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张廷与小清婉

张廷怔了怔，显然没怎么反应过来，他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手里的粉色丝帕，才发现帕子还没还给人家呢。他展开丝帕，看见丝帕的一角，用彩色丝线，绣着四个小字：福寿公主。

他神思恍惚了片刻，原来，她就是清婉，就是他意外救下的那个孩子，那个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尿了他一身的孩子。

张廷忽然犹豫了。

回到家后，他仔细清洗了丝帕，晒干叠好，收入箱中，想着有机会再还给她。可转念又想想，她可是公主，出行身边都带着一大堆人，他很难正大光明的独自见到她，若是当着别人的面还丝帕，会不会产生什么误会？她年纪毕竟还小，很多事都不懂，大抵不会觉得丢了丝帕是件多大的事，要不，还是不还好了。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独自见到她，比如，成为她的老师，可那样的话，他更不可能主动让她想起旧事了，他若是成了她的老师，定要拿出十二分的威严来才能震的住她，怎么能让她觉得自己的老师是个爱哭鬼呢？这样她定不会服从他。听静姝说，这孩子可皮了。

其实今日短暂接触后，他觉得这孩子也没有静姝说的那么夸张，至少，蛮善解人意的，长的也讨喜，难怪苏淮那样宠爱她，他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定也会捧在手心宠着。

他忽然看向了坐在罗汉床边的妻子，她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还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了吧。

皇帝的仪仗将要离开行宫那一天，张廷走到了静姝的轿子前，静姝听说他来了，掀开轿帘，第一句话便是：“你答应了？”

张廷愣了片刻，点点头，嗯了一声。

静姝展露笑颜，“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静姝显然没有预料到，张廷忽然改变主意的原因是什么，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宝贝女儿终于有人帮忙管着了。说实在话，她并不喜欢苏淮对孩子的过分溺爱，这孩子心性本就不定，从小又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很容易就被惯坏了。都两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认得。静姝很是着急，清婉虽是女孩，但静姝仍希望她能多经历一些磨难，而不是活在皇帝的庇护下，又或者是像她自己一样，柔弱不能自理。

张廷虽答应了静姝，但却不是即刻就去授课，还需在等一年，小公主现在连话都说不顺畅，起码要等到三岁才能开始学。

苏淮从静姝口中知道这件事后，显然是不高兴的，张廷的学识虽不错，但到底资历还浅，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自古以来，哪有二十岁的天子师，静姝明显是不想让清婉从政，却不好与苏淮讲明，只说张廷只是负责给孩子启蒙罢了，两三岁的小孩，也就跟着读书写字啥的，真要学知识，起码得等到五六岁吧。通常启蒙这种事，都是由父母来做的，只是苏淮政务繁忙，静姝的学识又不好，只能另找人了。

苏淮觉得有点道理，便答应了。

很快，张廷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依旧是个男孩，冯芊柔产后受了寒，卧床不起，孩子的身体也弱的不行，她心里着急，甚至请了高僧来家里给孩子算命，张廷和她说高僧治不了病，没有用的，她也不听。

病弱的次子，几乎成了冯芊柔的一块心病，她哪怕拖着病痛的身体，也要把孩子留在身边照顾。

张廷不是没有劝过她，只是实在劝不动，便放弃了。好在，次子在满岁以后，身体逐渐好了起来。而冯芊柔却没有放下心，不知从哪个高僧嘴里听来了话，从此开始在府里斋戒，荤腥不沾，每日定时焚香沐浴，抄经诵读，俨然成了半个出家人。

没过多久，张廷升任成为了工部郎中，公务愈加的繁忙，再加上他答应了静姝做清婉的老师，忙的是不可开交。

张廷即将要成为福寿公主之师的消息一传出，多少学士嫉妒的牙痒痒，这个位置坐的好，说不成还能加个太师衔，官居一品，消息传到张家老宅，主母更是酸的咬碎了牙。

“我说那庶子平日里谁都不爱搭理，却偏偏和燕妃走的那样近，原来是留着这一手呢。”说不准，这小子早就知道当年的太子看上了静姝，才主动退婚，既能讨好太子，又能拉拢贵妃。

这心机可真是够深的。

张德胜在一旁老神在在的喝着茶，莫名说了一句：“你若真为了两个儿子着想，就别想着和崇璟那小子作对了，想想如何拉拢才是正事啊。”他这个父亲，如今在儿子眼里，早已失去了信任。

趁着张廷在官署忙着，主母收拾了东西，直接就进了张廷的家中，笑眯眯地说要来看她的孙子，冯芊柔是个耳根子软的，又觉得身为媳妇，服侍公婆是她的责任。便答应让她住下了。

张廷回来后，得知了家里发生的事，却什么也没有说，径直去了书房。

三天后，家里就多了一位萧姨娘，还是张廷借着冯芊柔的名义接进府的，冯芊柔得知丈夫纳了个姨娘进府，惊讶的不行，倒不是她介意，为人妻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些事的。只是，她一直以为，她的丈夫是不会喜欢这些事情的。

她很快端起主母的架子，给萧姨娘安排了院子居住，全然没有发现，老夫人的脸色黑了一层又一层。

做完这些事，张廷与小清婉约定的时间也到了。这日，是上次行宫一别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一年了，不知道小姑娘还记不记得。

最好是不记得了，张廷心想。

他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看上去十分笔挺，一股书香气油然而生，颇有几分先生的模样。待踏进绯烟阁，嬷嬷告诉他，皇帝“贼心不死”，妄图用魏学士替代他，昨日好说歹说劝小公主跟着魏学士上了一堂课，谁知这小家伙竟趁人不注意，把墨汁倒进了魏学士的茶杯里，害得人喝了一嘴黑墨水。

