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张廷与冯芊柔

答应了静姝过后，张廷就开始思考要怎么向父亲开口，退这门婚事，如果是在国朝，女子无故被男方退婚，是件十分丢脸的事情，可若佟佳王知道了静姝钟情一个小侍卫的事情，定会大发雷霆。他只能从自己这头下手。

他并不觉得，静姝与那名侍卫能够如愿在一起，只是他不喜欢强求静姝嫁给他，这样对于两人都是不好的。

一日午后，张廷手捧着一卷书，在院子里踱步消食，一个穿着淡绿色罗裙的年轻姑娘穿廊而来，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

“冯妹妹。”

“崇璟哥哥。”冯芊柔的发髻上簪着一朵梨花，面颊红润，见到张廷，她眉眼间是欢喜的，可心中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你怎么来了？”张廷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食盒，他与冯芊柔应该也算是打小的交情了，只是这几年他渐渐忙于学业，便很少与儿时的朋友在一块聚了。今日这话问的，有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我随母亲过来看大夫人，听夫人说你一直在读书，无暇去前厅见客，便给你送了些糕点过来。”冯芊柔说话时低着头，偶尔敢抬起眼去看他。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柔弱胆小，藏着很多心思。张廷心想。

他走上前接过食盒，拿给身后的小厮，对冯芊柔说：“多谢冯妹妹。”

冯芊柔觉得自己心都在狂跳，忽然就忘了今天来这的目的，呆若木偶，张廷又说：“后天，文兄想给我办一场宴会，就在兰兴谷，你可要来？”

冯芊柔惊讶地抬起头，他这是在邀请自己吗？“我差点忘了祝贺你高中了。那，这场宴会，公主也会去吗？”

冯芊柔咬咬牙，终于说到了重点。

张廷即刻看出了她的心思，浅笑着说；“她随佟佳王入宫了，这几天都待在宫里，不会出来了。”

冯芊柔点点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福了福身子，说：“我会去的。”

张廷“嗯”了一声，“那天我让马车去接你。”

冯芊柔逃跑似的离开了院子。张廷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两日后，张廷的马车如约停在了兰兴谷脚下，文兄召集的一帮狐朋狗友正在半山腰的道观等他们。张廷原本不喜欢来这种聚会，在道观游玩这种想法，也只有文兄能想的出来了。

宴会很顺利的进行着，张廷正在同冯芊柔介绍如何酿制桃花酒时，静姝来了，她不仅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情郎霍江。

那只是一场偶遇，张廷是第一次见到霍江，只是淡淡一撇，便被这个男人身上的气质吸引住了，从外貌上看，他似乎比静姝大了不止一点，不知为何至今未成亲。

静姝见到张廷，很是兴奋，自来熟地拉着冯芊柔，要张廷介绍她。张廷叫她这番举动弄的很是羞愧，冯芊柔更是如此，她没有想到，传闻中艳绝帝京的婴州公主，会是这样一个娇憨，接地气的女孩。

静姝同他们聊了一会，便和霍江走了，说是要去骑马。

冯芊柔惊讶不已，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张廷，说不出话来。

张廷明白她的想法，说：“你都看到了。”

冯芊柔忽然有些生气，“公主她......她怎么能那样......”冯芊柔出身宁国公府，从小受的是京城贵女最严格的教养，她即使再喜欢一个人，比如张廷，也不可能厚着脸皮约他独自出游，这对她来说，是辱没名声的事情。更何况，他们已经有了婚约。

张廷引着冯芊柔到了一处无人的树下，说：“我与她的这门婚事，是长辈决定的，并非我意，也并非她意，她早已有了心上人。”

