭顶之灾做著徒劳的殊死反抗。”
场内一片寂静,月影缓步走回到不远处的芦席旁,跪下后,复又戴上手套,从麻布下抓起死者裸露在外的右臂,举起,右手指向死者右臂的上端,说道:“双臂都有深褐色痕迹,此乃生前被人用力控制双手时所留。据此,本人推断,凶手实为两个人,一个勒毙张氏,另一个则是从犯,控制住死者的双手和身体,以免其反抗挣脱。”
听了这话后,李义府不由得皱眉,转头看向身边坐著的陈风:“陈大人,乌衣巷中案发现场张氏所住的房间外,平时应该会有随身丫鬟伺候吧?”
陈风赶忙点头:“李大人所言正是,丫鬟阿菊平日里就是睡在外屋,以备夜晚随时伺候如夫人张氏的起夜。”
“那案发当日阿菊可否曾说起过有什么异样情况发生呢?”李义府追问道。
管家陈安见状,赶紧接上话茬:“没有,小的事后询问过阿菊,她什么都没听到,房内也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义府平素最不喜欢的就是下人的插嘴,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阿菊呢?此刻现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阿菊已于我家如夫人头七晚上守夜之时悬梁自尽。”陈安小心翼翼地答道,并用衣袖做势抹了抹眼角。
陈风凄然道:“阿菊为人非常忠厚老实,正因为如此,下官才会想到派她前去乌衣巷陪伴如夫人张氏,以解其平日里的寂寞,生活上也好有个照应,谁想那张氏在怀孕之后竟然会因为抑郁之症而走了绝路,阿菊与她姐妹情深,难以割舍之下,便随了她去,下官甚为感动。”
“没错,陈大人方才提到过抑郁之症?可是,话说回来,为何有人如此年轻竟会得抑郁之症?”李义府皱眉喃喃自语,征询的目光看向一边垂手站立的李月影。
“李大人,怀孕之人得上抑郁之症并不足为奇,依据本人多年行医和做稳婆的经验来看,很多怀孕女人初期,因为身体的改变,所以会变得易怒和情绪躁动不安。再加上一些外界因素影响,故此,陈大人的如夫人张氏得上抑郁之症也是在情理之中。”李月影躬身作答。
“原来如此。那阿菊尸身现在何处?”李义府满意地微微颔首,手捋胡须问道。
“在领过抚恤金后,次日已由其家人领回老家淮南道自行安葬。”陈风答道。
闻听此言,马荣便和乔泰相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似乎已无明显进展,天色将晚,李义府便在月影递交上来的尸格末尾签名,夸奖了几句,陈风作为苦主家人也签名鉴证,这才交由一旁站立的乔泰保管以待日后转交给狄公。接著便命四位衙役将张氏的尸身重新装入棺木,埋入坟墓,合了墓门,一旁早就等候的几位僧人草草念过几句安魂经后,李义府便上轿离开了城北坟场。让京兆尹府的师爷留下照应坟场的一切事宜。围观的百姓开始陆续散去。诺大的坟场周围瞬间恢复了荒凉和萧瑟。
陈风和管家脚步匆匆走向不远处停放著的那顶青呢官轿,经过月影身边的时候,陈风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起了弯腰正在收拾医箱的月影,神情复杂。这一幕被乔泰看到了,便上前施礼道:“乔泰见过陈大人。”
陈风不由得一怔,随即尴尬地回应道:“何事?”
“不知陈大人对我们的仵作李姑娘是否还另有所交代?”乔泰笑眯眯地问道,“或者对尸检结果有疑问?”
“没有,当然没有。”陈风草草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的管家陈安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垂手站立一旁的李月影,这才转身随著主子的官轿离开坟场。
“多谢乔大哥!”月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悬著的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嘴里咕哝道,“这厮目露凶光,不是好人。”
“你说的是……?”乔泰有些糊涂。
“当然是那管家,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让人感觉浑身不舒服。”月影皱眉道。
“月影姑娘,你可要小心啊,他们绝非善类,也对此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想张氏之死和张继张大人的被害,和他们也一定脱不了干系!”看著逐渐消失在荒野之中的青呢官轿,乔泰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故作轻松状,转而神情凝重地说道。
“我知道,他们恨死我都还来不及呢,本来是可以轻易掩盖过去的一桩杀人事件,却被我们坏了事。”月影伸手盖上箱盖,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只是可惜,阿菊姑娘的尸体,却早就不知所踪了。”
“不过,他们未免也太大胆了,居然敢跑到我们杭州县衙中去杀人放火,这也太目中无人了点。”说到窝心处,乔泰不免有些愤愤然。
“乔大哥,你确定是陈大人派人灭的口?”月影诧异地问道。
乔泰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奇怪,他们背后有人,自然就会目中无人。”随著话音转身看去,马荣双手抱著肩膀站在身后的马车旁,似乎在沉思。此时身边早已无人围观,两旁的土坡上空荡荡的,诺大的城北坟场就只留下了乔泰等三人和几个负责清扫的衙役在拆除席棚,荒野中夜风四起,如血一般的晚霞染红了天空。
“马兄,还没问你呢,这几日里你究竟所忙为何事?怎么总感觉神神秘秘的。”乔泰一边帮月影把医箱搬上青棚双辕马车,一边问道。
“我啊,在抓鬼!”马荣利索地跳上马车,手执马鞭,一脸的笑意。
收拾停当后,乔泰也挤了上来,月影则坐在后座,三人驾著马车缓缓向城内走去,此刻离关城门的时间还有足够的剩余,所以马荣并不急著赶路,抽空就讲述起了自己的这一昼夜的离奇经历来。
“说来话长,只要你们有耐心,那我就慢慢从头开始讲吧。”马荣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份赵掌柜前几日塞给自己的地图,随手交给了乔泰,道,“老弟,你打开好生看看,这是哪里的地图?不过我想这应该难不倒你这‘圣手书生’。”
乔泰盯著地图,半晌,他恍然大悟道:“马兄,你胆子真不小,竟然去了皇宫大内!”
“皇宫我是必须要去的,又不是头一次,只是隔了这么多年,难免对宫里的布局就有些生疏了,再加上新建的大明宫远胜于当初的太极宫,所以这地图必须要有。话说回来,即使不是为了我们的案子,我也要去。”马荣道。
“这又是为何,”身后的月影探头不解地追问道,“马大哥,难道说你在宫里落下了什么东西?”
“数年前我在江湖行走之时,曾经和一个剑客车轮战赌输赢,打架的地方很特殊,那就是选在皇宫大内皇帝老子的寝宫顶上决一雌雄,不吃不喝,白天睡觉,不论刮风下雨,酉时三刻开始打,天交五鼓即刻休战,就这么一直打下去,打到对方认输了为止,公平决斗,童叟无欺。”马荣道。
“对了对了,当年我也曾经听说过这场著名的皇宫之战,只是可惜没有机会亲眼所见,不过真没想到居然是马兄你的大作,真是佩服!”乔泰在马车上夸张地转身便冲著马荣一抱拳。
“马大哥,为何会选在大内皇宫去打架呢?”月影并不是江湖中人,当然无法领会到其中的奥妙所在了。
马荣轻轻一笑:“皇宫大内多的是武林高手,所以一般江湖中人是绝对不会跑去大内打架的,看热闹那就是更不可能了。而我们嘛,只不过是图个清静罢了。”
“那最后结局如何?”月影问。
乔泰乐了:“那当然是马兄赢了呗。”
“你没去看,又怎么知道?”月影感到有些诧异。
暮色中,乔泰似笑非笑地瞥了月影一眼:“高手对决,只有一个可能才会最终的彻底休战,那就是死!而他还活著!并且活得好好的。我想‘风尘少侠’这个名号应该就是那时候混上的,对吧?”
马荣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头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只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们看得起我马某人罢了,算是对我的抬爱和关照吧。马某人本就是一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赵掌柜,当时,他的身份还是大内的掌案太监。记得那一日天过子时,我正在屋顶上休息,无意中听到有人在下面房中谋划准备要用鸩酒毒害赵公公,说什么是赵公公好像替人说了什么公道话,知道一个姓方的老太监之死的真正秘密等等之类,反正鬼鬼祟祟的我也无心听的下去,再加上那时候我又喝多了,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后面,说到宫里就有人为此而要他的命。而我呢,是最看不得别人在我面前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的,一旦被我知道了,无论是谁,我都必须管!说话间,我就尾随著那贼眉鼠眼之徒去了扣押赵公公的房间,在他即将下手毒害赵公公的时候便出手相助,救了他一命,那时候也没想太多,就当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乔泰一听就乐了:“马兄,你不会是碰巧把那壶价值不菲的鸩酒给那损阴丧德的小子都给灌下去了吧?”
马荣听了,却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又怎会是那种浪费好东西的人,你说是不是?当然一滴不剩了,只是把身边那赵公公给吓得半死。”
月影听了不由得皱眉,连连摇头,接著啧啧叹气道:“一壶?宫廷里的鸩酒可值上千两纹银呢,区区一小杯就足够让人死几回了,这么杀人也未免太奢侈了吧!”
