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张玄德与程敏
张廷初入仕途,需要忙碌和适应的事情有很多。张家离官署并不算近,因此他每天早晨都要很早起来准备去上值。冯芊柔也跟着天没亮就起来服侍他穿衣洗漱。
张廷告诉过她很多次,不必每日都这么早起来,他有手有脚,什么都会做。
冯芊柔同京中所有的贵女一样,在成婚前都被教导着如何服侍丈夫,这是她作为一个妻子的本分,她的母亲一直都是这样伺候父亲的。所以当丈夫和她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冯芊柔惶惶不安,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丈夫才不想让她服侍了。
张廷告诉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他不需要她这样辛苦,转念一想,又说她若想早起服侍,便服侍吧。
他没有时间和心思去同另外一个人解释太多,他更多习惯的是忍受,忍受他们夫妻间的这种不同。
次年,佟佳王离京回了一趟婴州处理内务,将静姝留在了国子监读书,并嘱咐张家多加照料。
当张廷正过着官署与家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时,静姝那头出了很大的麻烦。
至少张廷觉得,这是个大麻烦。
静姝决定和霍江私自定下婚约,瞒着佟佳王,以快刀斩乱麻的速度,与霍江成婚圆了洞房。
张廷是在他们婚礼的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据说,这场婚礼没有宴请任何宾客,只有霍江的母亲坐于堂前见证了这对新人。很显然,霍江的母亲并不知道静姝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这场婚礼给她们家惹来了什么样的麻烦。
张廷回想起半年前,他派人前去调查霍江的家室,却不慎被霍江的上官察觉,上官以为霍江惹上了什么麻烦,为了躲避麻烦,把他掉离了皇宫,去了内阁阁老田文道的府里做护卫。在田府中任职,不论是俸禄或是待遇,都没有皇宫里好。
张廷因此对他有几分愧疚。
可他没有想到,霍江竟然有勇气做出这样的事,与佟佳王的女儿私相授受。
婚后,静姝曾来探望过她的好友张廷和他的夫人,眉宇之间都洋溢着幸福,可当冯芊柔好奇的询问公主的夫君是何人,她却迟疑了。
张廷知道静姝为了隐瞒她的父亲,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和努力。夜深人静的时候,张廷曾思考过无数次,这值得吗?两个人冒着身败名裂,甚至是性命危险,也要结为连理。哪怕婚后都不能同时在众人面前出现。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
日子过的飞快,在他成婚一年后,他结束了在翰林院的工作,他的上峰魏学士劝说他继续留在翰林院修撰,与他一起研究古籍,编撰书册,教书育人。
张廷拒绝了,虽然他很喜欢在翰林院的生活,但他知道,他需要的是一个升迁的机会,需要的是权柄,他需要成为他大伯那样的人,这样母亲不会再受人欺凌,他的夫人也无需在婆婆面前低声下气的伺候。
他在翰林院待满了两年后,于第三年进了工部观政。这一年,他十九岁,在度过一个难熬的寒冬过后,他的先生张德洲去世了。他得知消息后,从官署赶回家中,看见一行人跪在床前,泣不成声,他就知道,他的少年时期结束了。
他跪在大伯灵堂前,守了整整七天七夜,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老了许多。
父亲过来祭拜时看见这一幕,心里不是很好受,阴阳怪气地说道:“人家亲儿子都没你哭的伤心,你在这装模作样给谁看,你若真有心,先前德洲病重的时候,也不见你回来看过他几次。”
张廷没有理会父亲的话语,应该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说过话了,这个人与他血浓于水,却缺失在了他的童年时期,少年时期,而现在,他早已不再需要他了。
父亲的眼眶悄悄红了,张廷却没有发现,他的余光感觉到父亲站起了身,甩袖而去,轻飘飘地抛下一句:“等我死的时候,看你会不会哭的这样伤心。”
张廷那时并没有去细想父亲这句话包含的意思,他感到全身都被悲伤淹没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掐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喘出气来。在无人的半夜,他歪头倒在了蒲团上,眼睛却依旧睁着,直挺挺地望着大伯的牌位。脑海中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情,年幼瘦弱的他,被主母打的遍体鳞伤,关在黑漆漆的小院子里,饥饿,疼痛,黑暗,恐惧,寒冷......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不知过了多久,大伯母带着乳母冲了进来,在他身上裹了毯子,把他抱回了月乾堂,然后大伯也来了,床边围了一群人,有大夫,有亲人,有奴仆,一个个神色都焦虑不已,却没有人敢哭,他张了张嘴,发出小小的声音,大伯马上把耳朵贴到了他嘴边,他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快死了?”大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笑着说:“傻孩子,你不会死的。有大伯在呢。”