张廷闻言，嗤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嬷嬷也是奇怪，这张先生怎么还能笑的出来呢，若不多防备着，说不定和魏学士就是一个下场了。

“公主在何处？”

嬷嬷面露难色：“昨日公主回宫后，娘娘气坏了，罚了公主三日的零嘴，公主心情本就不好，又听见今日有新的先生要来，气的都上树了，奴婢死活都劝不下来。”

张廷想起小家伙抱着小碗嚼蜜饯，嘴巴塞的鼓鼓的样子，想来也是个嗜甜的。

“呐，就在雪地里的那棵梅树上呢。”嬷嬷指了一个方向。

张廷挥手示意嬷嬷退下，他一个人缓缓走进雪地里，朝那棵挂着人的梅树走去。

小清婉好像趴在树上睡着了，耳朵却很灵敏，一察觉到有脚步声，立马睁开了眼。

张廷停下了脚步，淡淡地望着她。

“你是谁？”小清婉撅着小嘴，雪腮鼓鼓的，显然还没消气。

张廷莫名有些失落，这小家伙居然不记得他了。“臣是娘娘请来为公主授课的，公主快下来吧，树上凉。”

小清婉“哦”了一声，原来是张先生，她凶巴巴地皱起眉头，朝张廷吼道：“我说过了我不要上课，你走吧。”

张廷叫她吼了一嗓子，有些发愣，拿起手中的礼物，说：“臣给公主带了见面礼，公主可想下来看一看？”张廷此刻笃定她是不会喜欢这份见面礼的，早知今日会是这个情况，他就应该带一大包蜜饯来才对。

小清婉一听说有礼物，感兴趣地探出头，张廷忙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砚台和一支狼豪笔。

小清婉不屑地切了一声，缩回脑袋，“你休想骗我下去读书。”

张廷有点尴尬，收起锦盒，抬起头对她说：“公主若觉得在树上趴着舒服，那臣把书桌搬出来外头陪公主读好不好？”幸好静姝早前曾多番提醒过他这家伙有多难搞，他今日才不至于乱了分寸。

小清婉不说话，神情恹恹地趴在树枝上。

张廷回身示意书童去书房里抬一张矮几出来，放在梅树下，席地而坐，继而取出书箱里的书，径自念了起来。

小清婉简直要被他气炸了，怎么会有这么难缠的人呢？她在树上趴了许久，胳膊都麻了，这人居然还不走，一个劲地在那念念念，念给谁听呢？她火气一上来，揪了一朵梅花，就往矮几上砸去，张廷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他默然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梅花，灵机一动，说道：“公主可有吃过梅花香饼？”

怎么突然说起吃的来了？小清婉的小脑瓜有些转不过来，通常情况下，他不是应该生气的吗？不过，说起吃的嘛，小清婉的舌尖舔过下唇，说：“当然吃过了，乳母做的梅花香饼最好吃了。”她可是公主哎，又不是普通的小女孩，有什么东西是她没吃过的。

可是......

小清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尽收张廷眼底，张廷理了理衣摆，一本正经地讲起了梅花香饼的制作方法，他像她这么丁点大的时候，也吃过母亲亲手做的梅花香饼，那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母亲......

张廷的脑海中，一晃而过顾氏病怏怏的面庞，心底忽一阵抽痛，停下了话。

小清婉撇着头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实际上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发现他忽然停了下来，疑惑地往下看去，他怎么忽然不讲了？

张廷察觉到了小清婉的目光，收起思绪，露出浅笑，说：“臣认识一个人，会做梅花香饼，公主若是想吃，臣回去让她做了，明日带来给公主，如何？”

小清婉不屑地撇撇嘴，“我才不稀罕呢，我想吃，自有乳母给我做，再说了，你朋友的手艺能有我乳母的好吗？”

张廷笑了笑，说：“公主这话说的就有些浅薄了，臣的朋友做的梅花香饼，可是京城一绝，公主在这深宫中，也只尝过乳母做的梅花香饼，怎么就敢断定，不会有人做的更好呢？”

小清婉抿了抿唇，方才他还在讲食谱的时候，她就心动了，可她才不会表现出来呢！“你说的这样肯定，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勉强试一试，要是，要是压根就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吃，该怎么罚你？”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不忘端着公主的架子。

张廷故作深沉地想了想，认真地：“若是臣说的不对，那就罚臣给公主买三天的蜜饯，如何？”

小清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三天！她可以吃整整三天的蜜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再也不用求母妃了！

“一言为定，你可不许反悔！”

张廷笑了，小姑娘还是很好哄的嘛，“一言为定。”

“还有，这件事，也不许告诉母妃！”小清婉差点忘了提醒他。

张廷一下明白过来，笑的合不拢嘴，“好，臣保证，不告诉第三个人，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好不好？”

小清婉思考了一会，踩着树干从树上爬下来，张廷一惊，害怕她摔了，忙起身过去接她。

“你不用过来。”小清婉的手脚很利索，三两下就爬下了树，就是裙摆被树枝挂破了，耷拉了一小块布料下来，她没有发觉，只是用小手拍拍沾了灰尘的屁股，张廷也没有去提醒她，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家伙好像并没有静姝说的那么娇惯，或者说被皇帝宠坏了，张承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猫在母亲怀里，冯芊柔也从不在这样的雪天让孩子出来玩，担心受了寒，更别说上树了。

“现在离下学还有半个时辰，公主要此时回宫吗？”

小清婉想了想，说：“不，在这待够了时辰再回去，不然母妃老是叨叨。”

张廷弯唇一笑，小家伙还挺聪明的，“那不如公主同臣习几个字吧，一会回去娘娘若问起来，公主也好有个交代。”

小清婉咬着下唇，叉着腰，犹豫了一会，“那好吧，就写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