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试探

雷爻耳尖微微动了动。

她猛的往前走两步，转回头，脸上是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

“不做一对道侣，咱们还是师兄妹的，你可千万别打我，我现在经不起你一拳。”

毛小方停了下来，定定的看着她。

他见过她最真实的笑容。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的，假的他都能感知到她的勉强。

可她既然率先打破了刚刚冷凝的氛围，毛小方也不愿拂了她的脸面，让她再为难，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东西。

所有情绪都掩藏在他身后紧握的拳头里，毛小方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嘴角，“你何时见我对你动过手了，走吧。”

边走着，雷爻用眼角余光，偷偷的观察著身旁的男人。

原来?年过去，有长进的，不止她一人。

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一逗就局促到慌里慌张，面红耳赤的师兄了。

他也有了面具。

面无表情，德高望重的那一种。

她笑着说:“走了，我想吃唐记的淋糖糕了，师兄你买给我吃呀。”

那玩意儿，她成年以后，便不怎么爱吃了。

毛小方怎不知她妄图将两人的相处状态，退回她未曾向他表白的前一刻。

心中不免苦涩，毛小方嘴里却轻轻应了声好。

……

一进到城里，雷爻手上不只有着一包热腾腾的淋糖糕，还有一袋香喷喷的糖炒栗子。

雷爻的视线在手中袋里的栗子和他脸上流连着。

毛小方背着手，扬起眉头，一脸无辜的看过来:“小孩都爱吃。”

“还有，那摊子就摆在唐记门口，我也就是顺手买了一包，你别多想。”

雷爻瘪了瘪嘴，埋著头，郁闷的走在他旁边。

这男人，该让她说什么才好。

不仅点她性格像小孩。

而且糖炒栗子这东西，明明就是她告白那天晚上，请他看戏时，给他带的零嘴。

她点他。

他倒好，嘴上说著让她别多想，行为上却也跟着点上她了。

若是，她没病了……

若是回到?年前的那一晚，他也是用这种态度回应她，那她也不至于……

……

初恋总是刻骨铭心，难以一朝磨灭所有情感的。

雷爻难免会因为他这举动而感到开心。

只是眉宇间的忧愁又暗暗加重了一分。

刚一回伏羲堂，她就放下东西，朝毛小方伸出手，认真说道：

“符纸，朱砂，毛笔，劳烦师兄匀一点给我。”

毛小方顿了顿，指了指她身后正端著两碟菜从耳门走出来的小海，“要不先吃了饭再说？”

“也行。”她来到院中，在水槽旁取水净了手。

这才转头说:“等会吃完饭我找你拿吧，我真有用。”

阿初捂著晕乎乎的脑袋，扶著墙迷迷瞪瞪的走出来，没好气讲:

“有什么用，又想画符整人了是吧？你这人真是的，我好心提醒你，你到底对我吹了什么东西，晕死我了。”

小海踢了他小腿一脚，指了指柱子后头不时随风飘荡的一个衣摆，小声示意他:

“师父在呢，你闭嘴吧。”

“什么啊？”阿初不耐的往院子里又走近了一步。

半睁著的迷糊眼睛对上石柱后的毛小方时，他震了震，赶紧闭上嘴，垂著头像只鹌鹑似的，绕到另外一侧的水池去。

洗好手的雷爻站了起来，把位置让给了毛小方。

这下可倒好。

阿初直面冷著脸的毛小方。

纵使毛小方盯得他头皮发紧，阿初愣是不敢再抬一下头。

他胡乱搓了几下手之后，就站了起来，前脚绊后脚的，朝饭桌一路小跑过去。

……

餐桌下，师兄弟俩，你杵我一下，我踩你一脚，暗戳戳的，不知道在交流着什么东西。

直到雷爻和小方走过来，他俩才消停下来。

直到小方夹了一筷子菜起来，淡淡的说了句吃饭了，他们这才敢动筷。

雷爻看了一眼她把手侧的小海，脑中想起他给自己做的面还有那碗鸡汤，于是举筷给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辛苦你了，多吃点。”

小海筷尖停在嘴边，口中也停止了咀嚼的动作，眼神不由自主的往她把手边的毛小方看过去。

小方不紧不慢的收回筷子，看向小海，扯了下嘴角，“看我干什么？吃吧。”

雷爻看着自己碗里不知何时出现的青椒，不用抬头看，她也知道这是毛小方给她夹的。

阿初暗暗的呲笑一下。

师父连块肉都不给她夹，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一定是他想多了。

阿初还是太年轻，他脸上的轻蔑实在是太明显。

小海暗暗叹了口气，师弟可真犯傻。

青椒是师叔最喜欢的青菜，不清不楚就露出这副表情，可真是……

怕雷爻又对师弟生气，小海赶紧放下自己的筷子，捞起公筷，给雷爻夹了两块青椒。

“师叔你也吃！”

雷爻看着自己碗里的三块青椒，筷尖一顿，浅笑着点了点头，那颗苦寂的心好像稍稍回暖了一点。

于是接过他手里的公筷，顺手又给小海夹了块咕咾肉，“吃吧，师叔记得你最爱吃甜食了。”

