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记当铺，是瘪犊子还是活阎王？

沈大月用两根沾满泥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著那张藏在身上、几乎要散架的纸条。

纸都泡糟了，软塌塌的，好像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上面那四个黑乎乎、晕染开的墨迹——“夌记当铺”，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她的眼底。

这是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喂，小瘪犊子！”

她嗓子哑得像拉破风箱，冲著缩在墙角的阿俏喊了一声。

“眼神儿好使不？给老娘瞅瞅！”

沈大月抬起那张足以吓退门神、混合著血污和泥浆的脸。

“认不认得这字？夌、记、当、铺！”

阿俏闻声，赶紧把那颗乱草窝似的小脑袋凑了过来，一双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

“大小姐，我只识的几个字……”

当他看清纸条上那几个模糊的字迹时，瘦小的身子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夌…夌记当铺？！”

这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牌匾上就是这样写的。

他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还带着颤音。

“知道！咋能不知道！”

阿俏语速飞快，好像生怕慢了半拍就会惹祸上身。

“就在城南边儿！那片乱七八糟、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棚户区！最犄角旮旯那个地方！”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大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那地方…可不是啥好人该去的！”

“黑！那水深着呢！”

“哦？”沈大月心头猛地一沉，脸上却丝毫没露怯，反而故意挑了挑眉毛，硬是撑出几分满不在乎的气势。

“咋个黑法？水又能深到哪儿去？”

“你个小屁孩儿，懂个屁的深浅！”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凶悍，眼神像?子一样刮过去，“痛快说！那破当铺，是开黑店宰客的，还是干脆就是土匪窝子？”

阿俏被她这眼神吓得脖子又往破烂的衣领里缩了缩。

“不是…不是土匪……”他小手在身前慌乱地摆着，“比土匪…还瘆人！”

“俺听说…”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活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那夌记当铺啊，明面上是当东西的地儿，可背地里到底捣鼓些啥买卖，谁也说不清楚！”

这语气，充满了街头巷尾那种添油加醋的八卦笃定。

“进去当东西的人，有囫囵个儿出来的，可也有不少…进去了就再没见着影儿的！”

说到这儿，阿俏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里全是恐惧。

“城南那边的人都偷偷说，夌记那个掌柜的，看着成天乐呵呵的，跟个弥勒佛似的，可那心眼儿啊，比咱脚底下这臭水沟里的墨汁还黑！”

“他手底下还养著一帮打手！个个都不是善茬！”

“听说啊…”阿俏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了沈大月耳边，“跟码头上那帮…青龙帮的人，有勾连！”

“要是欠了他们当铺的钱，那下场……”

阿俏猛地打了个冷战，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只是用一种“你好自为之”的眼神，偷偷瞟了一眼沈大月。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就您这副刚从阎王爷手里逃出来的惨样，去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青龙帮！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沈大月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差点没压住。

“勾连？老娘还跟阎王爷是拜把子兄弟呢！”她冷哼一声，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废话少说！给句痛快话，这路，你带还是不带？！”

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直逼得阿俏连连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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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小家伙显然也是个机灵鬼，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搓著那双脏兮兮的小手，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带！那必须带啊！”

“大姐您开了金口，小的哪敢说个不字？”

“就是……”他眼珠子狡黠地一转，开始哭穷，“这去城南，道儿可不近，小的这肚子……唉，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那点儿包子渣早消化没了……”

他小心翼翼地觑著沈大月的脸色。

“您看，这带路的辛苦钱……”

话没说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嘿！你个小王八羔子！”沈大月被这小滑头给气乐了，“这才刚喂了半个包子，就学会跟老娘讨价还价了？长本事了啊！”

她抬手作势要扇他，但手掌落下时，却只是在他那乱蓬蓬、硬邦邦的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动作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和……那么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她从贴肉的内兜里，摸索出那仅剩的几枚冰凉的铜板。

看也没看，就“啪”的一声，全拍在了阿俏伸出来的小黑爪子里。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豪气。

铜板的冰凉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阿俏猛地一哆嗦，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曜石。

“拿着！”沈大月的命?斩钉截铁，“把路给老娘带明白了！”

“要是敢带着老娘耍滑头、绕弯子，仔细你的皮！”这威胁，简单直接，十分有效。

“等到了地方，姐要是办成了事儿，心里头顺畅了，再给你买个糖葫芦啃啃！”

这“糖葫芦”的承诺，显然比刚才的铜板更具诱惑力。

阿俏脸上那点仅存的恐惧和犹豫，瞬间被对甜食的渴望冲得一干二净。

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两排不太整齐但还算白的牙。

他飞快地把那几枚沉甸甸的铜板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得嘞！大姐您就擎好吧！”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那瘦得硌手的胸脯，小脸上全是自信。

“这城南的地界儿，小的我闭着眼睛都能给您摸过去！保准错不了！”

交易，再次达成。

沈大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街道上污浊不堪、带着煤烟和酸腐气息的空气。

她低头，嫌恶地?了?身上那件已经浆洗得发硬、散发著霉味的破旗袍。

左腿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她扶著斑驳的墙壁，咬著牙，一步一瘸地迈出了墙角的阴影，动作笨拙而艰难。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灰濛濛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道死气沉沉，空旷寂寥。

前路是?山还是火海？是龙潭还是虎穴？

没人知道。

但至少，她手里攥住了一根线头，哪怕这根线头最终可能勒断她的脖子。

“走！”

沈大月咬紧牙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带老娘去会会！看看这李记当铺，到底是个瘪犊子开的黑店，还是真藏着什么活阎王！”

一高一矮，一个拖着伤腿步履蹒跚，一个瘦小伶仃却脚步轻快。

两个?样衣衫褴褛的身影，相互“扶持”著，摇摇晃晃地，朝着那未知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城南方向，蹒跚而去。

冷风吹过破败的街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发出呜呜的声响。

仿佛在为她们这趟生死未卜的行程，低声呜咽，又似在无声地诉说著：“凛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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