冯芊柔脱口而出，“那怎么办？难道你们婚后她也要这样吗？”公主毕竟是公主，冯芊柔不知道婴州的规矩是怎么样的，但在他们大梁，公主的地位如同皇子，可以合法的豢养面首。

“所有我才要来找你啊。”张廷鼓足了勇气，上前靠近了一步。

“你......你什么意思？”冯芊柔被他吓了一跳。

张廷不想欺骗她，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需要和她讲明白，“公主有她的心上人，并不中意这门婚事，我也如此......如果，如果冯妹妹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便同她去退婚。”

冯芊柔愣住了许久，很久过后，她回想起少时在桃林的那个午后，大抵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了吧。这种开心，甚至是洞房花烛夜都比拟不了的。只因她忽然发现自己多年以来的暗恋，有了结果。

当张廷和静姝同时出现在佟佳王面前的时候，他显然很惊讶，当张廷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后，他显然更惊讶，他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会有男人，会拒绝他花容月貌的女儿，尊贵的婴州公主。

“你知道，不仅是在我们婴州，就是在你们国朝，有多少人想娶静姝吗？”佟佳王有些生气，好像自尊受损，他看中了这个年轻人的才华，而这个年轻人却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张廷淡然回答：“我知道，只是很可惜不能与公主结为连理，晚辈早已有了心上人，还望王上谅解。”

佟佳王质疑道：“心上人？什么心上人能比的过静姝？”

张廷看了静姝一眼，眼中无一丝欲念，“公主虽好，可终究不如青梅竹马的情分来的珍贵，还望王上能理解晚辈，也算是放过了公主。”

佟佳王气急，静姝忙在一旁为张廷说话，大抵意思就是，张廷既然表明了有心上人，女儿若执意嫁过去，也是不会幸福的。

佟佳王心里其实不是很在意静姝真正幸福与否，她不过是他从小培养出来，为部落谋取利益的工具。静姝在很久以后才明白了这一点，那时她曾问张廷，如果她早早看穿了父亲的心，是否有勇气摆脱他的禁锢。

张廷没有回答她，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没有。

“罢了，你既然如此不识好歹，我也不会硬逼着你娶静姝。”佟佳王没有蠢到逼迫张廷的地步，他要的是张廷心甘情愿的为他所用，可如今看来，怕是不能如他所愿。

至于退婚，佟佳王倒是不在意是否会影响到静姝的名声，对于他来说，静姝这张倾城绝色的脸，足以引诱到男人放下权柄。只是张廷恰好不是那个人。

父亲和主母知道退婚的事后，比得知佟佳王要与他们结亲时还要惊讶得多得多，张岳和张智更是觉得长兄是不是疯了，还是被冯芊柔下了什么巫蛊，就连早已置身事外的张玄德，也忍不住溜进了张廷的书房，一脸迷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难道是我摸的不对，不行，我得去给你请个大夫。”

张廷忙笑着伸手拉住他，“不用了，我没病。”

没病？没病他能干出主动退婚的这种事来？虽说公主表面上并不介意，但谁知道人家背后里是怎么想的。张廷这傻小子，是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虎视眈眈的盯着静姝吗？岂有这般拱手相让的道理。

张廷主动退婚的事情很快传便了整个帝京，这些日子，他过的委实不好受，父亲，大伯，伯母和几个兄弟，轮流跑到书房里来慰问他是否出了什么毛病，一向关心他的大伯母问的最多的是主母是不是威胁他了，是不是想把公主让给二弟。

这帮人把所有理由都想了一遍，独独没有想到公主身上，也着实有些好笑。

唯一让他难过的，是顾氏，顾氏知道他退了亲后，日夜忧心，以为他是受人所迫，虽说她常年待在深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对那位美貌的如同谪仙下凡的公主，耳闻不少。

她的想法，和大伯母一样，他们把公主从她儿子手里抢走了，想给二弟或者三弟。

比起面对大伯母的哭笑不得，张廷听了母亲的话，却流露出一丝伤感。母亲为他操心了许多，如今他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有了一桩不错的婚事，却转眼就被他自己弄没了。