他还记得,那天大伯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直裰,留着一撮小胡须,他很幸运的活了下来,却发现大伯留了很久的胡须被伯母刮掉了。大伯喜欢留胡子,觉得这样看上去成熟威严一些,而伯母却嫌他邋遢,隔一段时间就要给他把胡子刮了,大伯每次刮完胡子以后,脸色都不大美丽,却从来没有阻拦过伯母。
从那以后,张廷便在月乾堂住了下来,来看他次数比较多的是大伯母,她经常会带着张玄德一起过来,和他说从今以后,他们就是同窗了。他才知道,大伯去和父亲讲了,说张玄德想要一个玩伴,以后张廷就由他们大房照顾了。父亲纵容不高兴,却不敢忤逆大哥的意思,他也知道主母私下做的那些事,象征性的罚了她,又来月乾堂看望他,在他记忆中,他很少见过父亲,这次的见面,给他的唯一感觉,就是假仁假义。
在后来的近十年里,大伯教会了他许多东西,甚至可以说,给了他一条新的生命,没有大伯,就没有他张崇璟,他的表字,也是大伯给他取的。寓意就是希望他能如同一块白玉一样,光滑无暇。
张廷再次醒来的时候,一群人围在他的床边,有大夫,有亲人,有奴仆,他静静的看了冯芊柔,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冯芊柔见他终于醒来,激动不已,捂着帕子泫然欲泣。他忙拦住了她:“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冯芊柔忙止住了眼泪,据大夫说,他是劳累过度,才突然昏厥,如今醒来便无事了,安心歇息便可。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大毛病,欲下床处理政务,可冯芊柔见他有要起来的意思,即可作出一副焦心不已的模样,下一秒就要开口阻拦。他怕惹女人哭,回头又哄不好,想了想,还是躺下了。
帝京的春日很短暂,很快就到了狩猎的季节,恰逢婴州穆达部来朝,皇帝在围场举行了三天三夜的狩猎比赛,晚间在猎场点燃篝火,还有热闹非凡的庆祝宴会。
静姝得知穆达部将要来朝,很是兴奋,因为其中还有一位程敏郡主,是她儿时的至交好友。两人多年未见,相约去猎场打猎,夜晚在宴会间一舞惊鸿,得到了不少王公贵族的亲睐和赞赏。
只是那个时候,她们享受着排山倒海般的赞美,却没有发现自己早已如同林间的猎物一般,被猎人紧紧地盯上了。
张玄德这年恰好考中了探花,父亲的去世却令他心情倍感低落,张廷邀请他出门转转,一不留神就转到了猎场。那时正在举办穆达部与神威营之间的比武,身穿一袭银色铠甲的程敏郡主,光靠着一杆枪,将神机营的几位将士接连挑下了马,赢得一片掌声。
张玄德更是看傻了,他从未见过这般英姿飒爽的女人,傻呵呵地拍手拍得手都红了。张廷就嘲笑他,“别看了,你降不住这种女人的。”
张玄德面色立刻僵了下来,脱口而出,“谁说的?”
张廷无奈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从那以后,张玄德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吊儿郎当了,每天都把自己打扮的油光水滑的,出门前还到父亲的牌位前上柱香,双手合十:“老爹,你可一定要保佑我,你将来能不能抱上孙子,就看儿子这一次了。”
要说张玄德与静姝的唯一一个共同点,就是谈起恋爱来死不要脸,逮着人就死缠着不放。偏偏程敏还就是吃这套的,口嫌体正直,一开始还不要不要,见着人就说你滚,时间一长,也放弃反抗了。这一来二去,两个人还真的就对上了眼。
两人能好上,其实还要感谢燕王的推波助澜。那日宴会上的献舞过后,燕王便盯上了程敏这颗小白菜,回去没多久后,就想着该如何让父皇将程敏赐给他。皇帝也觉得,这算是一桩不错的姻缘,便把穆达王召进宫同他商量。程敏知道后,显然是不会同意的,即刻就进宫面圣,及时制止了这门婚事。好在老皇帝没有强人所难。
为了防止燕王贼心不死,程敏找到了张玄德,问他是否愿意娶自己。张玄德自然当场就懵了,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女人向男人求婚的。程敏见他犹豫,很是不高兴,好在张玄德这二愣子在她生气之前颤抖着说出了我愿意。方才躲过了一顿白眼。
两个孩子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程敏是个急性子,做什么都急急躁躁的,明明是成婚,却端的一副救火的架势。张玄德的性格却完全相反,从小到大,不管是读书还是办事,他都是能拖到最后一刻就拖到最后一刻,能躲就躲。所以这场婚礼的事宜,大多是女方在引导着一切。
大伯母多次暗示过儿子,男人要占据主动权,从操办婚礼开始就这样被动,婚后免不了被媳妇压一头。
张玄德没心没肺地说道:“我就愿意被媳妇压着,别人爱咋说咋说。”谁都没有他媳妇强。
大伯母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脑壳,呵斥道:“没出息。”
张玄德不以为然,他若没出息,能从燕王手里抢到女人?他若没出息,程敏郡主能看上他?
事实证明,程敏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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