“这叫物尽其用!”马荣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似乎是在对往日的浪迹江湖难了心中的挂念。
身后的月影却有些心事重重地仰头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正在这时,空中隐约传来两声鸣叫,乔泰突然在马车上站起身,朝空中打了声呼哨,很快,一道黑影迅速落了下来,原来是一只灰色鸽子。乔泰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鸽子的脚裸,接著便放走了它。
马荣道:“大人的书信?”
乔泰点头,待来回看了两遍纸上的内容后,脸上的神情却已全然无了方才的平静。
夕阳慢慢地被无边的夜色所吞没,直到青蓬双辕马车进城的时候,业已经满天星斗了。感觉腹中有些饥肠辘辘,本打算回去再吃,但是想著自己毕竟只是下人,总是麻烦宰相府的那些仆役为自己准备酒菜,也实在是说不过去,毕竟不是在熟悉了的杭州县衙。三人便在靠近城门口的路边饭馆外停下了马车,走进饭馆要了几碟肉包子,几碟小菜,一壶小烧刀,准备随便应付著,稍晚一些才从后门悄悄回宰相府的住处安歇便是。
乔泰是饮不得酒的人,再加上有心事在身,才几杯劣质的烧刀子下肚,便已经涨得面红耳赤,一旁的马荣一杯接著一杯,面不改色,神情从容。月影却滴酒不沾,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吃茶。
“我说马兄,那后来呢?”乔泰压低嗓门追问道,“还有,这次你进宫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又是为了何事?”
马荣却并不急著回答乔泰的疑问,只是转身面对月影,道:“李姑娘,在下问你件事,你可知道为何大内高手会尾随于你?”
月影一愣,摇摇头,看马荣极为认真严肃的样子,便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我只是一普通民间女子,跟大内皇宫根本就是毫无瓜葛。马大哥,你是不是喝多了看走了眼?”
马荣苦笑道:“在杭州县衙的时候,在下就曾经和他交过手。他的独门暗器乃是两条身裹铁线般的虫儿。”
“活物?”月影惊得目瞪口呆,“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是我却深知擅使活物作暗器者,必定也会擅使毒物。”
一旁的乔泰听了这话却默不作声,只是双手抱著肩膀,神情凝重地看著马荣。
马荣点点头,随手放下了酒杯:“正是,通体发红,浑身布满黑色环装线条。这绝对不是什么善类。所以,我就去找了江湖上有名的‘老百晓’万老夫人。”
“‘老百晓’?”
乔泰咧嘴桀然一笑:“月影姑娘莫感到奇怪,这人我也认识,她就在杭州城里。虽然并不知道她的具体来历,但是有一点却是江湖绿林道上人尽皆知的,那就是只要你有钱,再加上她愿意,那你就可以从她那里买到任何你想要知道的消息。”
“是的,乔泰兄弟说得对,她在我们临离开杭州的那天晚上就如约给我送来了我所要的东西——一个纸卷,上面就一句话,告诉我我所要找的人叫林阿南,他是大内的人,察事组织贴身高手之一。而‘察事’,就是当初想灭赵公公口的组织。它背后究竟是谁主使,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神秘的组织应该是在为高阳公主复仇。”
乔泰一脸的惊愕,赶紧看了看左右,这才小声提醒道:“马兄,这话可非同儿戏啊,搞不好要被灭九族的。”
马荣微微一笑:“怕什么,兄弟你几时变得如此胆小谨慎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乔泰嘀咕了句。
马荣懒得和他斗嘴,便径直说了下去:“传说闹鬼的丹凤阁房顶高度为四丈八尺有余,我这次特地上去观察了,寝宫房梁上虽然布满灰尘,仔细查看却仍有绳索悬挂而留下的细微痕迹,所以,要么,真是鬼在作祟,只不过找错了对象,因为当今的圣上早已搬离了丹凤阁,要么就是功夫极其深奥的武林高手,并且轻功非常可怕,光靠一根横面不足一截小指宽的绳索就能让自己的身形停留在半空中那么久,而这个林阿南,无论身长或者身形都与这个所谓的鬼非常相似。所以我怀疑,是他干的,假冒高阳公主的鬼魂。”
“你并不能就此断定是他,天底下高手多的是,更何况在皇宫大内。”乔泰突然说道。
马荣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后,然后推到月影面前:“打开吧,已经死了,别用手触碰它就是。”
月影深吸一口气,看了马荣一眼,又看了看乔泰,后者点点头,便随即低头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包裹的油纸包,眼前赫然出现两条紧紧盘成一团的虫儿,略微干瘪,浑身通红,布满环状线圈。
“本来我心中还是有一定的疑虑的,但是当我发现它以后,就更加肯定了。事情起因在半月前,还记得吗?在杭州县衙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狄公在与前来拜访的李义府大人交谈的时候,曾经提到京师长安有些人死后,尸体坐立不倒,且会发现这种虫子从死者口鼻处爬出,而这些人中不乏朝廷重臣。所以,我在临走前,就冒险用师傅特制的熏香在死去宫女的口鼻之中熏了一会儿,很快,这两畜生就爬出来了,而这宫女的死因就是在闹鬼当晚突然暴毙。据说是惊吓后失魂悬梁而死,但是丹凤阁的总管太监张德胜却偷偷跟我说应该是看了不该看的而死。所以不排除被灭了口。”
“等等,尸体坐立不倒?”月影奇怪地问道,“这不对啊,马大哥,人死后,虽然会尸体僵硬,但是过了差不多三个时辰后,就会恢复原来的柔软,如若无依托之物,又怎么可能会坐立不倒?”
“这个在下并不是非常清楚,只是这个宫女的尸体已经被装入棺椁之中,并且已经死亡两日以上,所以在下并没有亲眼看到传言中的坐立不倒的现象。”马荣皱眉摇摇头,接著说道,“至于说‘察事’,赵公公曾经跟我说起过当年一时风光的察事组织在高阳公主畏罪自杀后就突然灰飞烟灭了。据说被千牛卫秘密处决了也不一定。但是如今看来,这个神出鬼没的林阿南,应该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日后我们随著大人前来京师长安任职,就怕这厮会成为我们的丧门星啊。”说到这儿,马荣迅速收好油纸包,重新又塞入怀中,接著随手抓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后,重重地出了口气。
“难道赵掌柜前日所说的有关坊间流传的太平公主遇到的鬼并不是那乌衣巷的张氏?”月影追问道,“怎么又出来了高阳公主?不是传说她当年是畏罪自杀的么?”
乔泰苦笑道:“宫里的事,我们平凡百姓是弄不清的,至于说为什么要假借张氏的传闻,我想,那或许只是因为不想让民间百姓过多议论当初的事吧。宫里太多的秘密了,但凡和权势相依靠而生,就必定会充满腥风血雨。”
“乔泰兄弟说的是,”马荣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缕杀气,“我不管宫里的事,但是至少证实了那厮来者非善,以后,李姑娘身边,虽然还不明白那厮为何会出现,但是我们俩仍然是要比往日更多加小心好生保护著!”
“那‘察事’……”乔泰似乎欲言又止。
马荣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知之者甚少,就连这个林阿南,我也是无迹可寻。不过我想万老夫人那边,也是决计不会再愿意提供他的有关任何消息了,包括这两条虫儿的来历,毕竟没人会愿意惹祸上门的。这老太太狡猾得很。等回到杭州府后,我再去找江湖绿林道上的朋友私下打听一下再说吧。总要有个对付的法子。”
“那这次张大人是不是被他所害?”乔泰追问道。
一旁的月影却果断地否决:“不是他,杀人手法完全不一样,而且他是武林高手,没必要也没有时间去费尽心机用纵火焚尸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月影记得很清楚,被那人掳在怀中的时候,她并没有闻到硫磺的味道,衣服上也没有血腥味。而张继张大人的伤势,绝对是能给对方的身上留下满身的血迹的,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没有杀人的时间!
