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立回枫仍旧没有赞同或者反对，自顾自捡拾被自己遗忘在八百年前的社交技能，在金牌女伴的帮助下，迅速打开了在海桐市的关系网，并渐渐的像周围地区延伸，同时不断伸出触角，像挖隧道一样，慢慢打通海桐市支柱产业的各个关节。

几次三番，立权文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弟，你想帮老哥分忧欢迎之至啊，何必这么麻烦。慧慧，给我一份咱公司的资产评估报告。”

刘长惠保持步幅65厘米，上身不动，挽起的长发露出光洁修长的天鹅颈，一来一回不过用了五分钟。

“您要的资料。”刘秘书送过资料，顺手将老板面前的咖啡杯里凉掉的饮品换掉，一切进行的迅速而不引人注意，充分体现了职场红人的专业素质。

立权文哀悼一秒被换掉的冰可乐，从善如流的捧起杯子里面的红茶。

立回枫伏案许久，终于不知道是被眼前一对不顾场合的眉来眼去，还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从文件里抬起头来。电脑屏幕的蓝光给他的脸庞镀上一层冷峻的光，让他看起来不那么近人情了些：“我要全部的份额。”

正在细细品尝那杯无甚技巧的红茶水的立权文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连咳嗽了几声，等他终于从这莫大的惊喜当中回过神来，直接一把握住亲兄弟的胳膊--如果不是因为立回枫正对电脑桌坐着，他恐怕会克制不住给自己已经成年的弟弟一个有些失礼的熊抱：“弟啊，好弟弟啊！哥哥下半辈子的退休金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啊，哥哥会一直在你的身后支持你！”

立总还想即兴发挥一唱歌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演讲，结果被感动的泪水糊了一脸的某人却毫不在意地、冷冷冰冰的泼了自家大哥一盆冷水--“我是说，海桐市的全部份额。”

这句话其实是很没有技术性的。一个人要做生意，不管是自家上游还是下游，要选择的话一定选择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合作伙伴，但谁知道最好的那个是在哪里搞工作呢？五金商店想要进一批好的材料，结果就因为限制的交易范围被迫放弃其他领域内价格更低、质量更高的进货源，而选择在本交易领域内价格更高、质量更差的合作伙伴，岂不是吃了大亏。

立权文不以为自己的弟弟是个智障：“哦？”

这是说以后在海桐市的所有交易都要过老弟的路子？

还是说老弟是想一举拿下海桐市数条支柱产业的经营权，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立权文想了很多，想着想着突然被一种莫大的悲哀缠住了--：“我本来想着，有弟弟帮忙，自己的退休能够提前到来一些，然而，就算是自己的弟弟也不靠谱，他居然只想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耕耘，显然志不在他，而是别有目的。”

“我真傻，真的。”立权文喃喃道。

一旁目睹全程的刘长惠决定以后把给上司的饮料里面加上核桃粉。

立回枫点点头：“大哥你只要把手里能动的资源对我开放就好了。我不会干扰你的工作，最近这些天只是想了解一下海桐市发展的情况，等了解的差不多了我才会下手。”“哦，还有一件事。爸妈不是要结束在这边的度假，要从海桐市搬去A过了吗。到时候大哥你去料理那边的生意，我跟着爷爷暂时安顿在这里就好，不用太操心我们。”

直白一点就是：小弟要大展宏图了，大哥你没事别来我的地盘，有事没事赶紧走吧您呐。

立权文为这感天动地的兄弟情泪流满面，直接被刘长惠生拉硬拽从办公室里面拽了出去。一边走，善解人意的刘秘书还在不断补刀：“hx海那边的收购完事儿了吗？”、“上周有个供应商套现了还没收拾呢。”、“人家小少爷一样芝兰玉树、谦谦君子样的人凭什么给你这个满身铜臭味的纨绔打工？”

立权文不甘心道：“我是他哥，我是他哥哥啊~”

余音绕梁，不远处的办公室里毫无动静传出，刘长惠甚至不给上司文一个同情的眼神：“其他方面不说，在性情上，你们兄弟俩倒是真真的像。”

立权文沉默了，不远处的办公室里面的人翻看文件的声音似乎消失了一瞬。

现在从立梨、立权文、刘长惠这些围绕在立回枫身边的人到关心生意伙伴家庭私事的所谓自诩精英的社会阶层，都清楚的认识到立家小少爷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

当年为了止住觊觎家产的表亲窥探垂涎的目光，立回枫果断地表示终身不在沾染自家生意，结果这还没超过十年呢，人就坐在大哥的办公室里面肆无忌惮的动用里面的一切东西。不久前“因为爱情”草草结婚，结果不超过半年就把新婚妻子弄丢在茫茫大海上，尸骨都找不到。人却还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前天晚上跟媳妇的妹妹去参加慈善晚会，昨天晚上跟媳妇的妹妹参加董念之的三十六大寿。如果说当年是因为双腿残疾不良于行被迫放弃家产的继承，如今好不容易痊愈生出一点争夺的意思，倒也说得过去，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无可厚非。但人家女孩在你落魄的时候不计较的嫁给你，如今你人痊愈了，转眼就抛弃糟糠之妻，瞄准更年轻漂亮，更大方有为的媳妇妹妹，实在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有机会就逮着爬墙。公安力量还没确定人是真的死翘翘了呢，这么心急，是有所预谋，还是本就如此？所谓无情无义，大抵说的也就是这样的人了。

这些不太体面的议论如附骨之蛆一点点侵蚀着谷书琪这么多年在海桐市经营的人脉。她在众人心中，从一个冰清玉洁年轻有为的大好青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小人，虽说前来找关系攀亲戚的更多了，但形象的毁损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挽救的。

