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各怀心事

“杨过！”

郭芙心头一紧，脱口唤了一声，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扶住。郭靖见杨过脸色惨白、身形晃荡，也连忙上前相扶，二人合力将他搀到椅中坐定。

郭靖见他气色极差，眉头一蹙，忙问道：“过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说著他已伸出右掌，轻轻按在杨过背心，缓缓输送内力，助他凝神调息。

厅中众人只当杨过是劳累过度，唯有郭芙心中一清二楚——他这是情花毒发作了。

此刻的杨过，心中还藏著血海深仇。他误以为她爹娘是他的杀父仇人，此番前来襄阳，明著相助，暗里却是要取爹妈性命，换那半枚绝情丹解毒。

一念及此，郭芙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险些忘了这桩要命的大事。

杨过缓缓摇了摇头，强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与乱绪，避开郭芙目光，转开话题：“郭伯伯，您找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方才被郭芙那般望著，他情花毒痛得几欲晕厥，一双眼再不敢与她相对。

昨夜与姑姑小龙女静坐闲谈，整整一夜，毒势未曾发作半分，怎料今日只与郭芙对视片刻，便痛得死去活来？

他不敢细想，只强行压下心头纷乱，一门心思盘算著如何借此次营救二武之机，报了父仇。

郭靖见他气息渐平，脸色稍缓，这才松了口气，将武氏兄弟夜闯蒙古大营、被金轮法王擒去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

说罢，转头对郭芙道：“芙儿，把法王那封信拿来，给你杨大哥瞧瞧。”

郭芙轻声应了，从桌上取过书信，缓步走到杨过身前，双手递上，柔声道：“杨大哥。”

一声轻唤，温软入耳。

杨过忍不住抬眼望去，只见郭芙站在身前，眼尾微微泛红，目光里满是真切关切，朱唇轻启，欲言又止，竟似藏著千般柔绪、万种情丝。

他心头猛地一撞，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痛意再度袭来，忙伸手按住胸口，强自稳住心神，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匆匆将目光落在书信之上。

待他阅毕，郭靖问道：“过儿，你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杨过早已了然于心。来时路上，家丁已将事情大略告知，他昨夜又与小龙女亲眼所见，武氏兄弟为争娶郭芙，各逞意气，铤而走险，前去刺杀忽必烈。

凭他二人功夫，绝非金轮法王对手，被擒原是意料之中。郭靖此番找他，自然是要商议救人。

他心中早有定计：只待陪郭靖前往蒙古大营，便与小龙女突然倒戈，借蒙古高手之力，除去郭靖这杀父仇人。

心念一转，杨过微微一笑，神色从容：“郭伯伯，我与师父陪您同去便是。郭伯母曾见我与师父双剑合璧，力败金轮法王，咱们三人同行，敌营未必留得住我们。”

郭靖大喜，拍腿笑道：“好孩子，天下间聪明伶俐，除了你郭伯母，便只你一人！你郭伯母心中所想，也正是如此。”

杨过道：“事不宜迟，即刻便行。我与师父扮作您随身僮儿，更显郭伯伯单刀赴会的英雄气概。”

“好！”郭靖一整衣衫，意气风发，转头对黄蓉道，“蓉儿，你放心便是，有过儿与龙姑娘相伴，便是龙潭虎穴，我们三人也能平安归来。”说罢便命人去请小龙女同行。

黄蓉摇头道：“不，我意思只要过儿一人和你同去。龙姑娘是个花朵般的闺女，咱们不能让她涉险，我要留她在这儿相陪。”

杨过心中一怔，立时明白。郭伯母聪慧过人，早已对他暗生防备，留小龙女在府中，便是以她为质，叫他不敢轻举妄动。他若执意要小龙女同行，反倒更添疑心，当下便不动声色。

郭靖却道：“龙姑娘剑术精妙，一同前往，大有助力。”

黄蓉懒懒一笑，抚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我腹中破虏、襄儿便要出世，有龙姑娘在此守著，我才安心。”

郭靖恍然大悟，连道：“是我糊涂，是我糊涂。过儿，咱们这便走罢。”

杨过点头：“我去与师父说一声便来。”

黄蓉摆手道：“不必费事，回头我告知她便是。你们爷儿俩去去便回，半天功夫，算不得什么大事。”

郭芙站在一旁，静静看著杨过与母亲一言一语，暗藏机锋。

若是从前十四五岁的她，此刻早已为两位师兄的安危心神大乱，哪里看得懂这两人话中深意？可如今她重活一世，不似以前那般懵懂。母亲聪慧多疑，杨过心怀旧恨，两人看似和睦，实则互相提防，步步试探。

她生得像娘，性子却随爹，憨直鲁莽，从前万事有爹娘兜底，素来骄纵任性，遇事不辨轻重，说话不经思量，不知闯下多少祸、得罪多少人。她从前对母亲言听计从，深信不疑，可如今既然重回少年时，便不能再一味依赖旁人。

她心中早已将后事一一算清：

此次去蒙古大营，救出武氏兄弟后，杨过会护著爹爹奋力杀出重围，尽数负伤；归来之后，娘亲便要临盆，金轮法王会趁乱偷袭襄阳；小龙女会抱走刚出生的襄儿，旋即又被李莫愁夺去；杨过前去抢夺不成，又遇上二武为她拚命决斗，为阻二人相残，便谎称爹爹已将她许配于他；再后来，小龙女一番莫名其妙的言语激怒于她，她去找杨过理论，却被他打了一巴掌；这辈子就挨过两巴掌还都是杨过打的，她岂能不气，气急之下，拔出他的君子剑便砍——那剑看似如木头一般乌黑无光泽，却锋利无比，她一时昏头，竟生生砍断了他的右臂。

一世大错，便由此铸成。

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更记得，与杨过成亲之后，他曾抱著她轻声忏悔，说自己年少时被仇恨蒙蔽，险些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害了郭靖，也负了她。而那险些酿成大错的关头，便正是今日。

郭芙心头一紧，眼神渐定。

她不能让杨过一错再错，更不能让悲剧重演。她要将真相提前说破，叫他放下仇恨，也叫爹娘早做防备。

眼见杨过便要随郭靖转身离去，郭芙猛地抬眼，声音清亮而坚定，在这凝重的厅中一字一句响起：

“爹爹，且慢。我有话，要单独与杨大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