“我想我是那名唯一可以证明他没有在杭州县衙那晚杀人放火的证人。”面对马荣乔泰所投来的狐疑的目光,月影苦笑道。
京师长安,大明宫麟德殿内的夜晚显得格外寂寞,两盏巨大的烛台上烛光摇曳,已然是夜深的缘故,戌时的月光成片地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让人感觉愈发的是夜凉如水。
身为武皇的贴身女官,上官婉儿长得是柳眉杏眼、秀丽文雅,一袭拖地宫装近乎完美地凸显出了她的娇小身躯,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绝世美人,冰雕玉凿一般的脸上也极少能够看到笑容的存在,但是婉儿身上所鲜有的老成持重却让她成了一个独有韵味的年轻女人。
看著灯下批阅奏章的武皇背影,婉儿欠了欠身子,让自己发麻的双腿能够感觉好受一些。轻微响动的环佩声惊动了武皇,她虽然没有转身,却沙哑著嗓音缓缓说道:“婉儿,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去吧,不用在一旁伺候了。”
婉儿轻轻跪伏在地:“回圣上的话,婉儿不累,愿陪伴武皇左右。不过婉儿斗胆进言,圣上,您也要注意凤体安康,不要累著了,您的凤体可是关乎大周社稷的。”
听了这话,武皇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笔,幽幽叹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身看著婉儿,扬眉笑道:“婉儿,这么多年陪伴在朕的身边,也只有你才是忠心耿耿的了。本以为你会替你爷爷和父亲报仇,也有很多大臣劝朕杀了你以绝后患,毕竟你的全家都是死在朕的手上,卧榻之际怎容得下仇人啊,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武皇这么直截了当得就提起那揪心的往事,上官婉儿顿感心中阵阵隐痛,她咬了咬嘴唇,匍匐在地,颤声道:“圣上待婉儿恩重如山,如果没有圣上当年的知遇之恩,婉儿早就命丧掖庭,婉儿是明事理的人,深知婉儿这条贱命早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圣上可以随时拿走,不过,在此之前哪怕只属于婉儿一天,婉儿就都会倾心尽力用它来辅佐圣上的大周社稷。”
听了这话,武皇欣慰地笑了,目光中满是疼爱,她挥了挥绣满金丝的袍袖,柔声说道:“起来吧,婉儿,朕知道你忠心,所以,不会杀你。对了,近日宫中传言闹鬼之事,你可有所耳闻?据说害得太平大病了一场,明日早朝过后,你陪朕去看看太平,她自幼多病,身子骨又弱,受不得惊吓的。”
婉儿道:“回圣上的话,前日里确实有丹凤阁的张德胜前来向臣下诉说闹鬼之事,惊吓到了公主殿下。”
武皇不由得微微皱眉,声音也变得有些严厉了起来:“那你为何不及时禀报于我?丹凤阁是如此不祥之地,就该请人做场法事驱鬼辟邪才对。朕都好几日未见她了,那如今太平居住何处?”
“回圣上的话,已经暂时迁居空著的东宫。”上官婉儿喃喃说道,“臣下并不是要刻意隐瞒,圣上容禀,实在是这个鬼,来得有些蹊跷。臣下还不知该如何应对才是好。”
“难道不是坊间所传的乌衣巷女鬼?”武皇一愣,问道。
上官婉儿摇摇头,幽幽说道:“圣上,那女鬼,据说身穿桃粉色公主服,头戴珠冠,还据说……是高阳公主殿下。”
殿内瞬间犹如死一般的寂静,淡黄色的烛光突然小了下去,虚掩著的殿门被猛地吹开,一股莫名的旋风在殿内四处游荡,刮起几片枯叶。
“休得胡言!休得胡言!……”武皇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袍袖无意中一甩,一方精致的端砚便被重重地砸在了青砖之上,登时墨汁四溅、粉身碎骨。她对高阳这个女人是太熟悉不过的了,知道高阳生前最爱穿的就是桃粉色的衣裳,“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
一旁的上官婉儿不再言语了,她静静地看著面前近乎失态的武皇,这个年华已逝的女人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像极了一个没有主见的孩童,因为发自内心的恐惧而被吓得判若两人。
一缕不易察觉的冷笑便轻轻滑过婉儿那凝脂一般光滑的嘴角皮肤。
2.
从城北坟场回来后的次日辰时,宰相府的庭院中静悄悄的,金黄色的银杏树叶犹如一条艳丽的地毯,一夜的北风吹过后,几乎铺满了青石板地面的每个角落。
按照计划的安排,再加上今天天气本就不错,这个时辰应该就已经告辞返回杭州县衙了,身为贴身护卫的马荣和乔泰放心不下狄公的安危,陪同月影结束尸检工作后,自然是归心似箭,医箱和一些杂物都已经装车,马匹也一早就喂饱了草料。只是月影却突然打消了念头,说自己要在临走前见一面刚下朝的宰相李大人,说有要事相商。马荣和乔泰也不方便阻拦,便决定等等再说,反正加快脚程的话,三天就差不多可以回到杭州城了。
可是,眼瞅著月影在李义府的书房中已经闭门相谈了半个多时辰,却仍不见推门出来。等在对面花厅里的乔泰便不由得扫了一眼身旁默不作声的马荣,半开玩笑地说道:“马兄,这月影姑娘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是嫌弃我们杭州县衙的收入太少,想借此机会托李大人的关系在京师谋个职位?”
马荣喷出才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咳嗽道:“你错了,李姑娘是有些贪财,但是却绝对不重名利。至于说贪财嘛,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往日里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开医馆生活不容易,不得不精打细算而已,哪像你我,有著固定的俸银可拿。”说著,他狠狠瞪乔泰一眼,“你这么胡言乱语,小心她知道了,又骂你狗眼看人低。”
“唉,”乔泰叹著气,双手一摊,“我说马兄,你也太护著她了吧,想当初你不也是说她掉铜钱眼儿里了么?一贴膏药贴你的脖子就要一两银子,那摆明了就是抢钱!”
被无意中说中了心事,马荣不由得脸红了红,端起茶杯灿灿笑道:“人是会变得嘛,以前都是误会。李姑娘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来,兄弟,吃茶吃茶,莫浪费了这上好的炒青。这可是宰相府中才有的高等待遇呢。”
乔泰耸耸肩道:“这劳什子和我们杭州城的碧螺春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马兄,你这么说对它可是抬举了呢。要知道在杭州城里的天悦楼茶市上,这上等炒青最多三百大钱一壶,而娇贵的雨前碧螺春可得用白花花的银子才能换来的。两者岂能同一而语。”
话音未落,身后银铃轻响,莲步缓移,月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宰相府的书房,正笑盈盈地向两人走来:“两位大哥,你们争什么呢?在李大人的书房里都能听到。”
乔泰有些尴尬,便赶紧站起身来,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笑嘻嘻地说道:“月影姑娘来得正好,走吧,我们这个时候离开京师的话,还赶得上渡口的快船。”
马荣却一动不动,神情悠闲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急啥,我看呀,我们今日是走不了的。”
“为何这么说?”乔泰一愣,回头看著马荣,“难道你有未卜先知?”
“命理之玄妙,岂是我这一介武夫就能悉数窥透?只因方才月影进李大人书房的时候,手里分明是拿著一张乌衣巷陈府外宅的房屋布局图的,今天卯时一刻,宰相府的阿四兴冲冲地把那张房屋布局图给了月影,不多不少,正好换了三百吊的赏钱。”马荣道。
“马大哥,你竟然跟踪我!”回过神来的月影感到有些恼怒,便皱眉斥道。
“非也,李姑娘别误会。”马荣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轻狂之徒,实在是因为那阿四前脚从你那拿了赏钱,后脚就去丫鬟房里会他的相好了,我也只是恰好路过听到罢了。”
乔泰顿时恍然大悟状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马荣的肩膀:“我说马兄,原来你也喜欢‘听墙根’?”
马荣脸红了:“我哪有你想的那么下作,他们开著窗,是无意中飘到我耳朵里来的。”说著,他转而看向月影,点点头,“至于下一步怎么办,李姑娘请尽管吩咐下来便是。临离开杭州县衙的时候,狄公就再三嘱咐过我们兄弟俩除了要保护你的安全之外,就是协助你破案。所以,李姑娘不用犹豫,尽管差遣。”
听了这话,月影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要隐瞒二位的,只是当时在城北坟场的时候,我一直没有把握罢了,如今看来,就只需现场再做一番验证即可。我想,经过此番实地验证的话,乌衣巷杀人凶手到底是谁,就自然会见了分晓。”
乔泰一听,便来了兴致,腾身一跃稳稳落在了花厅的窗台上,言语之间颇有些微辞:“月影妹子,快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又何必要瞒著我和马兄?”
一旁的马荣却仍是满脸悠闲的神态,只是不知何时就已经把杯中的茶换成了怀中的绿玉瓷瓶所装的桂花酿,微风浮动身上的月白长衫,一口口饮来感到甚是惬意:“急啥呢,我看呀,李姑娘之所以不愿意跟你说透,那只是因为怕你一时理解不了罢了。要知道李姑娘心思敏捷,医术高明,洞察秋毫,没有什么是能够瞒得过她的眼睛的。如果她不说,那就只有两个原因了。”说著,他伸出了两根手指比划道。
李月影一愣,转而噗嗤一笑,双手叉著腰肢,颇有兴趣地反问道:“马大哥,说来听听,难不成你真的就是我李月影腹中的虫儿了?”
马荣伸了个懒腰,道:“这又有何难,其一,乔泰兄弟难以理解,包括在下在内,讲了恐有对牛弹琴之嫌;其二嘛,就是姑娘你心中的疑团尚未完全解开而已,试问,连你自己都感到束手无策的东西,多说又有何益?”说著,他站起身,收紧肩上的皮裘,紧了紧腰间的蹀躞,这才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月影,狡黠地眨了眨眼,“至于说现在呢,一切水到渠成,时机正好,故此你才愿意敞开心扉,在下说的对吗?”
月影站在马荣面前,眉心却拧成了一团,心事被他这么轻易就看透了,心中顿感不是滋味。
她款步上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道:“昨日在城北坟场开棺验尸的时候,我便查出死者张氏脖颈上的致命绳索痕迹乃是垂直状,也就是说,她在被害之时的身体是或坐或立,却决计不是躺著。而凶手是突然袭击,张氏根本就无法躲避,这么看来,凶手和张氏之间必定是亲近之人,不然一个深宅大院的女流之辈可是绝对不会放任一个陌生人在她背后出现的,你们说对不对?”