刘长惠这么说，其实是影射了立权文在她心目中的糟糕形象。

路过的颜水颜同学抱着文件在一旁瑟瑟发抖。她又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要刘秘书过目，要立权文签字，但是，但是她现在完全不敢去碰这个薛定谔的修罗场。

犹记得，入职第一天，带她的阿姐滔滔不绝地科普：“刘姐，刘长惠，MRSmarry，是咱们这儿的二把手，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一个人是谁，当然是咱老板啊。”阿姐压低声音，但明显的兴奋出卖了她恨不得将之大白于天下的冲动：“刘姐的姘头吗，不过被甩了。很惨咯。”

颜水是个还没彻底从象牙塔里面脱离出来的优等生，连好奇都没敢有，没想到阿姐把这件事当成公司的历史讲给她听了：“大夏天，三十几度的高温，老总刚接手的一个案子，因为进展不顺利让刘秘去跟客户谈，刘秘在人家大楼外面晒了一天，几乎脱了一层皮，结果回来人一拍脑袋：哎，案子太难了不做了，晦气，忘了告诉你，不介意吧？”

“暧昧期啊，刘秘那时候还年轻，不知道人家整她呢，三番两次跑去客户那里骚扰，最后一次是被保安从大门口架出来的。”

颜水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类似于o((ω))o。

“玩玩吗，有些公子哥儿就是不把别人当人，”阿姐看着白白净净颜水一副不明所以，“你莫不是在逗我”的样子，突然上上下下把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水水啊，千万要长点心眼，不能给那些发了情的畜生带沟里面去。他们调戏你、照顾你、关心你呵护你，不是为了看你长成一朵绿油油的小青菜，把你荫蔽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而是想着有一天，把你这颗小青菜摘了吃喽，连心都能给你挖空。”

言辞之恳切，用词之精准，实在令人百感交集。

她那时候还不懂，被带到刘长惠身边的时候甚至觉得刘长惠跟老板相处的挺融洽的，甚至是十分关照对方，会给不备的对方借伞，会在酒桌上为对方挡酒，会把不健康的冰可乐换成暖洋洋又好喝的红糖水。还是后来被阿姐提醒，这只是表面上的功夫，是所谓的“你来我往”、“斗智斗勇”，暗地里两个人指不定是怎么挤兑对方呢，恨不得把自己视为洪水猛兽的人赶出自己的地盘。

颜水不懂，爱情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是个谜。

现在，她可算是体会到了阿姐口中的“暗地不合”是个什么情况了。颜水走也不是，又不能把自己伪装成一朵白白嫩嫩的蘑菇，只好挪着每次十厘米的步伐缓缓挪到刘秘面前：“请您过目。”

在刘长惠锋利如刀的眼神下收回文件，再颤巍巍交到刘秘对面呈对峙状态的立权文手中：“您过目。”

立权文接过文件，气势汹汹的离开，算是结束这场较量。

原地刘长惠松了口气，丢给颜水一个“跟我来”的眼神，像一个高傲的孔雀一样带头在前面开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桌面上是大大小小的表格，颜水看了个大概，意识到这是海桐市某个沿海项目的财务收支表。又细细想了一番，颜水意识到只是谷家大小姐经手的一个项目，因为意外事件中断，苟延残喘了一阵子又因为投资商被人打击彻底夭折。

当初她作为一个小虾米还跟着刘长惠在外围操作了一番，没想到自己的顶头上司现在还在关注这些。

刘长惠双脚交叠稍微靠在办公桌上，从桌子上的铁盒里抽出一根棒棒糖：“你觉得‘汇涂’怎么样。”‘汇涂’是谷越实际控制的一家公司，现如今受到打击一蹶不振，听说当家人受不了商场的尔虞我诈慢慢退居幕后了。

颜水实事求是：“最大的股份已经由一家外资企业吃下，谷家从‘汇涂’退出，他多年来信任的属下也渐渐离开。‘汇涂’作为家族企业，最后一点竞争力都没有了，按照原来的路子，很难再海桐市继续扎根，或许会跟那个外资企业的其他产业合并。”

刘长惠点点头：“嗯，不错。那你觉得将来谁是海桐市的‘主人’？”

颜水面带疑惑：“董念之先生把注意力放到国外，谷家在海桐市数年的影响力也会被新的中小企业取代，好像没有什么人能作为领头羊获取广大海桐市人民的首要关注了。”

也不知道自家老板今天都是抽了什么风，颜水正处于莫名被上司问莫名其妙的问题当中的迷茫之中，突然遭受了来自中二上司的莫名冲击。

只见年近三十、成熟魅力、向来冷静自持的刘长惠刘小姐，突然双手握住颜水颜同学的双肩：“你，要跟我一起打天下吗？”

忽略掉刘长惠小姐口中的棒棒糖，这个场面还可以更郑重些的。

颜水同学遭遇人生当中重大的选择十字路口，目瞪口呆，不发一言。

话说立回枫从自家大哥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加班狗仍在忙碌，该回家的早已回家，整座停车场冷冷清清。裴度开车滑到他面前，立回枫打开车子后门坐进去。

“去涓云。”

裴度点头应是。

他不觉得立回枫住回到涓云是所谓的“念旧情”或者什么“思念妻子”，纯粹是因为不论红顶别墅还是立回枫本人在海桐市当地的置业都距离立权文公司的距离太远了，出于舒适性和便利性的考虑，他们两个还是选择住到涓云里面。

方文理早就收拾包裹走人，涓云别墅现在有了新的厨娘和管家，一切井井有条，合理而有效的运转。

立回枫转脚上了二楼，进到一间收拾好的客卧休息。

夜静静的，星也无言。每次对着窗外不一样的天空，立回枫有时候也会想：“有什么不一样了。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了呢？”