这菜……可是师父最爱吃的，小海用眼角又瞥了一眼毛小方。

果然，他的眼底一下淬了冰。

似是非要跟她赌气，又给她夹了一块青椒。

几个来回后，阿初看着他师兄面前满满的一碗肉，还有雷爻面前满满的一碗菜，缓缓咧开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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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装出一副好人姿态，把碗伸向小海，“师兄，吃不完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多吃点肉才有力气干活的嘛。”

雷爻伸出筷子一把挡住他伸过来的碗，对小海说:“你自己吃，长者赐，不可辞。”

阿初挑了挑眉，无所谓的把碗又缩了回去。

期间眼神看到她那碗绿油油的菜时，又是一个坏笑浮上嘴边。

就在此时，毛小方垂著眸子看着自己空有半碗白饭的碗，嘴角默默的向下撇去。

“师父你吃！这个好吃！”阿初谄媚的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刚想放进他师父碗里。

筷子伸到一半，就被雷爻呼停。

她似是惊讶，又有些像是感叹:

“怎么，我师兄吃不了辣，你入门几年了，连这个也没发现吗？”

小海默默瞅了一眼面露尴尬的师弟。

心中不由感叹，有时候他也看不懂阿初。

他好面子，性格冲动，又自我。

阿初要不是他师弟，小海心想，他估计都不会理他。

“今天的不辣。”阿初死鸭子嘴硬，硬要辩驳一句，“师父你尝尝，真的好吃。”

毛小方端碗的那只手，默默的朝阿初那个方向移动，没有她，他好歹还有徒弟。

虽然不得心意，但好歹有口菜吃。

见他还真的要接，雷爻面上的笑容差点保持不住。

她微微眯了眯眼，反手夹了一个大鸡腿架在了小海的碗口上。

“你吃！”

小海摇著碗，另一手拿着筷子摁住快要掉下来的鸡腿，慌张的讲:

“师叔我吃不下了，你别再夹了！”

毛小方第一次觉得老实的大徒弟这般碍眼。

他夹起那块还沾著辣椒籽的小炒肉丢进嘴里，用力咀嚼著。

两个徒弟愣愣的看着他。

阿初一脸期待:“师父，我就说了好吃吧。”

小海嗫嚅著嘴，“师，师父，你要不要喝口凉茶？”

那碟辣椒炒肉是阿初的最爱。

他无辣不欢，所以，他今天用的是朝天椒。

眼见着毛小方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小海叼住快掉落的鸡腿，手一摁桌面刚要起身，他身边有人立马先站了起来。

“吃你的。”雷爻对小海说著。

她微微蹙著眉，转身去给他倒水。

捂著嘴暗自哈着气的小方，眉眼蓦地一柔，软软的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不过几秒，她端著水走过来放他跟前，一本正经的解释:

“我是看小海的肉要掉了，才帮你倒的，你别多想。”

小方愣在桌前，气都忘了哈，口中的灼热之意，烧得他觉得舌头都开始发痛了。

她微微勾了一下嘴角，跟谁不会点人似的。

她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雷爻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他试探她的开端。

一顿暗流涌动的饭，直接让他们吃到日薄西山。

雷爻趁著天还没黑，找毛小方要了画符的工具，回房制符。

她的房间窗户，正面向后院。

夏季的傍晚闷热难当，于是她把两扇窗户往外大大推开。

晚风由带着一股燥意吹拂着她的脸庞。

得亏雷爻如今体虚怕冷，倒也不觉得太过闷热。

她伸出两指，轻轻压住符纸顶端，执著毛笔，对照着旁边的册子，缓缓绘制著那些从未见过的符纹。

还没画上几张，就看到毛小方仅仅穿着一件白色中衣，沿着走廊，走到她窗口。

他也不说话，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后，脚下一踩他面前的半米雕花栏杆，就纵身跃入院里，练起了八卦掌。

他一招一式打得看似专注，眼角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

见她好似真看了过来，小方打得愈发起劲了。

他寸劲儿勃发，不时打出了破空声响。

扭身出掌之间，衣袂纷飞，脚底偶尔轻轻划过地面的沙土。

阿初和小海头叠著头藏在柱子后，偷摸的向这边看过来。

阿初一脸疑惑:“师兄啊，你见过师父晚上练?吗？他不是说朝有霞气，早晨练?是最好的吗？”

刚出了一点声，小方趁著旋身之际，指间捻断一片竹叶，朝他们那边急射过去。

“哚”的一声。

嫩绿色的半截柔软竹叶入木三分。

小海麻利的缩回头，“我去洗碗。”

阿初侧目，眼角看着紧紧贴着他太阳穴的竹叶纤维，一颗豆大的汗顿时从额角滚下。

“师兄我也去！”

他疾呼。

小海的声音渐渐远去:“你不是不喜欢进厨房的吗？”

阿初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慌张，“要去了，今天非得去。”

……

毛小方练完了，双手轻轻掸了掸衣角，若无其事的，又背着手踱步走回自己屋里。

期间经过她窗前，他特意驻足转头看了院子。

直到隔壁房间门“吱呀”一声关上。

雷爻这才慢吞吞的抬起头。

微风尚且还不能吹散院子里地面上堆积起来的黄色尘土。

雷爻默默盯着地面上的那个“脚绘”大八卦，看了许久，脑子里稳稳的浮上四个大字——

【孔雀开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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