“所以说,姑娘的意思是要对乌衣巷陈宅做个探访,对吗?”马荣问道。
月影点点头:“正是,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我们就这么过去的话,有了昨天那一幕,陈大人就必定会找种种借口前来阻止我们的查访,而这么一来,张氏被害的真相或许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总之呢,只要让我回到发案现场,也就是张氏悬梁自尽的那个房间里看一看,我就必定能知道凶手到底是谁了。”
乔泰道:“那是否就能知道张氏被害的真正原因呢?”
月影叹了口气:“只要知道凶手,我想,也就知道了她与自己腹中胎儿的被害原因。李大人方才说了,叫我们小心从事,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会想办法调动京师的千牛卫来做我们的后应的。”
听了这话,马荣不由得一愣,他无法理解当朝堂堂的一品宰相,与月影只不过是简单的一面之缘,却竟然也会对这弱小女子尊重有加。想起宫中的诡异,以及京中官员的暴毙等种种可怕传闻,难道说,李大人也将为此而有求于月影的智慧?赵掌柜临别时的忠告再次浮现在耳边,马荣看著笑而不语的月影,心中却陡然为她的安危而感到些许的不安了起来。
大明宫内的长安殿本属于太子李显所居住的东宫范围,自从李显被武皇废黜并赶出京师长安后,长安殿内便随之而空了出来。诺大的亭台楼阁之间显得空空荡荡的,平日里除了几个打杂的宫女太监偶尔匆匆走过,殿内便自始至终都安静得可怕。
申时刚过,天空就变得有些昏暗了起来,乌云翻滚,眼见著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临,空气中弥漫著腥臭的泥土味,风裹挟著吹落的树叶在呼呼地旋转著。
太平公主是个标致的美女,脸上有著极为精致的五官,但是细细看去,她的美中却又带著些许难言的苍白。自从搬进长安殿以后,已经接连好几天了,公主都跟丢了魂儿一样茫然不语,目光发呆地躺在榻上昏昏然。
贴身宫女云娘本以为她已经睡著了,便掩了门打算去厨房吩咐下去夜间的餐食,要知道公主这段日子里胃口一直都很不好,吃不下去多少东西,所以每一餐对于云娘来讲,都是非常费心思的。尽管自己这几天来一直都感觉浑身莫名不适,时不时地会呕吐,肠胃也不是很舒服,虽说也就此偷偷找了太医,但是却始终都找寻不出一个原委。难道说自己也病了?云娘脸上不由得扬起一丝苦笑。
谁曾想到这一转身才没走多远,耳边门柱一响,冷不防地回头,云娘便愕然发觉公主身披一件藕色长袍,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随风扬起,光著双脚,正游魂般地无声无息顺著长廊走向不远处的荷花池。
名为荷花池,却因为疏于打理的缘故,已然不见了往日的茂盛景象,几株长势败落的荷花孤零零地散落在池中的不同角落里,池面上升腾著一股说不出的水雾,朦朦胧胧。公主来到荷花池边上后,便倚著池边的太湖石坐了下来,呆呆地看著湖面,时而双眉紧锁,似乎在苦苦思索著什么,时而却又露出妩媚的微笑。而这让人担忧的一幕让紧随在她身后的云娘看在眼里,心中便更是感觉焦灼不安。
“公主,外头冷,凤体要紧,咱回屋吧,好吗?”云娘小声说道,目光却又偷偷地瞄著不远处的花园走廊,期盼著此刻会有人经过,这样一来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自己也好有个帮手。偏偏在此刻,腹中又开始疼痛了起来,并且一阵阵的抽搐,云娘不由得一边劝说公主,一边自己忍不住小声呻吟了起来,呼吸也变得莫名急促。她被憋得几乎涨红了脸。
公主却半天都没有回应,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忽然,她发出了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咯咯作响,吓得云娘浑身一颤,本能地向四周张望著,嘴里喃喃自语道:“公主,你可千万别吓唬云娘啊,公主,咱回屋吧,这地方,这地方太可怕了。”
正在这时,公主却猛地一抬头,一脸惊恐地看著前方,嘴里反反复复地嘟囔著:“高阳姑姑,高阳姑姑……”
云娘猝不及防被吓得一声惊叫,本能地便转头也向莲花池中看去,却只见夜雾笼罩的池水中,隐约有一只飞鸟越过,别的,也就什么都没有了,正狐疑之际,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猛地把她用力推向池中,云娘绝望地顺势转身想去抓住池边的太湖石,却全然来不及了,她的呼吸停止了,仰天重重地坠入湖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就在落水的那一刹那,云娘吃惊不已,她最后所看到的,竟然是公主吓得浑身颤抖,匍匐在池边的青石地面上凄惨的身影,似乎是在赎罪,却又似乎是在祷告著什么,而在她的身边,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可怜的公主,她疯了!
长安殿旁的莲花池,看似浅显,占地也就小半亩,但是水面底下却暗藏乾坤,多年堆积的淤泥深有数丈,云娘突然记起那些老宫女们曾经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要远离这个莲花池,因为一旦失足掉下去的话,那就是必死无疑,连尸首都很难找到的。
可惜的是,死亡却总是来得那么突然而又无声无息。云娘都没有挣扎,莫名的窒息已然让她晕死了过去。只是云娘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竟然会丧命于此……
所幸太监张德胜经过,安抚住公主后,便立即叫人前来救援,却已是回天乏术。
一个多时辰后,云娘尸体被打捞上来,公主身边宫女的死讯很快就被传到了含元殿武皇的耳边,她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奏章,很长时间里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殿外,雷声阵阵,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击打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了震耳的劈啪作响。而含元殿内的空气也突然变得凝滞了起来。
半晌,武皇轻轻咳嗽了一声,缓缓闭上了双眸,她挥了挥手,身旁垂手站立的上官婉儿顿时明白了武皇的心意,便上前跪拜道:“不知圣上此刻要召见何人?”
“李义府。”武皇从牙齿缝中硬生生地蹦出了三个字。此刻,她最担心的,是女儿太平的安危,虽说公主又被搬出了长安殿,换到了两仪殿旁的万春殿,住在自己寝宫的隔壁,身边也增加了陪伴的宫女太监人数,但是这心头的祸患不除,迟早一天就又会成为自己的一场噩梦。大明宫内虽然殿宇楼阁如云,但是武皇却深知自己已经被逼到悬崖的边缘。
3.
亥时刚过的长安城被立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所笼罩著,天地间似乎已经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放眼望去,繁华的京师竟然变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灯火还是雨水的倒影。沿街两旁的屋檐下,水流如柱,哗哗作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却依然被淋得湿透的行人脚步匆匆地在街上行走著,这种天气下,已经没有人再会有心情去留意自己身边那些擦肩而过的背影了。
城东的乌衣巷远在繁华大街之外,长约数十丈,宽两丈有余,曲巷通幽,巷子两旁又种了几株茂密的银杏树,这样一来,哪怕是晴天白日的,走进乌衣巷,都会感觉瞬间眼前一暗,耳畔自然也就变得安静许多。
在乌衣巷中居住的以江南道来此做生意的人居多,故此宅子几乎都是一色的白墙黛瓦,黑漆大门,院墙高耸,修建得极富有江南水乡的特色。而月影觉得,陈风之所以会选择在此购置外宅,应该也是因为这里难得的一份悠闲景致吧。
雨依旧下个不停,巷子里空荡荡的,偶尔跑过一只被淋得湿透的野猫,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瞬间便会戛然而止。
“我不喜欢这个鬼地方!”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乔泰便皱了皱眉,嘴里咕哝了一句。马荣瞪了他一眼,嘴巴朝紧锁的黑漆大门努了努,示意他前去开门,这次夜探当然比不得往日里自己单枪匹马时来得逍遥自在,因为月影根本就不会武功,而跃上墙头这种事就更不用去想了。
乔泰无奈地耸耸肩,琢磨著既然自己身上早就已经湿透了,而沉重的蓑衣可不是一个夜行人所喜欢的装束,便干脆脱了这些劳什子,丢在一边,手脚顿时感觉轻便了许多。然后抬头看了看高两丈有余的院落围墙,又瞄了一眼紧闭的黑漆大门,心知如果冒然前去用竹签开门的话,对院落里的情况不熟悉,后果可就难以预料了。便来到墙边,环顾左右后,心里估算了一下围墙的大概高度,这才闪身跃起,脚尖在墙头微微一点,身子很快便冒雨跃过墙头,消失在了黑漆漆的院落之中。
马荣和月影站在巷子对面沿街的屋檐下,看似避雨,目光却从未曾离开过乔泰的一举一动,直至他的背影越过了高高的墙头。
巷子里又一次变得静悄悄的,哗哗的雨声似乎掩盖住了周遭所有的响动。月影撑著一把油纸伞,医箱背在身后。刚才那一幕让她惊讶地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便对身边站著的马荣轻声说道:“乔大哥的轻功好厉害!”
“没错,比在下可是强多了。”马荣微微一笑:“如今的乔泰兄弟如果不是入了六扇门的话,那他此刻就应该算得上是江湖上天字第一号的小偷了。”
“为何这么说?”
