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谢谢和不客气

不是没被人夸过，毛小方一般谦虚的笑笑也就过去了。

然而她言之凿凿的认真夸奖，却让他的面上悄然腾起一股热意。

她可能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刚刚认真夸他的时候，一双大大的杏眼亮晶晶的，有着看别人所没有的璀璨光芒。

莫名的，小方没办法再继续直视下去。

刚刚因她朝周三元的那几分笑引来的烦躁之意，也在这瞬间被她一个眼神打散。

一直忐忑不安的心，也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他逐渐松开双眉，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路口，轻咳了一声，说：“别说这个了，天气热，我们走快点，早去早回。”

“嗯。”

瞧着他面上不动如山，却微微透著一丝红意的耳根子，雷爻嘴角笑意加深。

未行几步，那股瞬间抽空她全部精力的熟悉的无力感，再度令她如雕塑般伫立原地。

内心躁动的刹那，这种无力感像一大盘带着冰块的凉水似的，又将她拖入无底的苦渊。

眼瞅著雷爻身子一歪，脸上是淡淡的腮红也掩饰不住的煞白，毛小方赶紧伸手过去，想撑住她的身子。

雷爻强撑著一点力气，躲开毛小方的手，踉跄几步，扶上街边的电线杆。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仿佛失去了中气，轻飘飘地传入毛小方耳中。

他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紧紧皱起。

悬在空中的手猛然放下，藏于身后紧紧捏成了个拳头。

脚下却不自觉地关切地向前迈了一步，“要不……改日再去？”

雷爻深呼吸几口气，等那种眩晕感过去后，才白著脸转回头，“都走到这儿了，我可以的。”

说著，她微抖著指尖，把手探入?宝袋里，掏出胭脂盒，对着盒里的镜子，背对着街道，给自己细细补著妆。

再转过身时，她面上的妆容变得厚重了一些。

除了她额上薄薄的一层冷汗，旁人几乎看不出她是个奇病缠身的女子。

对于师父师娘的死，以及师兄的远走，以及她的病，毛小方总觉得内有隐情。

雷爻纵使看尽世间八卦，却始终对自家的私事只字未提。

她不主动提，毛小方不知要以什么身份去问她……

看着她打得笔直的倔强背影，他眼中的疼惜越来越浓。

然而小方还是没做什么，只是静静的走在她外侧，偶尔为她伸手拦住几个调皮孩童的冲撞。

两人一前一后的漫步在街道上，不多时便来到了镇子口。

……

镇口旁边的简陋小棚里，牛大叔已然不见踪影。

在此处负责打茶水、招呼过往行人的，是他邻居家的一个男孩莫小聪。

雷爻正好把上次欠的两文钱交给他。

又购置了两碗茶水，稍作歇息后，方才从莫小聪口中得知，牛大婶自回她回镇子后，发动至今，尚无任何动静。

雷爻面色沉稳。

牛大婶四十几岁了，高龄产子，这又是头胎，生的时间久一点，属实正常。

于是点点头，嘱咐小聪几句注意事项后，便随毛小方走出镇子口。

……

约莫一刻钟，二人便抵达镇子外不远处的坟地前。

环顾四周，不见一根杂草，坟墓整洁干净。

雷爻朝旁边正点香的毛小方又说了声谢谢。

火折子渐渐熄灭。

毛小方稍作停顿，复又吹亮火折子。

边点香，边低声说道，“这是我分内之事。”

话未说完，他旋即又接上一句像是解释的突兀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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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徒弟，理应如此。”

将香递与她时，仿若不经意间的一次抬眸，毛小方的目光轻?地从她面庞掠过。

待看清她脸上的怔愣转为淡淡的失落，毛小方的心尖犹如突然被拧了一把，又痛又涩。

他即刻移开目光，后退两步，负手而立，站于她身后。

有些后悔多说了一句，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清楚。

又是一声苍白的“谢谢”，随风飘入他耳中。

毛小方双眸蓦地暗了下来。

再度后退一步，礼貌而又似赌气般，生硬地回了一句：“不必客气。”

雷爻身躯一颤，似是未料到他会如此回应。

屈膝跪在墓前的刹那，她徐徐合上双眼，遮掩住所有的情意和苦涩。

如此，也好。

她如今，已经配不上他了。

一句不客气，若是能彻底了断了她以往的情思也好。

……

祭拜完回去的路上，毛小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抿著唇绷紧腮帮子，递上了一条手帕。

“别哭了，我……”

本想解释他非本意顶她一句，却见她浅笑着抬指抵住手帕，将帕子轻轻的往他的方向推去。

“我哭，不过是因为多年未逢亲人，不是因为你。”

说著，她另举起一手，捻著袖子轻轻蹭去眼角的泪。

“毛小方，别自作多情，我……长大了，已经不喜欢你了。”

“以前对你说过的话，就当做我年少不懂事，胡言乱语吧。”

小方怔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循着小道越走越远。

心里越发的空荡，似有寒风在心房中凛冽盘旋著。

这陌生的感觉，几乎令他感觉到窒息。

他不愿相信，从小一直主动追在他屁股后面的雷爻会如此轻易的放手。

毛小方不甘心地凝聚目光，朝着她行走时晃动的手腕望去。

那皓腕纤细修长。

她从未摘下的，他所赠的那枚铜钱，此刻却已不知去向。

她真的放下了吗？

然而他……在她离开的?年里，已逐渐明晰了自己对她的情感。

那并非兄妹之情，亦非念及她带他回雷家的恩情。

那是一种陌生的痛苦，伴随着与日俱增的思念，使他难以在世人面前展露笑颜。

他亦不知这究竟是何种情感。

只是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心中仿若空落落的，再加上师父师娘的骤然离世，师兄的远行……

那种天地间唯余他一人的悲凉孤寂之感，他再也不愿体会分毫了。

毛小方抬脚跟上，以防她又逃避，他始终落后她两步距离，让她有点喘息的空间。

他垂下眸子，瞥了一眼她包上的“爻”字，缓缓呼出一口气，才轻声言道：

“师父交代过，要我好好照顾你，无关个人私情，我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雷爻脚步一顿，心里暗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看上了那么犟又别扭的他了。

涂上口脂的唇瓣被她咬得直泛白。

她头也没回，左手紧紧攥著那枚仍散发著蛇类腥味的铜钱，故作客气地说道：“那就承蒙师兄多多关照了。”

雷爻的语气平静如水。

毛小方呼吸一滞，突然有些恼怒她的犟。

大拇指摁得食指指节嘎嘣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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