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碰瓷事件(下)

消毒水的气味像根细针,在鼻腔里反复搅动。我盯着电子钟上跳动的数字,凌晨四点十七分,值班室的挂钟却停在三点五十分——齿轮卡壳的声音比心跳更清晰,每一声"咔嗒"都在神经末梢炸开。

夜班第八个小时,护目镜早已被呵出的雾气蒙成毛玻璃,指腹按在不同病人静脉留置针上时,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祁大夫,十七床又吐了。"护士小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我抓起病历本冲向病房,走廊尽头的灯光在瓷砖上投下青灰色的影,小蔡女士的怒吼、鸽子被她骂时颤抖的手、还有警灯的闪烁,在我的眼前碎成一片片。

十七床是位颅内感染的老人,此刻正蜷缩在床头,指节几乎要抠进枕骨。"头痛...这里,像有火在烧..."他浑浊的眼球向上翻著,后颈僵直如弓弦,每次呕吐都会带出剧烈的抽搐,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

我触到他额头时,掌心被烫得几乎要缩回来,那种灼痛让我突然想起前半夜小蔡女士赖著不走时攥着我的手——同样的温度,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戾气。

凌晨五点,抢救室又推进来一位高热患者,脑脊液检查显示革兰氏阳性球菌,我盯着检查报告,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冰凉的麻木——这是连续第二周,第十七例颅内感染了。

想起2020年的一些事情,我心里隐隐发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靠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看着鸽子发来的消息:"派出所那边说必须你亲自去签字,上午十点,我陪你去。"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鸽子在颅骨内扑腾翅膀。

上次做噩梦还是在大五实习期,梦见自己站在手术台上,所有器械都变成了鸟喙,啄向患者敞开的颅脑。

早交班结束时,时针刚划过八点。鸽子准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羽绒服上还带着晨雾的潮气。

"昨晚小蔡女士又打电话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说保险公司催得紧,但警察说流程必须走完。"

派出所的接待室飘着劣质茶叶的味道,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上投下横横竖竖的光影。负责处理的张警官把责任认定书推过来时,我注意到他警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在风里轻轻摇晃。

小蔡女士坐在对面,指甲敲在塑料椅背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极了抢救室里心电监护仪的报警音。

"双方确认无异议的话,就在这里签字。"张警官指著文件末尾,钢笔帽在桌面滚了两圈,停在我颤抖的手前。签完字的瞬间,小蔡女士抓起文件就往外走,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回响,像极了急诊室里药瓶摔碎的声音。

"不是所有人都有善意,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只有恶意。"回去的路上,鸽子突然说。他开着我们的剁椒鱼头,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冬末的泥土气息。

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想起昨夜在急诊看见的那个独自来看病的老人,他攥著医保卡的手和小蔡女士一样颤抖,却在我递给她病例本时,用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说:"姑娘,你眼底下乌青得能养鱼了。"

到家时已经是中午,阳光把卧室的窗帘晒得暖烘烘的。鸽子煮了碗热汤面,雾气氤氲中,我看见他眼下同样有淡淡的青色——他昨夜在派出所等到凌晨,又特意早起接我下班。

躺在床上时,鸽子的手臂像温暖的巢,圈住我发颤的肩膀。我贴着他的胸口,听着心跳声渐渐平稳,意识却在即将坠入睡眠的瞬间,被急诊室一片片暗红色的血迹拽住。

梦境来得猝不及防:我又回到了急诊室,无数张高热的面孔在眼前晃动,他们的后颈都弓成可怕的弧度,脑脊液从耳道里缓缓流出。最清晰的那个患者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瞳孔已经扩散成可怕的暗黑色,喉间发出含混的音节:"大夫...救我..."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浸透了睡衣。鸽子在身边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我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想起今早交班时主任说的话:"最近颅内感染病例异常增多,大家注意做好防护。"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枕边,那里躺着鸽子送我的银质吊坠,上面刻着极小的"平安"二字。

鸽子轻轻翻了个身,指尖掠过我冰凉的手腕:"又做噩梦了?"我点点头。"明天还要上白班吗?"半梦半醒间他问我,我转身抱住他,轻声“嗯”了一声。

这一次,当我闭上眼睛,没有再看见那些抽搐的躯体与浑浊的眼球,只有鸽子的体温,像团温暖的火,为我守住一片宁静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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