“因为没有一个捕快能抓得住他。”
“那他为何不选择做小偷呢?做个绿林道上劫富济贫,快意恩仇的小偷也要比现在的日子好过的多了啊。”
“那你觉得他傻么?”马荣转头看著月影,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
月影点点头:“确实挺让人感到意外的,马大哥,你知道个中缘由么?”
马荣笑了,顺势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蓑衣也随之而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他不傻。乔泰兄弟比我可精明多了。至于说他为什么会主动选择当捕快,以后,你就自己问他吧。”
话音未落,眼前紧闭的黑漆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向内轻轻推开了,正在诧异之余,乔泰朝外探出了半个身子,冲著这边打了个呼哨。对面屋檐下的马荣便心领神会地护著月影向陈府外宅快步走来。
“统共三个看门的,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都不用爷爷我亲自动手,打雷都炸不醒。”乔泰嘿嘿一笑,穿过花厅的时候,他顺手指了指鸦雀无声的佣人房。
“别弄出人命了。”月影皱眉道。
乔泰摆了摆手:“放心吧,那熏香没毒,只是加个双保险而已,再睡上四五个时辰自然就会醒了。”
月影听了便没再吱声,低头跟在马荣身后,三人加快了脚步。因为在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所以也大概知道自己所要去的是具体哪个方向。
雨越下越大,诺大的陈府外宅在这漆黑的雨夜里竟然也透露著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宅子里静悄悄的,耳边除了哗哗的雨声,似乎连个喘气的活物都看不到。摸黑穿过走廊,绕过一道洁白的影壁墙,就来到后院。后院里种了很多紫藤萝树,现在这个季节里正是紫藤萝花盛开的时候,长长的花枝随著风雨不停地摇摆,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听上去像极了一个怨妇在夜半哭泣。
乔泰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冻著了,亦或者还是害怕的因素居多。 嘴上说是不相信会有鬼,但是眼前这宅子里毕竟是横死过人的,心中便也无形地多了几分忌惮。
很快,月影的脚步便在拐角的一处房门前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边站著的马荣,小声嘀咕道:“左起第三个门,没错,就是这里了。”随即上前伸手一推,果不其然,房门是上了锁的。马荣晃动手上的火折子,刺啦一声,眼前便亮堂了许多,他冲著乔泰努了努嘴。
乔泰点点头,探手入怀,摸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小铁沟,长不过三寸有余,还没等一旁站著的月影看明白了,他便很随意地把铁钩伸进了门上挂著的那把大铁锁中,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眨眼的功夫,铁锁头便随著一声‘咔哒’应声弹开,乔泰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情,顺手摘下锁头,放到一边,然后推开了紧闭著的房门。
一阵莫名的风扑面而来,差点就吹灭了马荣手中的火折子,见状,他赶紧用手护住,乔泰却迟迟不敢踏进房一步,只是站在门口,皱眉苦笑地看著月影。月影当然明白了乔泰的心思:“好吧好吧,也不强人所难,你就在门口守著便是,马大哥一人做我帮手足够了。”说著,也从怀中摸出了打火石,点燃火折子,抬腿便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乔泰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刚想解释,想想便作罢了,一跺脚,硬著头皮跟在两人身后也走了进去。
作为陈府外宅的主卧室,房间很大,里外有两间,用一扇木质推拉门隔断。两间里各自摆著一张床,外间的床铺较小,明显是单人床,床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铺盖,床板上则积满了灰尘,周遭简单的茶几和一张黄花梨木凳上也是早就失去了原本打磨光亮的色彩,显然自从房间主人去世后,便不再有人刻意前来打扫和养护这一房价值不菲的家具了。而里间的墙上则挂著梅兰竹菊四幅工笔画,出自何人之手暂且不知,但是一看画风,却是典型的董派风格,乔泰不由得啧啧称奇,手痒难耐,目光中便自发地流露出了几分羡慕的神情。里间房内的茶壶茶碟虽然摆设齐整,却已然没有了一丝人气,靠墙的双人床上也是空空荡荡,对窗的梳妆镜台上零散地摆放著几件主人生前最喜欢的饰品,因为不值钱,所以也无一例外布满了灰尘。
“这床上的铺盖都去哪了?”马荣不解地小声问道。
月影道:“京师长安这里有个风俗,一旦屋内主人是横死,那她所用过的衣服和棉被都会被家人在头七那天晚上焚烧处理,说是让死人带走,其实真正的目的则是为了驱除晦气。”注意到马荣依旧投来诧异的目光,月影赶紧补充道,“是阿四跟我说的,他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东西的家伙。”
说著,她手举火折子,在屋里认真地查看了每一件家具的外表和颜色,甚至还用指甲在墙面上轻轻刮了刮,绕了一圈后,猛一抬头就看到了屋内的房梁,这才说道:“应该就是那道房梁了,马大哥,麻烦你上去看一下,看看是否有绳索留下的痕迹。”
马荣点头,把手中的火折子随手递给了一旁站著的乔泰,然后纵身一跃便轻松地上了房梁,犹如一只警惕的野猫一般匍匐著,小心翼翼地查看著房梁上的每一寸灰尘痕迹,半晌,答道:“正是此地,宽不过半指。”
“那好,乔大哥,死者张氏和我身高一般无二,来,你拿著这根绳子勒住我的脖子。”说著,月影便从怀中摸出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和死者脖子上所发现的绳索痕迹差不多的麻绳来,绕在自己脖子上后,接著就把绳头塞在了乔泰的手中。
乔泰一愣,不由得慌了手脚:“你,你想干嘛……”
“你就把我当死者,你是凶手,你现在要杀我,用勒毙的手法,尽量保持麻绳和我的颈部呈水平垂直,明白吗?”月影注视著乔泰,表情严肃。
乔泰无奈道:“好吧好吧。”便按照月影的嘱托做出了用绳索勒住脖颈的动作,却不知怎的心跳的厉害,双眼都不敢看向月影。
“不行,往下挪一挪……不行,太低了,再往上一点……好,现在告诉我,你双手能顺利使劲吗?”月影道。
乔泰没明白她的话,只是愣在当场。
见此一幕,马荣哭笑不得地便从房梁上跃了下来,落在乔泰身边,拿过绳子:“我来吧,乔泰兄弟心软,下不去手。”
乔泰登时面红耳赤,赶紧闪到一旁。马荣心中是明白的,便按照月影的嘱托总算达到了想要的位置,却颇感别扭,道:“不成,我无法顺利使出力气来。”
“那你稍微蹲下一点,直到可以顺利伸直手臂做出勒毙他人的动作来为止。”月影冷静地吩咐道。
马荣便又继续下蹲了小半尺,这才算是符合了月影的要求,无奈她却并不允许马荣立刻站直身子,相反只是绕著他转了一圈,沉吟了半晌后点点头,对乔泰说道:“乔大哥,你看此刻马大哥的身高和谁差不多?”
乔泰顿时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那瘦猴一样的管家陈安!”
月影摇摇头:“还不能肯定就是他,只能说是身高相似。”
听了这话,马荣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单膝跪地,愁眉苦脸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么,我早就看出这老家伙不是个东西!”
月影轻轻一笑:“当然有。考虑到尸体身上所发现的痕迹,尤其是脖颈处的伤痕来判断,我可以肯定张氏被害时,是保持站立的姿势,因为床铺太矮,所以完全排除了‘平躺’这个选择,而如果坐著的话,出于本能再加上怀孕在身,没有谁会乖乖地坐著且毫无反抗地被人勒毙。”月影一边说著,一边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麻绳,“当然了,我也曾经考虑过她是被人摁在凳子上,然后用绳子勒毙,但是在死者的肩头和后背却并没有发现异常的紫红色痕迹,要知道人死前如果被人用力摁住的话,死后没多久,尸体上就会显现出相应的痕迹来,原因是这种按压状态会一直持续到人死去,血液不流通,而人死后,血液就更加不会流通,紫红色痕迹也就随之而产生了。”
“我在城北坟场开棺验尸的时候,就曾经注意到死者张氏的双臂上有被人用双手握住的掐痕,紫红色偏黑,可见是死前留下的,也就是说杀人当晚,现场有第三个人试图按压住她的双臂不让她反抗。”
“那她为何不叫出声来?”马荣皱眉问道。
“有两个可能性,其一,有求救,但是因为丫鬟阿菊已经死了,所以死无对证;其二,绳索套住脖颈并且猛拽这一系列动作都是瞬间发生的,她来不及发出呼救,由此可以看出凶手与她相识并且关系不错。”月影逐一伸出手指解释道。
“会不会是绿林道上的高手干的,比如说采花大盗?”乔泰突然紧张地说道。
月影果断地摇摇头:“不可能,我检查过她的阴户,可以排除这个推断,而且即使真的是绿林高手所干,也完全不必事后勒毙她,然后再做出悬挂假意上吊之举来遮人耳目,一般来说,都是会采用刀剑之类更加锋利直接的砍杀方式以绝后患,因为他们犯不著为被害者的后续事宜所担忧。”
说著,月影突然抬头,认真地看著面前空荡荡的床铺,就仿佛有人在上面正坐著一般,半天都没有吱声,窗外雷声阵阵,大雨滂沱,此情此景看得一旁站立的马荣和乔泰二人不免会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月影姑娘,你,你到底在看什么?”乔泰嗫喏著嘴唇问道。
“实施勒毙那个动作的人,下手是极其果断的,并且没有丝毫的犹豫,但是整个过程却持续了一段时间,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同伴来控制住张氏的身体,也就是说,这个人,身体并不健壮,偏瘦。还有就是,他的同伴,也无法完全摁住张氏的手臂,以至于几次被她挣脱,在张氏的双手指甲缝隙中发现了轻微的黑色痕迹,由此可以肯定张氏反抗了,并且反抗得非常激烈,在检查她双足时我发现她的右脚脚趾骨都被踢断了……”
说到这儿,月影猛地转身面对乔泰,道:“别动!”便一脚朝他踢去,乔泰本能地闭上了眼,却半天没有动静,便睁开双眼,奇怪地问道:“干嘛不踢?”