“没事的母亲，我对公主并无感情，成婚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顾氏不信，男人大多是好色的，这点顾氏深有体会，她不信儿子是心甘情愿去退婚的。“他们要你退婚，要你得罪公主做这个恶人，你该怎么办？”

张廷没有办法和母亲解释太多，只好说：“儿子自有自己的打算，母亲不用担心，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了。”

顾氏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张廷握着母亲的手，说：“真的。”

他没有忽悠母亲，过了大概不到半个月后，他便与大伯和伯母商量，凑足了聘礼，去宁国公府提了亲。

宁国公和宁国公夫人都很意外，听了门房的汇报，转头一看女儿，正在那捂着帕子偷笑呢。

夫妻二人顿时就明白了，忙吩咐人招待张廷进屋坐。

宁国公很欣赏张廷，他虽是庶出，却是由张德洲培养大的，说是张家最为出色的孩子都不为过。更重要的是，坊间传闻，张廷为了他们的女儿，退了和婴州公主的婚事。这无非令他们宁国公府倍儿有面子。

两个孩子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议亲那年，张廷十七岁，婚期定在了来年二月，张廷正满十八岁。

在张廷准备婚礼事宜的这半年里，静姝来找他的次数寥寥可数，他知道，她正想方设法地躲避她的父亲，和她的情郎幽会。其实那日在桃林一见过后，张廷回来便派了人去调查霍江的身份，得知了他的一切。

霍江的祖上务农，家境贫寒，父亲早逝，母亲长年缠绵病榻，为了给母亲治病，霍江不得已花光了家中的所有积蓄，以至于二十五岁高龄了还未娶妻。那日去清霖寺，原是去为母亲祈福，却不巧碰见了静姝，碰见了一生的挚爱。

也许，缘分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两个不同阶级，不同身份地位的人碰撞在了一起，即使其中一方看清了现实，竭力阻止，却依旧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对方。

张廷不大能理解静姝的这种感觉，有的时候，他看着他给未婚妻子悉心准备的婚房，也会思考，疯狂的喜欢上一个人，为一个人奋不顾身，是什么感觉？

来年二月，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张府上下一眼望去皆是喜庆的大红色，新娘的饺子，伴随着敲锣打鼓声，进了张府的巷子。

拜过堂后，依照礼仪，新人入了洞房，掀开了新娘的盖头，他看见穿着一袭大红嫁衣的冯芊柔，画着精致浓艳的妆容，抿着红唇害羞地笑。他忽然就晃了神。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咱们的新郎官看见新娘都移不动眼了！”屋子里闹洞房的婆子笑着调侃他，他回过了神，被全福夫人拉过去，站在新娘身侧，迎接着漫天而来的祝福。

全福夫人抓了一把干果，洒在两人身上，嘴里还唱着撒帐歌：“一撒红罗帐，红罗帐里天仙降，秦弄玉在凤楼中，襄王巫山阳台上。二撒合欢乐，合欢床上卧鸳鸯，韩翠平诗题红叶，张君秋眉画兰芳。三撒鸳鸯枕，鸳鸯枕上桃花锦，二人在此结同心，鸳鸯枕上把诗吟。四撒红绫被，红绫被里龙凤睡，帐里吉祥宜兰草，芍药牡丹房中媚。五撒凤凰冠，凤凰冠下立天仙，风流可爱俏佳人，羞羞答答堪可餐。六撒芙蓉石，芙蓉石上桃花现，樱桃小口似樊素，柳叶眉目秋波闪......”

果子从头顶落下，说不出的隆重，刚出阁的新娘第一次听这样直白艳丽的歌曲，羞的小脸通红，忍不住抬眼悄悄的看一眼新婚丈夫。

他却是一脸平静，好像他此时身处在夫子的学堂，而不是他与新夫人的新婚洞房。

冯芊柔莫名有些失落，觉得好像又哪里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便垂下了眼眸。

婚后的生活，如张廷起初想的那样，平静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