马荣嘿嘿一笑:“兄弟,妹子是在比画位置,放心吧。”
月影点点头:“那个摁住张氏的人,身上肯定会有乌青,位置就在腰部以下,二位大哥。”
马荣问:“什么样的程度?”
月影笑了,咧了咧嘴:“够狠,不然张氏的右脚脚趾骨不会断。”
“那会不会是踢在凳子上或者墙上?”
月影果断地摇头:“不可能,马大哥,你留心看周围家具的普遍高度,如果我踢过去的话,只会肿了小腿部位,而不会单单踢断脚趾骨,还有就是粉壁墙上,我方才已经查看过了,没有踢过的痕迹,干干净净的,这种墙面一旦被人用脚踢过,必定会有凹痕留下,而这房间里的所有墙面,包括外屋的墙面,都没有。当然了,并不排除死者是在其他屋子被害,那陈风大人就更脱不了干系了。”
谨小慎微的乔泰忍不住皱眉问道:“月影姑娘,我记得你方才明明说她是在站立位置下被人勒毙的,那有无可能是坐著?”
月影果断地摇摇头:“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那样一来的话,她脖颈处的绳索痕迹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角度完全不一样,而这个情况,我当时在城北坟场的时候,在尸体的脖子上并没有看到。除非……”
“除非什么?”马荣追问道。
月影不由得噗嗤一笑:“除非凶手比我还矮,我坐著时候正好和他的视线持平才有可能。而且即使凶嫌坐著杀人,他如果不借助自身向后倾斜的力量的话,也很难使出全身的力气。那样一来,张氏的求生就更有机会了。”
马荣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月影想了想,说道:“查看下身和双手。下身,就是查验踢伤的痕迹,一般痕迹彻底褪去的时日会在一月有余,现在距离杀人当晚还不足十三日,所以足够可以查验。至于说双手,就是看是否有麻绳勒过的痕迹,你们想想,杀一个人不同于杀一只鸡,所花的力气可不是一一点点啊,所以必定在双手掌心之处留下明显的痕迹。”
一听这话,马荣更是犯了难,他转头看向身边站著的乔泰,道:“兄弟,这查看双手没有问题,至于说下身嘛……你说,这青天白日的,谁会愿意脱了裤子给你看啊?”
月影却笑了:“二位官差大哥,别发愁啊,我想这根本就难不倒你们的,多动动脑子就行。”说著,她便伸了个懒腰,“好啦,好啦,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等你们查验到符合这两处伤情的人,又和这张氏平日里有所牵连的话,我想,那我们的这个案子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也就可以早日赶回杭州县衙在狄大人面前交差啦。”
看著月影一脸轻松的样子,马荣暗暗叫苦,一旁的乔泰却乐呵呵地伸手拍了拍马荣的肩膀,道:“我说马兄,走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天交五鼓的时候,雨势减缓,三人便鱼贯而出,悄然离开了乌衣巷,扬长而去。
4.
辰时三牌刚过,细雨霏霏,空气显得格外闷热。
平日里在深宫大内里行走的人,几乎都会听到这样的传言——当人被霉运缠身的时候,身边总是会有一些诡异的事情发生,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
身为大内总管的郭公公本不相信这些太监们之间传得起劲的胡言乱语,但是前几日里,突然发生陪伴在太平公主身边的宫女云娘失足落入荷花池的惨剧,却让他感到头疼不已。要说诺大的大明宫内,数千宫女太监,一年到头出个人命意外了啥的,本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是云娘的死却显得有些非同寻常,也恰恰印证了那个可怕的传言,因为在事发前一天,就有太监口口声声表示说在傍晚申牌过后,自己在御药房门口就曾经远远地看到了云娘的身后有人跟随著,并且那人跟云娘形影不离。而后问起云娘的时候,却被对方一口否认,并且还被不客气地啐了一脸。如今,事情已经出了,并且已经惊动了当今的大周天子,这样的后果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最起码的一点,郭公公知道,自己手下‘察事’的人是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来的。
“在宫内传播鬼神之说可是死罪,你这猴崽子难道就不明白这个道理么?”郭公公斜睨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御药房小太监张成,拖长了声调慢条斯理地说道。
张成早就已经吓得抖衣而战,他结结巴巴地跪地磕头道:“回,回郭总管的话,真的是小的亲眼所见啊,并,并无虚言。”
郭公公一听,顿时火起,刚想抡圆了巴掌扇过去,可是转念一琢磨,却又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让人听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而地上跪著的张成则更是惊得面如土色:“郭总管饶命,郭总管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做什么?”郭公公笑眯眯地问道,声音却极其冰冷。
“小的不敢,不敢再胡言乱语了。郭公公,小的上有八十岁高堂尚需奉养,请郭公公高抬贵手留小的一条生路啊……”张成泣不成声地连连叩头哀求道,见郭公公没有吱声,便转而向另一边坐著并沉默不语的上官婉儿叩头道,“婉儿姐姐,婉儿姐姐,求您替我向郭公公说几句好话,小的真的是一时多嘴,并无他意啊。”
听了这话,上官婉儿却只是微微皱眉,她真心不想开口去趟这趟浑水,便嘴里咕哝了句:“这是你们内务府太监的事,自有郭总管把持,我这个外头人,今天只是奉旨行事前来作为监督而已,是不好随便插手的。”
上官婉儿本是掖庭宫女出身,当年被武后看中其的才华,才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么显赫的位置。因为曾经命运相同,所以大明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无一例外地称呼她为婉儿姐姐或者婉儿姑姑,以表亲近。
郭总管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头也不抬地问道:“猴崽子,你既然要杂家我饶了你,那你倒是说说,那一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那一日……”张成犹豫地看了看上官婉儿的面部表情,见其微微点头,这才放心地继续说道,“那天申牌时分,天色将晚,小的在御药房取了煎好的药,正准备给公主送去,没走几步,就远远地看到有人绕过太湖石正在对面长廊行走,看身形,正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云娘,小的便想打招呼。”
“打招呼?”郭公公不解地皱眉问道。
见张成有些尴尬,一旁的上官婉儿心中顿时明白了,她点点头:“张成,你莫不是中意那云娘?”
见被点破了心事,张成脸上登时涨得通红,嗫喏著点头道:“小的,小的正有此意,小的入宫三年,还从未见过像云娘那么善解人意的宫女,婉儿姐姐,云娘可是个好人啊。”
“我知道,你继续说吧,相信郭总管自会秉公处理,你无需担心。”说著,上官婉儿长叹了一声,便微微阖上了双眸,不再言语了。
“小的刚想和云娘打招呼,话在嘴边正要出口,突然,小的吓了一跳,因为云娘身后紧跟著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形一般的黑影……”张成小心翼翼地说道。
郭总管听了,碍著上官婉儿的面子,便也不好再发火,就接著问道:“你再说详细一些,比方说那人长什么模样,还有就是,云娘当时的表现和步态,是否与平日里有什么异样?”
张成愁眉苦脸地嘟囔道:“那晚实在是天阴沉沉的,光线不太好,未到掌灯时分,却又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便是。但是……”
“但是什么?”郭总管警觉了起来,顺手把心爱的白玉瓷杯盖碗往桌上一放,追问道,“快说!”
“但是云娘似乎有些发髻散乱,而且,而且后面那人身形略高于她,穿著一件黑乎乎的长袍,走路速度飞快,就像一阵风一样,几乎是贴著云娘的后身行走。”张成果断地说道,回忆起那天晚上的诡异情形,他的目光中不由得充满了恐惧。
上官婉儿突然一怔,她猛地站起身,皱眉道:“走,现在正是差不多的申牌时分,你带我和郭总管前去看看,当晚的大概位置所在。”
张成赶紧连连点头,道:“遵命!”
一行人快步穿过宫苑来到后宫御药房门口,此刻夜幕降临,周围视野有些昏暗,但是若仔细辨别的话,一定距离内还是能够看得清的。小太监张成伸手朝著隔了一个人工湖的对面长廊上指了指:“郭总管,婉儿姐姐,就是那个位置,云娘当日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众人便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谁知,上官婉儿的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而一旁的郭总管也恼羞成怒,脸色铁青,挥手严厉地吩咐道:“把这狗奴才给杂家拖下去,杖责三十,罚他去掖庭,干活三个月。你们传杂家的话,以后谁再在宫中提起此事必交内常侍严加处理!”
两名随从便应声拖了哀嚎不已的小太监张成离去。此时,御药房的门口就只留下了郭总管和上官婉儿以及另外两名贴身护卫随从。其余的人都门窗紧闭,躲得远远的,匍匐在地,谁都不敢朝这里抬头看上一眼,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夜风顿起,凉意袭人,上官婉儿双眼盯著人工湖对面的假山洞,半晌,便冲著郭公公点点头,两人心领神会地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向对岸走去。
戌时刚过,正值掌灯时分,武皇正端坐在紫宸殿内读书,这是她多年来所养成的一个习惯,每日就寝前必定要去紫宸殿一个多时辰,方才离开。
故此,作为贴身女官的上官婉儿,很轻易地就在紫宸殿中找到了武皇,她伸手拦住要上前通禀的宫女,然后小心翼翼地跪地叩拜道:“圣上,婉儿前来复命。”
武皇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毕竟上了点年纪,她左右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酸的脖子,道:“起来吧,婉儿,宫里头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袖子中取出一块玉佩,然后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微微发颤:“圣上,请看。”
武皇轻轻颔首,便把目光投向上官婉儿手中的那块玉佩,这一看,便更是感觉糊涂了,皱眉问道:“婉儿,你从哪里拿到的?”
“回圣上的话,御花园九龙回音涧。”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这莫不是旦儿之物?”武皇所说的旦儿,就是如今唯一还留在京师长安的豫王李旦,也是武皇最小的一个儿子。她略微沉吟过后继续说道,“没错,确实是旦儿之物,前年祭祀行加冠礼的时候朕赐给他的,此玉佩上的龙回首浮雕,在我们大周王朝仅此一块。婉儿,为何你会拾到此物?朕怎么没听旦儿说起过丢了?”
见上官婉儿似有难言之隐,依旧闭口不谈,武皇便并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然后吩咐关闭宫门,殿上只留下了她们主仆二人,这才说道:“好了,现在就你我二人在此,婉儿,尽管说来便是。”
“圣上,请恕婉儿斗胆直言。婉儿认为,在宫中作祟意图对您不利的,恐怕就是豫王殿下。”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道。
虽然这样的结果早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是再次从他人口中听到,武皇的心中却仍是感到一紧:
“朕虽年迈,但并不昏庸愚笨,婉儿,说说你的理由。”武皇缓缓抬头,目光犹如两把锥子一般直勾勾地紧盯著自己最宠爱,也是最信任的女人。
紫宸殿外,一个被刚才自己无意中所听到的可怕消息给吓得脸色煞白的小太监借口拉肚子,便告了个假,撒腿匆匆向茅房奔去,一连穿过几道宫苑的大门,确信没人注意自己后,便抄近道,最终气喘吁吁地来到东华门口,找到当晚值班的皇城羽林都尉耳语了几句后,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双手一拱,转身离去。
很快,一人一骑便匆匆离开东华门,消失在浓重夜色之中。当晚,宰相李义府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瞬间便犹如五雷轰顶,连连顿足仰天哀叹道:“我大唐危矣!我大唐危矣!”
江南道,细雨霏霏。
三更天的杭州城外,夜风阵阵,满眼的荒凉。一条黑影在薄薄的雨雾中迅速飞奔穿过山岗,绕过一片海棠树林,直至一间茅屋外,最终停了下来。茅屋内依旧亮著烛光,显然屋主人还未曾休息。
黑衣人站在原地,略微迟疑后,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屋内便隐约传来了两人交谈的声音:
“你确信?……”屋主人嗓音沙哑的问话中充满了诧异,“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这是我从死者口中所取下的证物,上面的标记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茅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掩盖住了屋内油纸包被打开的声响,至此,直至黑衣人离开,屋主人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黑漆漆的夜空不断地被闪电撕裂,旷野中回荡著夜风的呼啸。
5.
次日,唐都长安。亥时刚过,头更天光景,一轮明月半悬在高空,中书侍郎府的后院花厅内一片笙歌燕舞,煞是热闹,偏院的厨房里飘散出了浓郁的鸡汤香味。厨子前脚刚离开去柴房,在屋顶上趴了大半天的马荣瞧著厨房里没人了,便从天窗里犹如一片树叶一般,无声无息地纵身跃了下来。
此刻,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的异样响动。
马荣来到灶台边,伸手揭开砂锅盖,同时利索地摸出纸包,抖搂开了,瞬间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顿时洒满了整个锅底。他又顺手拿过锅边的勺子,搅拌了几下,本能地想尝尝,突然清醒了过来,便赶紧又把木勺子丢了回去。这饿了大半夜的肚子,偏偏见了美味又不能吃,心里顿时感觉不是滋味。
重新盖好锅盖,对著一旁的酒壶如法炮制了一次,刚想走,实在无法抗拒周围美味的诱惑,就干脆顺道摸了一个油光锃亮的酱鸭腿,这才又纵身按照原路退回到屋顶的房檐上,一边悠闲地吃著,一边注视著前院花厅的动静。
昨晚,回到宰相府后院的住处,乔泰先是出去了会儿,也没说到底去哪,回来后就神秘兮兮地拉著月影到一边嘀咕了很久,月影起先是坚决拒绝,说会遭报应,最后实在是禁不住乔泰的软磨硬泡,这才给了他两个纸包,回房休息的路上嘴里直念阿弥陀佛。
乔泰却如获至宝一般便叫了马荣和自己一起前去中书侍郎府,说自己的轻功可以,但是打架可不行,如果到时候被人逮住了,那这一切可就都泡汤了。为了案子早日解决,马荣也不好多说,便依了他。
厨子下人进进出出,花厅里的酒局渐酣,药性也很快就随之而发作了,中书侍郎府中就此闹开了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前去茅房,呻吟咒骂之声不绝于耳,个中骂得最欢的,自然就是那陈风,提著裤子进进出出,还不忘狠踹身边的下人。房梁上的马荣见了,不由得苦笑,自言自语道:“是不是放多了?这可是作孽啊!”
半柱香时分,头一抬,月光下却见对面房檐上人影闪动,正微微皱眉,乔泰的身形便在面前停了下来,也并不急著离开,只是笑盈盈地四仰八叉躺在房顶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嘴里悻悻然咒骂道:“去他大爷的,这般龌龊,大爷我总算熬完了。”
马荣不由得抚掌笑道:“你不会真的是去那茅房了?”
乔泰一挺身坐了起来,长叹一声,尴尬地摸摸头发:“权宜之计,兄弟也实在是没办法,不然怎生叫人脱的裤子去,毕竟那也是朝廷命官呐。偏偏那月影姑娘还非得指定那特殊的一块区域,无奈就只能出此下策了。不过还好,很快就见了分晓。”
“哦?”马荣问,“到底是谁?”
乔泰笑了,连连摇头:“报应,真的是报应!哥哥你猜猜那张氏最终的一脚踹在了何处?”
“不,不知道,难道说……”乔泰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让马荣顿时恍然大悟,“废了吗?”
“那倒是没有,就是敷了很浓重的药膏,这杂碎一边叫下人给他换裤子,一边还不忘叮嘱对方小心从事,不然的话就会要他的命。”乔泰啐了一口道,“这种杂碎就该落得这个结局!哥哥,你可知那下人出来伺候完主子更衣后,嘴里偷偷嘀咕啥?”
马荣耸耸肩,心里却极是佩服乔泰的能屈能伸,琢磨著要是换了自己的话,是万万无法忍受那么污秽不堪的地方的,嘴里却嘀咕道:“想来必定是什么抱怨之词吧。”
“‘命根子都被人踢烂了,还想作孽,下辈子吧!’”乔泰依样画葫芦地学了一番,然后仰天长叹道,“李姑娘说得没错,虽是一弱女子,但是那一脚,真的是太厉害了,连脚趾骨都踢断了。临走时,她再三叮嘱我说,这杂碎必定是找了郎中整治的,因为前几次和他同处一屋的时候,月影就隐约闻到了麝香的味道,只是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如今看来,这真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啊。麝香和三七,那杂碎脱下裤子后,整个茅房里现在还到处都是这个味儿呢!”说著,乔泰的目光中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跑不掉了!”
两人兴冲冲地穿街过巷赶回了宰相府。却见月影正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书,微风拂过,夜晚的烛光轻轻摇曳。马荣瞥了一眼身边的乔泰,道:“月影姑娘还没睡,估计是在等我们的消息。”
话音未落,乔泰早就上前几步,门开著,两人便径直进了屋。月影并不感到奇怪,只是轻轻一笑,放下手中医书,道:“这么快就回来,两位大哥一定是有所收获吧?”
乔泰连忙把今天所探得的消息告知了月影,本以为月影会很开心,却见她逐渐面露愁容,不由得问道:“你愁什么?”
“最难办的一脚如今已经落实清楚,而那双手的拉痕,也是躲不掉的,到时候一验便是,但是此案中唯一让人无法理解的,却是那动机。”月影喃喃道,“想那张氏进了京师长安之后,就一直在中书侍郎府里生活,周围的人际关系也都非常简单,自从做了陈府的外室后就更是如此,为人也恪守本分,根本就不可能惹上江湖仇家,而这种寻常人家的女子,每日里谨小慎微,又如何会招来如此精心设计的杀身之祸呢?为财?不可能,难道说是为情?”
马荣听了,却直摇头,道:“在杭州的时候,我有幸见过她的胞弟张继张大人,在下个人感觉他们虽然出身卑微,但是为人却十分正直,再说了,即使这张氏背叛陈大人的话,他也完全可以到案打官司,休掉这个如夫人即可,又何必用这么大的代价来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呢?一旦被抓,这丢的可就不只是面子了。除非……”话说到这儿,马荣的心中突然一动,联想起近日京师中所发生的一系列怪案,不由得脱口而出道,“除非,除非是为了灭口!”
“府中家人一问三不知,而贴身的侍婢阿菊又殉了主,照这么看,确实这是唯一能够解释清楚她会被害的原因了,哪怕她身怀有孕,一旦触及了某些人心中的秘密所在,那么,结局也就只有一个——死!”乔泰冷冷地说道。
“这可怎么办,我们三个人微言轻,又不是当今天子的钦差,人家根本就不会让我们办这个案子,难道说现在眼睁睁地看著他们毁灭证据?”月影有些发愁,“况且,如果没有确凿无误的动机,光凭这一脚,我想就连大人都没有办法成功把他定罪的,毕竟他是朝廷大员啊!”
乔泰点点头,安慰道:“我脚力快,可以先行赶回杭州府,把这消息及时通知给狄大人,由他想办法处理,留马兄在这里保护你,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马荣道:“也是个好法子,轻功确实是我的硬伤。那我和李姑娘天亮就动身。”
告辞走出月影房间的时候,马荣无意中看到桌上的那本有些发黄的手写笔记本,扉页朝上盖在书桌上,显然月影正在读这本笔记。扉页上的‘万丰札记’四个字龙飞凤舞,可见所书之人书法功底极为深厚。马荣心中一怔,直至回到自己房间,他这才猛然想起曾经在哪里见过这种特殊的字体。当初自己无意中救了掌印太监赵公公后,两人私下甚是投缘,便常在一起喝酒,席间他就见过赵公公常不离身的一把折扇上的字体功底不错,落款恰恰正是‘万丰’二字。好奇问起时,赵公公却只笑著说这是自己一位昔日的老友所书,世上千金难买,这把折扇他却是万金不换的。
但是让马荣颇感意外的是,对于这位叫‘万丰’的老友,赵公公却只字不提,只是说已经故去,目光中却略显哀伤。马荣不明白为何月影手中却有这么一本笔记,难道说只是同名而已?但字体笔法却又是如此高度相似。回想起赵公公临别时对自己的提醒,马荣心中便再也难以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人身穿华服,正穿过长廊,慢慢走到月影门口,此时,屋内还亮著灯,只见他犹豫了半天,抬起手欲敲门,却又迟疑了,右手停留在半空中,最后,终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那人果断地拢起袖子,摇摇头,沮丧地转身离开了。
马荣看得很清楚,来人正是这座宰相府的主人——李义府。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马荣已然换好夜行衣裤,小心带上房门后,便来到庭院中,纵身跃上房顶,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匆匆返回,回到自己房间却再也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几回后,他便干脆翻身而起,盘膝坐在坐在黑暗中,陷入了沉思。
刚交五鼓,天边就微微泛起鱼肚白一般的亮光,京师长安城的街面上静悄悄的,更夫忙碌了一夜,自然是瞌睡连连,眯缝著眼,铜锣和鼓槌夹在胳膊肘下,就连走路也开始摇摇晃晃的。早起觅食的野猫嚎叫著从对面房顶一窜而过,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著黄土的腥味。
京师长安在这个季节里是很少下雨的,但是今年却和以往有著很大的不同,不止是三天两头下雨,并且雨势还不小,看著满地坑坑洼洼的水渍,虽然说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走起路来,为了不湿鞋袜,就必须得小心翼翼地避让。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更夫吃惊地看著一个年轻的小伙正飞也似地向前奔跑著,全然不顾双脚的泥泞和水渍,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似乎一路上已经摔倒过好几回。年轻小伙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奔跑,一边跑还一边抹著眼泪无声地啜泣。更夫张了张嘴,回头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顿时充满了同情,因为在他看来,这么大清早地一边哭一边跑,那就只有一个目的——奔丧。
宰相府门外,一辆青棚双辕马车早就已经准备好,两匹精壮的蒙古高头大马站立在马车前,通体棕色,没有一根杂毛,晨光初现,精力充沛的马儿便更是不断地踢踏地面,时不时地仰天嘶鸣一声,英雄爱宝马,这一幕引得一旁站著的马荣喜笑颜开。
这是临别时,宰相李义府执意要换上的,说这样一来的话,无须休息,不到五天的时间就可以顺利返回杭州府,而平常的关内马匹的话,脚力不够,就必须要十日以上,李义府深知马荣和月影早就已经是归心似箭了。
“这么回去的话,狄大人会不会因此而责怪我们收了这两匹马?”月影深知狄公的清廉,便皱眉嘀咕道。
听了这话,马荣回头看了宰相府一眼,道:“不怕,这老儿以后用得著你的地方多著呢。”
月影感到很意外:“马大哥为何会出此一言?”
“昨晚我和乔泰兄弟离开后,没多久便见他站在你的房前,似乎有事相求,最后不知怎的就打消了念头离开了,但是我可以肯定,他还会求你,目前的话,应该还是对你的底细不太了解罢了。”马荣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月影顿时脸红了,正欲开口追问,远处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一条人影跌跌撞撞地来到宰相府门前,双膝一软便瘫倒在地,几位宰相府的家丁和马荣便围拢上去,待到近前方才看清是一形容狼狈不堪的年轻小伙,马荣感到有些眼熟,便伸手扶起了脸色煞白的年轻小伙,问道:“小哥,快快醒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闻得呼唤之声,年轻小伙便睁开了双眼,却立刻就认出了面前的马荣,急欲起身下拜,,涕泪纵流,嘴里连连唤道:“马公子,马公子,小人是凤来居的小二阿川啊,我们当家的殁了。”
马荣这才看清楚在这年轻小伙的腰间,竟然系著一条麻绳,而脚上的麻鞋也早就已经被泥水弄得脏兮兮的,所以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惊诧之余,马荣声音颤抖道:“你,你说什么?到底谁殁了?”
年轻小伙更是哭得伤心,以头杵地,哀道:“我们凤来居的当家的,也就是小人的义父赵普赵老太爷,刚刚……殁了。”
“殁了?难道说是横死?”一旁站著的月影心中一紧,皱眉喃喃说道,“前几日见他时分明还是好好的。”
年轻小伙拚命点头,悲凉的哭声在凌晨的街面上显得尤为凄惨。马荣知道,赵公公虽然已经离开了宫廷,但是在京师长安城里的耳目还是不少的,所以一出事就能找到自己,这不足为奇。但是面对赵公公的突然离世,马荣的心中还是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你叫什么?”
“小人赵小四,马公子可以叫我小四儿。”
“报官了没有?”马荣沉声问道。
“报,报了,马公子,这个辰光,京兆尹府的捕快班头们应该已经赶到凤来居了。”赵小四说道,顺手用袖子抹了抹自己脸上的鼻涕眼泪,抽泣著继续说道,“在赶来您这里之前,我已经打发另一个伙计老王头去京兆尹府报官了。”
马荣回头看了一下身边站著的月影:“我们去看看吧,正好也在出城的路上。”
月影点点头,在凤来居小伙计赵小四的指引下,马荣驾著马车缓缓走出了狭长的牌楼胡同。
宰相府黑漆的大门重重地关上了,周围便又恢复了黎明的宁静。天空中似亮非亮,还不到上朝的时候,李义府却早就已经冠袍带履穿戴整齐,正背著双手,呆呆地站在庭院里,心乱如麻,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棵紫藤萝树发呆。太子李显被贬房州,生死未知,而如今,李唐王朝仅存的豫王李旦,却又被连夜打入了天牢,罪名是‘淫乱后宫’,眼见著王爵将要被废,性命也悬在一线之间。作为两朝老臣,混迹官场已久的李义府敏锐地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逐步而有计划地除去最后的李唐血脉,这可是他最害怕看到的结局。袖筒中的那份武皇密旨是他拼著一死卡下来的,回想起那天武皇看著自己的眼神,冰冷而又绝望,李义府的心中感到了惴惴不安,如今,满朝文武都已经知道了豫王李旦被锁天牢的事实,而这份密旨更是一道催命符。李义府当即老泪纵横,跪著恳求武皇再给自己一点时间,毕竟新任京兆尹狄公还未到任,如果现在就处决了李旦的话,必定招至天下百姓的非议。而武皇的目光就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剑,深深地扎进了李义府的胸膛——一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这冰冷的数字让李义府感到不寒而栗,他已经失眠两天了,如今月影和马荣的离去则更是让他感到一种内心的虚空感,但是他却又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完全信任马荣和那个叫李月影的姑娘。
“如果无法保下豫王殿下,那我这条老命也就应当随之而去了。”
想到这儿,李义府不由得嘴唇颤抖,温热的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滚落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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